精神和理想的透支,一些人就撐不住了
除了身體上的壓力,研究生更要承擔精神和理想上的壓力,以及對自己所追求事業的懷疑。如程教授的那名學生所說:“比體力累更重要的是心累。”
“科研做起來很郁悶,沒日沒夜地重復實驗、改進實驗條件,一開始收效多,但邊際效應是遞減的。”鐘一然說,往往是越做越枯燥,越做越沒信心。
當潘文穎開始做科研后,她就問自己,這是我在懵懂少年時代的初衷麼?
曾經,她向往的是一種擁有“思維樂趣”的生活。但現在她發現,做科研,細分到每日的工作,其實都是在做技術。說是在尋找某個原理,而實際上,可能有半年時間都是在不厭其煩地重復實驗,優化實驗中的各個參數﹔說是在破解人類基因組和某個疾病的關聯,其實好幾個月都是在調試一個計算機程序。
讀博兩年,成了她“從出生到現在內心最孤獨、最苦悶的兩年”。她覺得,自己對除了科研以外的事情,都失去了興趣和閑心。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去實驗室,與電腦相對無言一整天,然后回家吃飯,繼續面對電腦幾小時,關掉電腦睡覺,有時候覺得一天都不需要說話,很長時間都感受不到外界的反饋,也感覺不到成就感。
在小時候的想象中,潘文穎覺得科學家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他們就像牛頓所說的一樣:做一個在海邊玩耍的孩子,偶爾拾到一顆光滑美麗的石子。
真正做了科研,她才明白,從19世紀科學在歐洲興起時,就是一批有錢、有閑的貴族的業余愛好。20世紀以后,科學研究變成了一種職業,像是一項有目標、有計劃的規模化生產,同別的任何一種謀生手段並無兩樣。科研需要隔三差五地申請科研經費,定期接受進展審核,按時發表規定數量的文章,實驗室的教授也像是一個小企業的經營者。
“於是那個在海邊的小孩,不再是因為偶爾撿到塊石頭而驚喜,而是被告知今天太陽落山之前必須得撿到多少塊石頭,否則就沒有飯吃。”
在吳寶俊看來,之前幾代教授們有著一種傳統思想,認為年輕人就應該一周工作7天。你隻要是去談戀愛了,K歌了,和同學聚會,都屬於不務正業,要被批評。因為現在很多四五十歲的教授在他們年輕時就是這麼被導師要求的,所以他們也這樣要求他們的學生。
“一個學生,沒日沒夜地加班,發了這麼多文章,卻並沒有讓他和他的家人生活得更好。此時,他隻能再動用自己理想的力量,說服自己這麼做是值得的,現在沒有回報,將來肯定會有。”吳寶俊說,這時候他的狀態,就是一種精神和理想上的透支。這種透支,可以堅持一個月,兩個月,說不定也可以堅持一年,甚至兩年,但總有他撐不住的那天。“那一天,可能就是他徹底離開科研的日子”。
導師不要把學生當成自己附屬的腦袋
不少網友紛紛給程代展教授留言,說年輕人也有選擇自己生活道路的權利,應該尊重他的意願。
劉丹就覺得,程教授用手把手、師傅帶徒弟式的方法來教學生,反而會扼殺學生的興趣和創新,以為給他們規劃好的路是陽關大道,但他們的興趣點可能並不在這。“我最反感的是把博士變成自己附屬的腦袋。老一輩的科學家很多都這樣,導致學生讀博士時發的文章非常多,但到了工作中,過了好幾年都不能獨當一面。學生不應該在老師的頭腦框架中做事情,而是要獨立思考、發現問題,用和導師完全不同的思路去解決問題。”劉丹說,自己以前看到一些非常優秀的學生不讀博,也會痛心,但現在他不勸他們了。“我們作為導師,隻能給予建議和指導。成功不是隻有一條路,要尊重個人的選擇,如果他當了中學老師,能夠給學校帶來不一樣的教學思想,影響到更多的學生,也能發揮能量。”
程代展也在反思,他覺得,自己的最大錯誤就是把學生當作了自己的替身,盼著自己沒有實現的人生夢想能在他身上實現。“他是有血有肉、有個性、有想法的年青人,我卻把他當作自己的創造物。我覺得我對他傾注了無數心血和真誠的愛,實際上也許我卻成了說一不二的暴君,強迫他按我的意志去念書,去做研究。也許正是這個讓他厭倦了科研。”
程教授給那名學生發了個郵件,告訴他不管最終選擇如何,都會支持他。
但與此同時,程代展堅持認為,一個博士生去當中學教師,是一種教育資源和人力的浪費。他仍然期盼,這名學生能后悔得早一點,回到科研的道路上。“如果只是為了舒適的生活而放棄對理想、事業的追求,我無論如何不能贊同。年輕人,應當去追求最艱苦,卻能讓你的生命最閃光、最燦爛的那種事業。”
有過類似經歷的北京大學信息科學技術學院教授張海霞,也持有相同的看法。一天,在中關村一個著名的培訓學校,她發現在櫥窗裡最顯眼的位置竟然貼著一名研究生的照片和大名——這個學生是她親自推薦保研的,但在不知不覺中,他竟然成了這所培訓學校的校長!
失魂落魄了一會兒,張海霞接到了這名學生的電話:“老師,剛才員工打電話來啦,我一猜就是您,這些年沒有機會向您匯報,我現在也算是為教育作貢獻呢!”
那天晚上,她徹夜難眠。這個學生一直是奧數、保送等功利教育的受益者,大學時也一直在給人當奧數的輔導老師。“一個多麼好的苗子,可是他卻早早地把自己拋棄了,用他的聰明才智做著一些可以稱為‘教育的囊腫’的事業。”
她的另一位非常聰明的學生,一直有著出國深造的理想,也順利拿到了去美國TOP5大學讀博士的OFFER。“閑著無聊”時,他報考了某銀行研究生院,沒想到考上了。這名學生權衡之下,選擇去這家銀行的研究生院。張海霞聽到有人稱贊這名學生為“考神”。她卻很氣憤:“我不希望他成為考神,而是希望他成為一個科研的戰神。”
“要成為有價值的人,關鍵是你的能力、你對自己的認識和對社會的貢獻要匹配。不是說中學教師沒價值,而是有很多人可以把中學教師做的很好,而你完全可以做他們做不了的事情,對社會更有貢獻,但是你不去做了,這是問題所在。”張海霞說。
她認為,導師對此也是有責任的。很多老師從不關心學生的思想,不了解他們的困惑和迷茫。作為老師,不能隻教給他們知識,為他們規劃好所有事情,而是要讓他們學會思考,從研究的過程中感受到快樂,發現自己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