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河的《?》(刊於《人民文學》雜志2013年第7期)是一篇非常有趣的小說。人與浣熊長期對峙、斗智斗勇,將讀者帶入了一個陌生的情境之中。在這裡,人與動物爭奪生存空間,動物大搖大擺地放肆,人類小心翼翼地防守,法律的天平倒向動物,人在焦慮煩惱中度日如年……陳河運用了歷史悠久的民間敘事模式,把這個“人熊大戰”的故事演繹得一波三折。
這是一場另類的“道魔斗法”。為了捍衛家園,“我”使盡渾身解數,但強大的對手浣熊卻不依不饒,一場此消彼長的持久戰蓬蓬勃勃地拉開了大幕。
在緊張刺激的“戰爭”間隙,陳河還鑲嵌進一個個的“套盒”。這都是一些貌似離題的社區生活軼事,它們在舒緩緊張氣氛的同時也將小說的閱讀空間填塞得滿滿當當。於是,讀者期待中的正面對決一次次地被延宕。作家始終吊著讀者的胃口,那些平實質朴、悠然自得的閑筆也把一個多元文化社區的日常生活描繪得雜花生樹、搖曳多姿。就這樣,在小說的字裡行間,一股悠然安定、豐實飽滿的生活氣息扑面而來。
通過這些閑筆,陳河對“我”所在社區的日常生活給予了細膩的審美呈現,從而使《?》的寫作順暢地接上了“地氣”。但這股“地氣”總讓人覺得既新鮮又陌生,既能會心一笑又不禁驚疑錯愕,因為它有著別具一格的生態樣貌。它是把中國的種子、中國的根移植到了加拿大的土壤裡,東西方各自的文化、思維、觀念從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開始,共同匯聚交融成一個多元混雜的人文生態環境。
當西方的律法秩序遭遇東方的機靈權變,當西方的游戲規則遭遇東方的含混圓融,當西方的生活理念遭遇東方的固有思維,懷抱著多元融合理想的社區居民,應該怎樣順應人文生態的變遷呢?而主動選擇生命移植的新移民們該如何實現順利扎根的期望呢?小說中,陳河並沒有正面回答這些問題,也不刻意展示和放大兩者間的沖突,而是採用了“軟著陸”的方式,在日常事務中揭示出生活的尷尬與錯位、人性的可笑與可憐。
由於法律的震懾,“我”不得不對浣熊的侵擾再三隱忍,但面對楓樹的災變,“我”卻靈活發揮了主動性,來了個先斬后奏。為了彰顯公民的身份,對政治選舉“我”是有票必投,但“至於投票給誰那就隨心所欲就是”。為了響應政府的號召,“我”嘗試科學堆肥方法,可終究不如傳統經驗來得痛快淋漓……新移民時常在兩種文化兩種思維理念中徘徊搖擺。他們主動順應所在國的制度規則,接受日常生活的再教育和再塑造,同時他們又悄然改變著所在國的文化和生態,修正並擴張了多元文化的邊界。於是,華人新移民大搞家庭聚會引來了小動物對社區的頑強進駐,一本正經的競選聯誼會成為了華人推銷員的推銷派對,為了保証子女進入名校,華人新移民爭搶“學區房”推高了當地的房價,出於自以為是的小聰明,“我”對鄰裡關系作出了錯誤的評估,導致了“我”的被捕……在對這份多元混雜的生活境遇進行觀照與審視時,作家的眼光和心態始終是平和的,甚至帶著輕鬆的調侃與幽默的諷刺,但作家的寫作意圖卻絕不輕浮。
《?》的故事,從表層看不過是人與動物、人與人、人與社區之間的小尷尬,但從深層看則是一個關於“適應與融合”的隱喻,一個關於從因襲的思考模式中突圍的寓言。誠然,對於人與人的世界,我們可以成熟理性地應對,甚至時不時打幾個漂亮的“擦邊球”,但潛意識深處一些頑固的價值理念卻是難以驅逐的幽靈。即使華人新移民飛散到了新的國度中,即使他們在人際間取得了與周遭的和諧,但那些幽靈仍在主宰著他們的思維,左右著他們的言行。
《?》所要追蹤的是這樣一個幽靈:在中國漫長的文化傳承中,天地萬物,惟人獨大,“俯視眾生”成為了扎根於潛意識深層的頑固定見。所以在與浣熊的對決中,“我”本能地回到了文化記憶中,本能地化身為閏土,舉起了鋼叉。為了更好地說明這個問題,陳河特意選擇了平視的角度,把人與動物拉平來看,讓讀者在收獲故事的同時也收獲了思考。(作者單位:暨南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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