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如評論嚴厲,但對真心愛戲的人又很親切。畢業於北京大學化學系的姜駿在10年前讀研究生時,因為傾心吳小如的書,提筆去信,竟接到吳小如電話,約他到家裡坐一坐,第一次聊天隻有40分鐘,漸漸地發現這個“小朋友”對京劇很有見地,便常常相約,成了忘年交,后來還很信賴地把劉曾復說戲錄音交給姜駿翻錄、整理,成為京劇界的珍貴資料。
2013年,姜駿擔任了《吳小如京劇唱腔選》的主編,吳先生堅持隻贈不售,他說:“我不是演員,怎麼能拿這個賣錢呢?”端的是老派票友的清雅之風。
姜駿和吳小如熟悉后,逐漸受托代吳先生處理一些日常事務,吳先生甚至請他修空調、換電燈泡,當時已經是北京大學化學博士后的姜駿回憶笑說,因為“他覺得我是理科生,這些我能懂”。某次幫忙后,吳小如非要表示“感謝”,姜駿連說不用客氣,告辭而去。臨關門一剎,先生竟“啪”地給姜駿行了個舉手禮。姜駿近日回想至此,說:“吳先生的表達方式直接、真誠,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刻他笑得就像個小孩兒。”
【學問】
一輩子以講課為最大嗜好
姜駿還提及吳家有一副對聯“水木清暉荷馨永播,九旬華誕棣萼同歡”。這是2001年清華九十周年校慶時,北大特委校辦主任登門,懇請吳小如先生所作。除了公認吳先生對楹聯研究深、文採好之外,還因為他在清華、北大都曾求學,因此是最合適人選。該聯從清華荷塘與北大朗潤園荷花著筆,寫出兩校棣萼般的兄弟之誼,更巧妙嵌入“清華”兩字,工整又大氣,不僅很讓北大校方得意,清華校方也十分珍愛。
吳小如最先考入的是燕京大學,但反感該校“洋味太濃、官氣太重”,堅持退學。又考入清華中文系插班,受教於陳寅恪,陳寅恪給吳小如的論文打出了最高分。后因為生活窘迫需要尋找兼職,吳小如從京城西郊的清華轉入城內的北大,當時清華中文系主任朱自清尤其遺憾:“好不容易招了個好學生,可惜轉學了。”
吳小如就讀名校,受業於俞平伯、章士釗、梁漱溟、顧隨等學者,成為古典文學的全才,特別是在中國文學史方面,“開課范圍能從先秦到魯迅”。吳小如也調侃自己是中文系萬金油,哪個講堂都可以上。北大中文系教授張鳴痛惜吳小如離世:“在中文系,他的學問最全面,能從先秦到近代通講下來,不僅僅是了解而是精通,而且詩、詞、散文、戲曲都有著述,除了吳小如先生,中文系找不出第二個。” 在研究日趨專門化的學術格局下,這樣的“通才”、“大才”,隨著吳小如的去世,也再難重有。
吳小如一輩子以講課為最大嗜好,最喜歡稱自己“教書匠”。他愛講課,也很會講課,除了學養深厚,他在課上還時有新觀點令學生興奮,偶爾繪聲繪色地拋出小包袱能引發哄堂大笑,再加之他的板書特別賞心悅目,上世紀50年代,北大中文系中有了“講課最生動的吳小如”之說。按規定,講師不能帶研究生,吳小如做講師時就帶了研究生。
但吳小如直到退休,也沒有評上博士生導師,原因眾說紛紜,比較客觀的說法是他沒有大部頭著述。的確,在吳小如最能出學術成就的壯年,運動頻來,每次運動他都是“運動員”。特別是在“文革”初期,紅衛兵貼出吳小如大字報,吳小如居然還以大字報還擊,結果他以講師的身份得到了教授的批斗“待遇”。
吳小如也從不諱言自己和同僚關系緊張,他喜愛一位名叫沈玉成的弟子,甚至稱他是自己最好的學生,但並不因此放鬆要求,還公開發表文章批評過他。沈玉成后來說吳先生到處受擠對碰釘子,一生坎坷就是因為太得罪人,“連我這老學生都受不了”。
他曾一度要求調離北大中文系,言辭激烈:“我給北大看門都干,死活不在中文系。”北大歷史系主任周一良便請吳小如到歷史系執教,在《周一良自傳》中,他將此事看作自己任內最得意的兩件工作之一。但周一良也在書裡透露吳小如在歷史系沒受到重用。客觀而言,正如先生弟子白化文所說——“歷史系隻能是吳先生釣游之地,安能展其長材!”
吳小如沒有大部頭著作,但很舍得下工夫做基礎學術工作。他的《中國文史工具資料書舉要》至今仍在全國文史專業中廣泛使用。卞僧慧先生出版《陳寅恪先生年譜長編》 ,吳小如義務做校對工作,連打字者的錯字都親自動手修改。他的《讀書叢札》不僅被周祖謨、吳組緗、林庚等前輩贊譽,著名海外學人、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夏志清還曾主張“凡教中文的老師應該人手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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