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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中國的興趣在於,中國是另一個文化傳統
文匯報:您和聚集在《泰凱爾》雜志周圍的朋友們在1974年來到中國,想找到社會主義的另一種解答,那其中是否也包含著對法國佔主流地位的資本統治的一種反抗?
克裡斯蒂娃:重心和你說的有點不一樣,當時我們不是把中國放在法國主流的對立面,而是在尋找一種社會主義的形式,因為歐洲當時的社會主義讓我們非常失望。作為左派的知識分子,我們提出的問題是,是不是西方的左派運動,即法國、意大利的共產主義運動,最終都會走向斯大林的模式?我們對中國的興趣在於,中國是另一個文化傳統,那麼這另一個文化傳統會不會給社會主義帶來另一種形式,即一種非斯大林主義的形式。我們並不是針對法國當時的主流。
今天我們提出的問題,和當時有關系,但也有不同之處。當時我們是從社會主義形式的角度提出的,而今天西方人非常感興趣的一個問題是,中國傳統思想中是否也有一些關於個人、自由的思想——比如家庭觀念,比如關於人的思想是如何形成的。中國關於人、關於自由的思考,和西方是不是有相同的地方,還是完全不同?從中國的傳統,是不是能夠發展出另一種形式的民主,還是中國傳統和民主並不能發生聯系?
比如更具體的例子是,去年歐洲精神分析學會在巴黎舉辦了一個研討會,題目就是討論精神分析能不能與中國相遇,探討出於不同傳統的文明在何種意義上能夠達到相遇。
文匯報:您說和中國的相遇,是不是意味著,精神分析從廣義上可以對國家、社會遭遇的困境有所幫助,而不僅僅在個人體驗、拯救個人精神危機的層面?
克裡斯蒂娃:首先,精神分析不是一種政治,也就是說,它沒有一種變革的計劃、沒有一種完整的目標和規劃。它所基於的觀點是,社會是人與人之間的契約,作為人來說,一方面需要遵守一定的約制,另一方面也要有自己的自由。精神分析法和精神分析學是要幫助個人來發展這兩方面,即約制和自由。通過這兩方面的發展,能夠達到個人創造力的充分發揮,即找到個人最獨特的地方,而這個獨特又是可以被分享的。精神分析作為這樣一種精神上的陪同和幫助,一定對社會是有益的,但其對社會的參與是一種結果,而不是一個目標或一個計劃。
這裡又講到中國,我們很感興趣在中國這樣的傳統裡,個人如何在社會中有自己的位置。因為人肯定是有約制的一面、也有自由的一面的,但在中國,自由的表達形式肯定是和在西方不一樣的,在不同的文明傳統中都是不一樣的——來自猶太-基督教傳統的個人,和來自儒道釋傳統的個人,在個人的獨立性與自由性方面有什麼不同的發展空間與方式,彼此之間是不是有交流的可能呢?當然,交流的前提是要相互了解。
文匯報:您在講座中談了很多女性主義,那麼,您認為精神分析如何才能引入中國的女性運動之中?
克裡斯蒂娃:首先,我認為應該是擴大閱讀,對精神分析有所了解,並且對人文科學的相關理論有所了解。其次,精神分析涉及的是個人的經驗,是沙發上的經驗,當然這種個人經驗是不能強求的。我們也對中國人的精神分析的實踐非常感興趣,不知道中國人的實踐是否能夠修正、變革精神分析的一些概念。1960年代時出現過對精神分析特別感興趣的女性運動這樣一股潮流,被稱為精神分析政治運動,這場運動包含了上述兩個方面。但現在這樣一種潮流已經不存在了,現在的發展全賴人們對精神分析的個人興趣。在我看來,女性運動今天已經不是一個群體性的運動了,它是我們個人的一種努力,是向往自由的一種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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