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風田 經濟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主要研究領域為“三農”問題、食品安全、農村產業集群與創業、企業與環境關系等。近年出版研究專著2部,主編5部,參編4部,主譯校2部。主編教材4部,發表核心論文50多篇,其他非核心論文40多篇。

追求過密化飼養,畜和禽類像“囚犯”般生活,容易暴發傳染性疾病。

新舊農產品模式的區別是,舊的模式拼價格,新的模式靠安全、質量、品牌。
關於中國食品安全問題,今天我想談談四個問題,即我國目前食品安全面臨的五大挑戰、食品安全存在問題的原因、安全型農業的國際經驗和我國新型安全型的農業發展。
工業化農業雖然解決了13億人的溫飽,但代價沉重,目前面臨著五大挑戰問題。
上世紀80年代末,美國人布朗發表的《誰來養活中國》一文,對我國決策層影響深遠。為了向世界証明中國人能夠養活自己,各種工業化農業的增產技術手段,在中國被迅速採納使用。這些手段雖然解決了13億人的吃飽問題,但中國農業也因此犯了“布朗綜合症”,代價沉重,即過分重視數量的提升,帶來了食品質量問題。當前,如何讓中國人吃好?面臨著尖銳的挑戰。
挑戰之一:過量的化肥施用。雖然,中國用全世界7%的耕地養活了22%的人口,但實際上,我們用掉了世界上35%的化肥和20%的農藥。全國每年的化肥使用量為4637萬噸,按播種面積計算達每平方公裡40噸,遠遠超過22.5噸,這是發達國家為防止化肥對土壤和水體造成危害而設置的安全上限。
自1981年至2008年,中國糧食年產量從3.25億噸增長至5.29億噸。氮肥消費量從1118萬噸增加到3292萬噸。
更為遺憾的是,我國農民雖然知道“庄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但並不知道所耕種土壤的具體營養情況,缺乏科學的營養配方施肥知識與習慣,靠單純追施化肥獲取產量的思想誤區,嚴重導致了我國土壤過量施肥。同時,過量使用的化肥作物吸收不完,會滲入到地下或通過生活污水流入水體產生二次污染。還有禽畜糞便中大量的氮和磷也會進入水體,造成水體富營養化。這不僅污染嚴重,浪費也很嚴重。
歐洲的許多國家,規定不能直接向土壤中施用化肥,必須根據作物的營養需求進行包衣,量身定做,以防止過量的化肥吸收不完會污染地下水。
但我國卻缺乏相關的政策規定。多年來,我國農業政策的主要目的是增加農產品的供給量,結果是糧食、蔬菜、肉蛋奶等產量上來了,但各種污染排放也大大增加,造成極大的污染。唯產量論的結果,是並沒有計算產量背后所造成的環境污染代價。
前幾年,太湖的藍藻污染屢治不愈,政府部門把周邊的小化工廠都給關閉了,但效果還是不顯著。最后研究發現,原來這是太湖的水系源頭,由於化肥施用量過高所致。應該說我國的農業面源污染已到了很危險的地步。
宏觀政策導向單純追求農產品供給量的提高,缺乏對高施用肥料的相應約束限制,在某種程度上,加劇了農業污染的快速上升趨勢。因此,如何加強土壤普查信息的公開,讓農民能夠用上營養配方施肥,加強技術指導,是未來降低農業污染、提升食品安全的主要措施之一。
挑戰之二:過密化養殖帶來重大安全隱患。雖然,過去的傳統散養有不少弊端,但目前小農戶追求過密化飼養,許多養殖場普遍存在籠舍狹小、衛生標准偏低並缺乏消毒清潔措施的現狀,飼養密集度過高,畜和禽類像“囚犯”般生活,成百上千的動物被關在狹小擁擠的圍欄內,缺乏消毒清潔,這樣惡劣的生長環境,使許多家禽疫病抵抗力越來越差,容易暴發傳染性疾病。
小農戶面對龍頭企業毫無談判力,隻能靠低廉的價格與數量取勝。有的養殖戶還搞家禽混養,這樣更加成倍地增加了動物疫病傳播的機會。農戶“過密化”飼養,存在著引發禽流感傳播的重大安全隱患。
20世紀發生的幾次世界性大流感,均起源於中國。隨著社會的發展,病毒變異的速度越來越快,作為禽業大國和候鳥的主要集散地,中國的家禽養殖方式潛藏著巨大的風險,禽流感的暴發對中國的養殖方式提出了嚴峻的挑戰。
挑戰之三:抗生素與食物添加劑的濫用。高密度地養殖牲畜容易生病,為了防病治病又使用大量的抗生素,這些抗生素最終又通過食物鏈團殘留到人體內,其殘留抗生素隨著食物鏈進入人體后,也會引發細菌的耐藥性,對人類的健康造成侵害。
比如,近年在歐洲等國家出現的“超級細菌”就是如此,目前醫學上對它還很陌生,由此產生了新的醫學難題。中國每年生產抗生素原料大約21萬噸,其中有9.7萬噸抗生素用於畜牧養殖業,佔年總產量的46.1%。
非法的添加劑,包括瘦肉精、劇毒農藥等屢屢發生,一直難以根除。跟工業化農業有著很大的關系。三聚氰胺、瘦肉精、蘇丹紅、抗生素、硫磺、福爾馬林、人造黃油、大米香精、漂白粉、滑石粉、避孕藥、安眠藥和敵敵畏,這些工業原料、准工業原料、人藥、獸藥、農藥等等五花八門的東西,都曾被發現添加到了我們的食物之中。
遺憾的是,近30年來,我國已成為全球農業新技術的試驗場。隻要是增產的技術,都會被某些科學技術教者大膽拿來使用。還好百姓對轉基因大米、黃金大米的強烈抵抗,總算讓那些技術教們狂熱的試驗欲收斂一點。瘦肉精被他們率先從美國拿來大規模推廣,各種膨大劑、摧熟劑、抗生素等等,都被他們統統拿來使用,都被披上“科學”的外衣,以為加上“科學”二字,什麼都安全了。
如何對濫用科學者進行倫理的限制與教育,甚至進行法律的懲罰,一直是中國科學界面臨的難題。
挑戰之四:農業污染觸目驚心。2008年初開展的第一次全國污染源普查,歷時兩年多的時間,動員了57萬人、普查了近600萬個污染源,結果顯示:農業污染是“大戶”,成為水環境的主要破壞者。
農業污染源是化學需氧量的最大貢獻者,排放量佔四成以上。農業源是總氮、總磷排放的主要來源,其排放量分別為270.46萬噸和28.47萬噸,分別佔排放總量的57.2%和67.4%。農業源污染中比較突出的是畜禽養殖業污染,其化學需氧量、總氮和總磷分別佔農業源的96%、38%和56%。
此次的普查結果有點出人意料,因為在傳統的觀念中,污染一直都是與工業密切相關的。農業環境污染的代價也是慘重的,不僅已經對現有的生態環境體系造成了巨大的破壞,同時還將長期影響著我國國民的身體健康,從而影響到我國的人力資本積累。
挑戰之五:“未富先肥”現象。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作為全球最發達的農業大國——美國人也有自己的難處,那就是底層百姓的巨肥問題,而這個巨肥又是美國的速生產業鏈所帶來的。
你到美國中部地區去看一看,就會看到那裡的底層人民的體型,真的是嚇死人。美國片面追求生產率,工業化農業生產的雞、豬都是在短期內迅速被催肥的,人們長期食用之后,也迅速被催肥,呈現肉坨化現象。問題是這樣的人並不是一兩個,而是一個巨大的群體。美國整體的肥胖人口已達60%以上,每年因此而帶來的醫療成本有2000多億美元。
我國的超重和肥胖問題,正在以令人擔憂的速度遞增,呈現“未富先肥”現象,“將軍肚”成一奇觀。中國曾經是世界上最瘦的國家之一,而目前中國肥胖的流行趨勢持續增長,如同其他發達國家一樣增長迅速。
據第四次全國營養與健康調查的數據,我國成人超重率為22.8%,肥胖率為7.1%,兩者相加已超過總人口數的四分之一,估計人數分別為2.0億和6000多萬,10年間中國成人超重率上升39%,肥胖率上升97%。
近5年來,我國城市兒童肥胖增長率是160%,農村兒童肥胖增長率是400%。根據超重和肥胖的發展趨勢,我國的超重和肥胖的人數,將很快趕上西方國家。肥胖率飚升給社會帶來沉重的負擔,西方國家已在下大力氣進行治理,但我國肥胖現象一直沒有引起重視與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