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虛無”歷史,否定了歷史和現實的連續性
歷史和現實不是孤立分割的,兩者之間具有深刻的連續性。歷史有革命性的變革,但變革前后,同樣具有密切的邏輯關聯。表面看來,歷史和現實分別代表著人類社會演進的“過去時態”和“當下時態”,各有所屬,涇渭分明。一種存在一旦被歸入歷史范疇,似乎就意味著徹底終結。但事實上,歷史和現實都處在一個既定的時空當中。從時間上說,時間流淌綿延不絕,像河水一樣川流不息,交融匯合成一個連續的、不可分割的過程。沒有絕對的歷史,也沒有絕對的現實。歷史是昨天的現實,現實是明天的歷史,兩者處在永無止境的推進、轉化之中。從空間上說,歷史與現實共存一個空間,這個空間是人類歷史和現實活動的共同背景和舞台。在這個舞台上,歷史遵照自己的規律循序演進,不能隨意顛倒和切割。一切現實存在,包括政治、經濟、文化等等,都不是隨意或無序產生,而是歷史選擇的結果,是歷史動因在當下的輻射和延伸。其中,人類的創造性實踐對社會發展發揮主導作用,但是,創造也是歷史基礎上的創造,蘊含著歷史的智慧和思想。沒有歷史就沒有現實。一切現實的存在,某種程度上說,都是歷史的存在。這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規律。
文學“虛無”歷史,是在歷史和現實的關系上預設了一個前提,即認為歷史以脫離現實而存在,如何處理歷史與現實無關,將歷史視作可以隨意消費的娛樂資源,肆意調侃、戲說、惡搞﹔或者將它當作表達自己特殊意圖的工具,可以根據主觀意圖任意改寫、涂抹。這種行為的危害就是,它拒絕了歷史提供的各種文化經驗進入現實的可能。歷史被封存、消費,它所攜帶的經驗和智慧也隨之消散,人類的發展進步就失去了根據,一個國家和民族由此陷入集體失憶,進而迷失前行的方向。更關鍵的是,現實失去歷史的邏輯支撐,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成為懸而無著、搖蕩無根的浮萍。
例如,近年來,在“重寫文學史”口號的策動下,一些文學史家對當代文學前后兩個三十年採取了截然相反的態度。在文學史的書寫中,對前三十年文學一概否定,將其批駁得一無是處﹔對后三十年,尤其是對20世紀80年代文學則極盡溢美之詞,稱其為文學的黃金時代。事實上,沒有前三十年,何來后三十年?以詩歌為例,如果沒有賀敬之、郭小川、李瑛等在詩歌上的賡續積澱和“文革”期間地下文學的悄然流行,又如何會有顧城、舒婷、北島的出現?我們又該如何解釋朦朧詩字裡行間依稀尚存的政治抒情詩色彩?隻看到前后三十年文學的斷裂,而不見彼此之間的承續,這是對歷史和現實內在關系的疏離和背叛。
文學“虛無”歷史,顛覆了以歷史為載體的文化價值體系
任何一個國家或民族都有自己獨特的文化價值體系,它構成了這個國家或民族最鮮明而深沉的精神底色。這種文化價值體系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它的生成和發展,始終與歷史扭結在一起,同質同構。在歷史演進過程中,民族的,本身就是歷史的。文化價值體系處於動態調整之中,與社會發展同步前進、一起成長,不斷豐富、完善、更新,淘汰野蠻,趨近文明,從而彰顯著歷史的理性選擇。因此,千百年來積澱而成的文化價值體系,是一個民族付出巨大代價換取來的優秀的文化遺產。漫長的歷史之流,每一個載入史冊的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甚至留存下來的各種歷史器物,最終都演化為一個個承載文化價值意義的符碼,意義符碼的過濾、篩選、認定,或褒或貶,構成國家和民族文化價值體系的核心。歷史的傳承,一定意義上說就是價值的傳承。對歷史的尊重,也就是對一個國家或民族價值和信仰的尊重。
對歷史的敘述和評判,包含著鮮明的價值取向。任何歷史題材的文學創作,都是在已有的歷史存在中發現價值,在形象化的闡釋中重新做出價值判斷。文學“虛無”歷史,本質上是“虛無”價值,是否定和解構在歷史中形成的民族文化價值,用悖逆、虛妄的價值觀取代經過歷史檢驗的進步的價值觀。時下創作界最流行的,是從所謂“還原歷史”“人性發現論”出發,對已有定論的歷史人物進行重塑。其極端者,甚至將歷史上臭名昭著的漢奸打造成正面角色,尋找所謂的人性,給予無原則的同情。在這裡,對漢奸形象的顛覆只是表象,真正顛覆的,是這個形象符號所承載的、人們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形成的忠誠與背叛、堅強與怯懦、光榮與恥辱的價值判斷。聲稱尋找歷史演進和歷史行為的真實內在邏輯,但他們所找到的,無非是突破民族理性底線的所謂“普適人性”。一切有價值代表性的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都被以“人性”的名義重估,在長期歷史過程形成的價值判斷,被粗暴地顛倒過來。似乎隻有“人性”才是歷史的真實、度量一切的標准,除此別無其他。民族傳統價值觀的積極因子和合理內涵被無視,或者成為被嘲笑和解構的對象。
一個民族作為穩定的共同體而存在,維系它的核心是內在的價值認同。文學“虛無”歷史,以相對主義的態度從文化源頭和根脈處進行拆解,剔除了彰顯歷史趨向、代表文明進步的文化價值。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所體現的政治價值、倫理價值、審美價值,是經過歷史積澱和檢驗所形成的結論,這些結論構成了具有穩定性的價值坐標。一旦這座價值坐標被鏟除夷平,也就沒有了野蠻與文明、落后與進步的分野。歷史付出巨大代價,經過漫長求索,才得到的基本的是非之辨、善惡之分、美丑之心,也統統混淆了界限、失去了意義。歷史留下的價值遺產,成了隨意踐踏的瓦礫。它隻能導致文化價值進一步碎片化,造成種種精神亂象,影響民族文化認知的深度和廣度。人們的精神世界無所附麗,形成巨大的價值空白。文學“虛無”歷史,終將解構在歷史長河中建立的文化共識,破壞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園。民族精神和民族文化價值認同由此渙散無存。
歷史是文學的豐富礦藏,為文學提供了大量創作素材和廣闊書寫空間。它自身固有的傳奇性和內部所蘊含的深刻哲理,讓文學家一直對它鐘愛有加。古今中外,也的確產生了一大批歷史題材的經典名著。但是,以歷史為表現對象,並不能先天地提升作品的品位和質量。相反,對文學而言,歷史是一把雙刃劍。表現得當,可以為作品增加厚重感,使之成為壯美的史詩﹔表現失當,則會讓作品陷入輕佻、淺薄,喪失文學應有的力量。這裡的決定因素就是作家的歷史觀,用什麼樣的姿態面對歷史。隻有對歷史抱有敬畏之心,深刻、清醒、客觀、理性地認識歷史、表現歷史,文學才能在歷史的書寫中,展現出獨特的思想魅力和藝術魅力。
(原載《文學評論》2014年第2期,標題有改動,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黨組成員、副院長、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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