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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周來:傲慢的屠殺者

2013年11月08日13:53   來源:紅旗文稿

從那之后,我養成了習慣:隻要看到美國人自己寫的歷史書尤其是正史書,就要看看他們是如何描寫並評價印第安人被屠殺的歷史的。在長期的閱讀中,我發現,除了某些國內知識分子,用某些很邊緣的証據和材料,來極力為美國政府屠殺印第安人歷史進行“辯誣”甚至“翻案”外,美國主流學界的確不隱諱這段歷史。也是通過長期的閱讀,不斷解答和填充了我對於這段歷史的疑問和空白。

由著名經濟史專家恩格爾曼(Stanley L.Engerman)等主編的三卷本《劍橋美國經濟史》(下稱《劍橋史》)在經濟史界算是最權威的美國經濟史讀本了。這本美國人自己寫的經濟史,第一卷開篇就是《歐洲人和非洲人到來之前至美國內戰時期美洲土著人的歷史概況》,其中,把白人殖民者以及后來的聯邦政府驅逐和屠殺印第安人的歷史交代得更為細節,也更為豐滿。篇中先是回顧了從公元前800年到公元1500年最早的歐洲人到達美洲大陸前土著人的生活史,接著專門回顧了自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有歐洲人陸續到達這塊土地后的16世紀北美大陸。這其中,有一個交代很有意思:西班牙人率先在北美大陸進行兩次實質性探險,“他們在北美廣袤土地上漫游,目的是尋找黃金,並通過印第安人對被要求納貢的不滿及其軍事主義傾向而離間各族印第安人,同時在他們撤出之前,在印第安人中間傳播了致命的流行傳染病毒。”文中還寫道:“白人傳播的天花等傳染病毒,很可能是密克馬克部族以及沿海地區其他印第安部落人口減少的主要原因。”

國內某些知識分子曾利用這一說法為白人開脫:印第安人不是被屠殺的,而是被染上了歐洲殖民者帶去的病毒。歐洲人對這些病毒已經產生了抗體,而印第安人沒有任何抗體,且沒有任何醫療條件,所以成為被動的受害者。

不可否認,白人殖民者帶去的病毒與印第安人人口減少之間的確存在很重要的聯系——由此形成環境史上一個重要話題——但同樣有兩點很清楚:一是如《劍橋史》中所寫的:“直到16世紀結束時,由於沒有新的殖民活動,東南部內陸地區曾經因流行傳染病肆虐而減少的人口得到了恢復。”也就是說,用歐洲早期殖民探險者無意識傳播病毒解釋不了后來印第安人口大規模減少。二是從《劍橋史》中記載可看出,在白人大規模殖民以及聯邦政府成立之后,屠殺一刻不曾停止,傳染病也一刻不曾停止。而最惡劣的是,傳染病有時被作為屠殺的手段來消滅印第安人。關於美國獨立戰爭之前來自法國、英國、荷蘭以及西班牙的白人殖民者如何用傳染病、驅逐和屠殺來消滅印第安人,《劍橋史》前3節有記載,使我們對美國聯邦政府成立之前白人殖民者屠殺印第安人有了了解。

1. 借助《劍橋史》這部書,我有三點感受。其一,讀完這段歷史會發現,盡管印第安人試圖在諸多歐洲殖民者之間周旋,並且后來總結出所謂“積極的中立政策”,即“坐觀殖民者之間爭斗,自己收獲果實”,但實際情況卻是:即使是同一片土地,荷蘭殖民者來一次,印第安人被殺戮和驅趕一次﹔英國殖民者來一次,印第安人還是被殺戮和驅趕一次﹔法國殖民者來一次,印第安人又被殺戮和驅趕一次﹔西班牙殖民者來一次,印第安人再被殺戮和驅趕一次。其中,印第安人之間還有被殖民者離間導致的內戰。其二,至美國立國前夕,殘存的土著印第安人幾乎都被迫遷移到遙遠的西部。其三,作為結論,引用《劍橋史》中一句話:在18世紀之前,“歐洲人在美洲的出現,極大地影響了北美幾個地區土著印第安人的生活……在今天的美國東南部地區,隻有極少數印第安人存活了下來,他們在自己的故土上成為了少數民族!”

然而,對於東部少數幸存的印第安人以及遠遷到西部的印第安人來說,災難遠沒有結束。從美國立國開始,印第安人面對的屠殺者已不再是分散的荷蘭人、英國人、法國人或西班牙人,而是組織起來擁有統一軍隊的強大的美國聯邦政府!

如果說我當年“聽抄”的《美國之音》特別節目是用近乎文學語言描述了聯邦政府屠殺西部印第安人的歷史,那麼,《劍橋史》開篇中“美洲土著人與美利堅合眾國的興起”和“美洲土著人與美國的擴張”兩節,則是用權威的學術研究再度還原了聯邦政府殺戮和驅趕“殘余印第安人”的歷史。

2. 《劍橋史》把聯邦政府成立至1865年美國內戰爆發期間對印第安人的歷史粗分為兩個時期。第一個歷史時期是美國政府在東部地區對幸存印第安人的政策。這一時期的政策可分為“三步”:武力驅逐——“文明開化”——武力驅逐。1812年獨立戰爭一結束,“聯邦政府就強迫印第安土著民族割讓了俄亥俄北部以及密西西比東部大部分保留地。”這期間,先后有幾個印第安部落試圖反抗,但均遭到聯邦軍隊殘酷鎮壓。這其中,為了追蹤戰敗后逃跑的克裡克族的“紅鎮武士”,佐治亞和田納西州的民兵在森林中開展了“獵殺活人”游戲。

后來有一個短暫的所謂“文明開化”政策期。這一政策倡導者認為,通過影響印第安人中的“精英分子”,使他們“吸納歐美的農業和家庭生活模式,吸收並信仰基督教”,“最終會使印第安人放棄對自己文化傳統的認同感和對領土主權的要求權,並把他們大部分保留地割讓給白人”。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少數印第安精英對歐美文明的吸收,實際上加強了大多數印第安部落成員的傳統主義傾向,甚至精英們本身也要努力保留他們部落領土的根據地,強化其對領土主權的要求權。”

於是,“面對這樣的障礙,美國的擴張主義利益集團給美國政府施加壓力,要求美國政府把‘文明開化’政策目標調整為驅逐所有的印第安人,要他們把東部的土地讓給美國政府。”為此,“1825年,門羅總統向國會提交了一份驅逐印第安人的清單﹔1830年,安德魯·杰克遜當選總統后,《印第安人驅逐法》得到通過。”為反抗聯邦政府驅逐,“1835至1842年爆發了更為血腥的第二次森密諾爾人戰爭”。這場戰爭的結果是森密諾爾人徹底被滅絕。

《劍橋史》總結說:“由於美國政府對東部地區的最后的印第安人進行了武力驅逐,因此,該地區隻剩下極少數的作為單個國家公民的印第安人,或者在武力驅逐中躲藏起來的那些個別印第安人。”

第二個歷史時期是“美國越過密西西比河向西部地區進行殖民征服”。這種殖民征服是針對遷移到西部地區的印第安土著部落。

本來聯邦政府在西部地區已劃定印第安人保留地,但不僅無力阻擋白人殖民者蜂擁而至,而且更因受白人殖民者利益集團掌控的國會壓力,不得不採取武力侵蝕保留地的政策。這種政策在執行中越來越趨向殘酷,最后導致西部地區印第安人再度遭受滅絕命運。

為此,聯邦政府再度“完善”了《印第安人驅逐法》:“1850年的法案規定,隻要白人認為你是流浪的人,任何印第安人都要受到懲罰。被宣告有罪的印第安流浪者就可以被拍賣給出價更高的買者。印第安人的兒童和年輕女子會被綁架當作奴隸和妓女,疾病、酗酒和貧窮是印第安人經常要面對的問題,也是造成印第安人死亡的主要原因。1848至1860年間,有三分之二的印第安人都是因為疾病而死亡的。”

《劍橋史》是這樣總結聯邦政府成立至1865年內戰前對待印第安人政策所造成的后果的:

“由於死亡和被剝奪了土地,密西西比河東部和加利福尼亞大多數地區印第安人人口銳減,他們已經處於極少數的、零星的和殘余的狀態。而其他地區那些印第安人,又要面臨著美利堅合眾國決定要完成的獲取印第安人土地以及消滅印第安人領土主權的過程。”

3. 我留意到,一些試圖為白人殖民者屠殺印第安人辯誣的學者有這樣一種說法:屠殺印第安人是美國立國前白人殖民者的自發行為,與美國政府無關。相信看了《劍橋史》,這種說法不攻自破了。再延伸一點說開去,有人附和這樣的觀點:民主會消滅戰爭,更不會發生大屠殺這樣的事。但是,美國聯邦政府對印第安人公開的屠殺,恰是通過議會投票決定的。所以,托克維爾在其名著《論美國民主》一書中說了這樣一句反諷的話:以尊重人道的法律的辦法消滅人,可謂美國人之一絕。

但是,即便是嚴肅和坦率如《劍橋史》,在承認白人殖民者屠殺印第安人、甚至承認“殖民者一個半世紀裡的經濟發展是以犧牲印第安人權利的高昂代價取得”的同時,卻仍舊充滿了“文明戰勝野蠻”的傲慢。《劍橋史》開篇引文中就寫道:“從生物學的理論假設來看,印第安人社會都代表著一個血緣社會團體,而不是一個以個人或者市民為主的社會﹔而與之對比的是,歐洲人已經創造出對於美洲土著人來說完全不同和陌生的生產方式,他們已經在進行精巧復雜的資本積累和市場生產的實踐活動。”即使是這樣的結論——“縱覽1865年時整個北美大陸發展概況及其所造就的巨額財富,就可以認識到印第安人被迫與土地分離的歷史,以及其他方面的資源在美國經濟發展史上發揮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我們也很難讀出任何一絲的同情抑或懺悔。

我的文字該結束了,但我自己反而迷茫。

派別無處不在。在大陸知識界,對美國的態度也是決定把你歸為哪派的最重要標准之一。在時間總覺得不夠用的日子裡,在家人最需要陪伴的時候,就一個舊話題,轉述一些成形材料,且在批評美國成為主流圈子裡的禁忌時,觀點又如此之不合時宜,寫這東西有什麼意義?思及此,突然有些猶豫。

但一想,已經過了用別人的喜好決定自己該寫什麼的歲月。況且,還有兩句“經典”可安慰自己並作為未來的擋箭牌:

——當眾人都在鼓掌時,應該允許有人喝倒彩!

——若批評無自由,贊美便無意義!

(作者:國防大學教授,中國國防經濟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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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實習生、朱書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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