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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比照韦伯主义与儒学思想的论文中也曾论及,罗素也同样由于自己的地位和知识优势,反而不必去样样都去迷信他原本来自的西方:
坦承自己并非基督徒的罗素,曾在《中国问题》中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来凸显“合理性资本主义”的实质不合理——“一位美国青年拼命工作,等到有了几百万时便成了一个胃病患者,只能靠吐司和白开水来维持生命,成了为客人准备的宴席中的旁观者……”如果参照着儒家文明的现世态度,我可以把上述例子发挥成一种更加明确的表达:尽管韦伯描绘的那种并不准备满足私欲的经济活动,或许在积累财富和加强竞争方面,果然有助于加强整个社会的“情商”,也就是说,有助于抑制杀鸡取蛋式的花光吃净式的贪婪消费,但如果我们清醒地认识到,生命其实对任何人都只有一次,那么只怕天底下最傻的傻事,就是在以毕生精力挣下整座的金山之后,仍不知稍微和适时地挥霍一下,忘了那财富本是应着人的内在需求创造出来的,而非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再往那金山上加添一把微不足道的金沙,竟连回眸一望的力气都剩不下。(刘东:《理论与心智》)
再如谈到泰戈尔的访华,我也曾给弟子彭姗姗出过这个题目,并且指导她最后得出了下述总结性的看法:
仅就报纸上有限的报道而言,泰戈尔苦口婆心地奉劝中国人保守自身的文明,就没有一点道理么?不只泰戈尔,之前访华的杜威和罗素其实都提出过类似的忠告……杜威、罗素和泰戈尔的思想立场各不相同,杜威和罗素也并非以反现代性著称的人物,可他们一来到中国,却不约而同地跟中国传统产生了共鸣。他们一再劝解中国人在向西方学习的同时,不要抛弃了自己的传统。然而,他们对中国文化的判定却没有引起中国知识分子足够的重视……在将近一个世纪后,当我们忍受着交通阻塞、环境污染、以及钢筋水泥环绕的居室时,当我们对全球的麦当劳化渐生不安时,当我们意识到英语的便利及其裹挟的巨大文化压力时,重新回顾泰戈尔当年的讲演,我们才醒悟到曾经错过了什么。(彭姗姗:《封闭的开放:泰戈尔1924年访华的遭遇》,北京大学硕士论文)
根据上面的总结性看法,又不难发现:所有被讲学社请来的思想家,不管他们来自哪个国度,也不管他们原本的倾向有何不同,只要他们踏上了中国的土地,都马上就想要调适“传统和现代”的关系。相形之下,却只有日益沉迷于西化的中国人,不仅自己已是“当局者迷”,还要拒绝别人的“旁观者清”,一意孤行地要把自家的传统毁弃干净。在这个意义上,现代中国的历史悲剧,就突显为知识社会学层面上的尖锐悲剧,——既然当为数更多的、仅限于对西学浅尝辄止的人们,一旦自信掌握了“先进的武器”,就转而拒绝任何更为高阶的复杂知识,哪怕这样的知识也同样来自西方,甚至是面对面地来自当时的西方大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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