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論中的學術評價
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哲學社會科學研究的進步、中外學術交流的加強,我國開始有意識地吸收、借鑒國際學術評價機制,逐漸形成了以期刊、機構為重心的學術評價體系,以期刊、專著的發文數量和等級作為評價科研成果的重要指標。這套評價方法,對於方便科研管理、激勵科學研究、推動新時期哲學社會科學的繁榮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在實際執行過程中,也暴露出一些問題。
一是過分偏重量化指標。我國目前的學術評價體系,通常以影響因子、轉載率等量化指標作為評價論文質量和學術期刊等級的核心標准,這一做法有其合理性。量化指標的確是評估科研成果優劣的必要參考,有助於保持學術評價的客觀性,而且便於操作。但也要看到,量化指標有其局限性,不足以全面衡量科研成果的質量和影響力。例如,一些絕學研究成果,其轉載率、影響因子往往無法和應用對策研究成果相比,但其在文明傳承中具有獨特價值,這是量化指標很難反映的。事實上,引用率高的論著,未必是上乘之作﹔引用率低的論著,未必缺乏學術含量,有的還是填補學術空白、開辟學科新天地的扛鼎之作。因此,過分偏重量化指標,看似客觀、公正,其實隱含著深刻的不公。而當前,我國存在著過度量化之弊。對科研機構、科研人員的評價,重數量輕質量﹔對學術期刊、學術出版社的評價,過分推崇轉載率、影響因子,忽視其學術責任與學術擔當。對這一傾向,學術界有必要採取措施予以糾正。
二是脫離科研實際。當前的學術評價,在評價者和研究者之間缺乏必要的互動和交流,存在著評價脫離科研實際的情況。這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評價過程缺乏學者包括期刊編輯的參與,變成評價者單方面的行為,研究人員對學科發展的看法和意願在評價結果中很難得到體現﹔二是評價體系過於籠統,沒有充分顧及到不同學科的獨特性。事實上,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交叉學科、新興學科和傳統的主流學科(如歷史學、經濟學等),差異很大,用一個指標體系,很難反映不同學科發展的真實狀況。完善的學術評價體系,必須立足學術發展的實際,體現學術共同體的集體意志。
三是人為因素干擾。學術是千秋之事,學術評價關系千秋。當前,學術界存在著比較嚴重的功利主義傾向,追名逐利、急功近利現象蔓延,而學術評價機制的不健全、評價標准的不透明、評審過程的不公開、學術監督機制的缺位,導致權力尋租、金錢交易現象時有發生。例如,為提高影響因子,一些學術期刊負責人忙於跑關系、搞公關,期刊間搞互相轉引,甚至強迫作者承諾自己的文章刊發后被轉載,不但敗壞學術風氣,而且損害了學術評價的公正性和合法性。再如,同行評議原本是為修正量化評價偏頗的有益嘗試,但在具體實施中卻發生了扭曲,評審專家遴選的不透明,少數評審專家不能嚴格按照學術質量進行獨立、公正的評審,往往以親疏遠近、權力大小和個人好惡作為評判的依據,從而動搖了同行評價的專業性和權威性。
四是缺乏導向性。學術評價的過程,也是學術引領的過程。學術評價通過對科研成果、發表平台、研究機構確定等級、明確優劣,影響學者的研究取向,從而實現對學術的引導。一個健全而成熟的學術評價體系,必須有自己的價值立場,必須回答學術從何處來到何處去的問題,必須通過公正、客觀、內行的評價,指出學術研究的成敗得失以及今后的發展路向,絕不是“以己之昏昏,使人昭昭”。如果我們片面追求學術評價的所謂獨立性和中立性,放棄引領學術的使命,以量化指標代替對學術方向的思考,以籠統標准代替對學科發展的精細化分析,聽憑非學術因素對評價的干擾,我們的學術評價最終會迷失在“學海”之中,隨波逐流,找不到出路。事實上,加強學術評價的導向性,是當前我國社會科學評價亟須解決的問題。
需要處理好三個關系
我國的哲學社會科學,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構建哲學社會科學評價體系,必須堅持三個有利於:有利於堅持正確的學術方向,鞏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中的指導地位﹔有利於推動理論創新和學術繁榮,打造哲學社會科學的中國話語體系﹔有利於中國學術走向世界,和國際主流學術展開平等的、有尊嚴的對話與交流,為世界文明的提升貢獻中國思想、中國經驗、中國智慧。在具體工作中,要處理好三組關系。
第一,理論引領與學術本位的關系。和自然科學相比,哲學社會科學具有一個顯著的特征,那就是鮮明的意識形態屬性,階級性、民族性是任何一個學術流派都不能回避的本質屬性。當今國際學壇,“諸家之說,蜂出並作”,各種思潮相互激蕩、交融、競爭。中國的人文社會科學,承載著中華民族的優秀學術傳統,立足於中國現代化建設的偉大實踐,馬克思主義是當代中國學術的旗幟和靈魂,服務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其時代使命。構建學術評價體系必須服務於這一屬性,堅持馬克思主義在學術評價中的指導地位,推動哲學社會科學創新體系的形成。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在馬克思主義學術中,科學性和階級性並不矛盾,堅持理論引領和學術本位也不矛盾。我們一方面不能放棄引領學術方向的歷史責任,另一方面也不能把學術評價簡單化為政治評價,而是要貫徹“雙百”方針,推動不同學術觀點的切磋砥礪、交鋒與交流,扶持和保護學派的形成和發展。要通過公正、客觀的學術評價,推動學者堅持科學精神、科學原則,用經得起實踐和歷史檢驗的優秀成果,彰顯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理論學術強大的生命力和感召力。
第二,立足中國與走向世界的關系。我國現行學術評價體系,特別是對學術期刊、學術機構的評價,借鑒了不少西方國家的方法。這有一定的必然性和合理性,對推動社會科學研究的規范化產生了積極作用。但也要看到,在國際學術話語體系中,缺乏中國聲音、中國因素、中國影響力,是我們面臨的突出問題。以期刊評價為例,盲目推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即SSCI,不顧其原本初衷,簡單地將其作為期刊和論文評價工具,一些學術期刊以擠進SSCI為榮,一些科研機構對在SSCI期刊發文的學者給予特殊重獎。這種盲目推崇國外指標體系的傾向,源於對SSCI缺乏深入了解,非常不利於學術發展。哲學社會科學從來都具有鮮明的民族性,中國學術的是非得失最終要由中國人自己來評價。構建中國學術評價體系,對國外評價方法,要堅持以我為主、為我所用的原則,該借鑒的借鑒,該拋棄的拋棄,同時,要立足中國學術的實際,制定自己的評價標准,不片面追求與國際主流學術評價體系接軌,更不能“削足適履”。在此基礎上,還要用我們中國人自己的眼光,審視國際學術風雲,辨明是非,明確高下,對學術的未來走向發出中國學人自己的聲音,這是中國學術走向世界的應有之義。
第三,定量評價與定性評價的關系。定量評價客觀、准確、易操作,對於保証學術評價的公正性、避免主觀隨意性具有重要意義。但單純量化評價擔負不起科學評價的重任。定量評價無法容納那些難以量化的“影響因子”,一項研究成果的學術貢獻決不是單純靠轉引率所能判定,往往需要業內專家結合本專業的學術史和當前的研究狀態加以仔細的推敲和評估,這就要求將定性評價納入學術評價體系之中。也就是說,缺少量化的定性評價是主觀隨意的,而缺少定性的量化評價是殘缺不全的。我們要構建的評價體系,應該堅持定量與定性相結合,在充分掌握數據材料的基礎上,進行多角度的深刻的本質分析與概括,努力實現定量評價與定性評價的動態平衡。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