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提出,要“推动公办事业单位与主管部门理顺关系和去行政化,创造条件,逐步取消学校、科研院所、医院等单位的行政级别”。
当前,高校的行政化色彩体现在哪些地方?行政之手给高校带来哪些负面影响?
“学术地位再高,没有行政地位,很多资源也和你无关”
李文慧(化名)曾是北京某高校的知名教授,连续多年担任该校某系主任及教务处处长。2011年,因为年龄到限,她离开了工作多年的岗位。
此后几年,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围拢在李文慧身边的学生越来越少。“我还有行政职务的时候,每天都有不少学生来找我,有请教学问的、有谈工作的、有谈个人问题的,一天下来没有闲的时间。”她回忆道。
“退休后,原来天天来办公室的学生很久不和我联系。人们很快围拢在新的系主任和处长身边。出于工作需要,我可以理解。但连学术研讨、研究活动都不再与我联系,这让我有些难以接受。”李文慧说。
“不少年轻人都是我在位时一手培养起来的。”李文慧说,其中不少人获得了很好的发展机会。
“我没想到职位的变化会带来这么直接的影响。因为丧失了行政资源,你对他未来的发展、进步没有直接帮助了,他就不愿在你身上花时间了。但有趣的是,当他知道自己的博士论文、项目要由你来评价时,很快又会出现。”李文慧说。
这让她多少有些心寒。虽然不情愿,但她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行政力量和功利色彩左右着校园。”
在工作的最后一段时间,李文慧甚至感到很孤独。“到最后,我连办公地点都没有了。办公室的位子让给了别人。我努力争取,才被允许在一个空闲房间办公,桌上才安了一部电话。”她回忆道。
放下个人得失不谈,她的担忧是,行政色彩的渗透影响了很多方面。比如目前,如果学校的教学、科研项目在行政领导的名下申报,成功率更高。以教授的名义去申报,则难度很大。多种名师、优秀教师、国家津贴的评选,距离普通一线教师也越来越远。
“大部分的决策权都在行政部门,甚至最终的奖项也会分给行政人员。所以,一些清高的教师甚至不屑于申报。遇上开明的、懂学术的领导还好;遇上糊涂的,真是困难重重。”她说,“知识分子,总该有点风骨的吧?当高校染上了‘机关病’,学术地位再高,没有行政地位,很多资源也和你无关。”
她记得,自己所在的学校已近10年未召开教师代表大会。“原本教师代表大会应对上一年工作作出总结,并制订新的计划。这其中,教师对新计划提意见是很重要的环节。但现在,很多教学、科研计划的制订并没有专家、教师咨询的程序,最多会说‘询问了校外专家’。新的计划其实就是主管领导决定的。”
因此,对于一些冷门却必需的基础学科,教师的积极性越来越低。“比如,原来一门基础课一学期的课件有十几个文件夹,学生要做大量的阅读。现在,最多讲一两篇文章、小说。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领导关注的或者更便于申报项目的领域。”她说。
她记得,学校某领导曾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说:“请大家放心,我也是知识分子,也是教授、博士,和你们的身份一样。领导理论上是为教师服务的。”
“但事实上,长期在行政岗位工作,必然会离科研、教书远一些。如果再没有渠道接触一线情况,作出的决策难免官气十足、与现实脱节。”她直言不讳,“一些高校领导并不爱校,没有把学校当事业来做,只是以此为晋升之阶。”
对于当前国家层面提出的去行政化议题,李文慧非常关注。
“据我了解,一些学校已经制定了相关章程。比如划定校领导的职责范围,确保行政不过度干预学术;校务会议、咨询委员会、学术委员会都以教授为主体,校领导并不过多参与。”她说,“这项改革将会充满挑战,却是必须。学校应该是为了学术能头破血流的地方。教学和科研单位,应该是学术重于行政,最起码也要并重。不这样,教师何来积极性和责任心?”
高校里的“机关工作者”
刘莎莎(化名)是某高校行政部门的青年员工,属于高校里的“机关工作者”。
“每天基本就是传达各类会议精神,组织评比、会议,要不就是坐在办公室接接电话。”她说。
不过,刘莎莎并不享受行政化的工作氛围。“高校应该属于纯粹的学术研究机构,为社会培养和输送高素质人才。然而现实情况是,高校也有类似机关里的行政领导,也有处长、科长、科员这样的行政级别。在一些事情的处理方式上,甚至与政府部门大同小异。”她说。
这两年,学校内部开始了一些新的尝试,比如鼓励一线教师到行政部门任职。对于这些举措,刘莎莎认为,“鼓励人员流动,本意是想让教学和行政部门多些交流,但一些教师却沉迷于行政职务带来的光环。”
但这并非教师的个人问题。她所看到的现状是:拥有行政职务,的确能获得更多资源。
“首先和学术委员会的接触机会很多,对晋升的程序会很了解。其实,在学校内部,与晋升相关的学术评比、课题申请,都有很深的行政化烙印。行政领导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如果能够在高校内谋得一个处级职位,尤其是像教务处、研究生处这类比较重要的部门,确实会受益不少。”她说。
“还有一些行政色彩渗透至人员管理领域:比如,校长或者书记会越过管人事的副校长,越级指挥调配人员流动,甚至小到一个科员;也有一些业务很优秀的教师,因为和领导存在矛盾,被调去了边缘部门;还有些同事在续签聘任合同时,突然被告知岗位已满,不久,领导就会派来新人顶替他原来的工作。”刘莎莎说。
“尤其是一些学术成就较高、脾气比较执拗的老教师,很容易出现这类问题。”她说,“一个高校某个学科的代表人物非常重要,他的学术地位、社会声望,决定了这个学科在全国的地位。如果老教授被忽视,传递的信号就是权力对知识和教育的轻视。长远看,学校本身也会受到伤害。”
在她印象里,“学校十几年都没开过教代会了,连摆设都算不上了。”很多政策,比如坚持了十几年的教学计划,会在未经学术委员会讨论的情况下大幅度调整。“领导说改就改了,也没有反馈和调查机制。”
如果要列举行政色彩在高校的体现,她觉得数不胜数。“教授评比、科研项目选择、人员调动、论文评判……太多领域都存在类似问题。”她说,“教师原本属于专业技术人员,按照讲师、副教授、教授的技术职称,但现在很多人选择‘双肩挑’,在担任教授的同时,再兼任一个处长。”
目前,不少高校都鼓励年轻教师进入行政行列,本意是希望更多具有专业化技能的人介入这一领域,使得管理更加专业化,弱化行政色彩。“但效果并不理想。”她说。
“一些教师确实了解了工作的运作流程,学校机关效率低、难办事、脸色不好看的情况也有所缓解。但另一方面,却助长了一些教师的官僚气息。”她说,“有无职务的区别很大。‘官儿迷’肯定没有精力去做教学和科研,行政化色彩过浓,就会使学术本位失位。这样的氛围不打破,行政之手总会凌驾于学术之上。”
她曾看到一个鲜活的例子。学校某系曾有一位知名的老教授。“多年来他一直是系主任。近两年刚一退休,各种学术活动就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了。有一次碰面,他向我抱怨了一句:‘这么重要的学术会议,我是在结束后一个多星期才知道的。’”
事实上,新上任的系主任仅为正科级。“但是小官却有大权力。”刘莎莎直言,“人们不以学术成就论英雄,而是以行政职务。”
“一些新来的年轻人,本来挺有活力的,爱说爱笑,但是在机关待了没几天,变得官气十足,对一些来办事的老教师,也开始发号施令。”刘莎莎说。
这样的感觉让她很不适。在这个岗位工作了近10年,刘莎莎坦言自己“上升空间并不大”。“高校的行政职务很有限,有的人在副处甚至科级岗位上一待就是几十年。教师是可以双向流动的,既可以教课也可以做行政,但行政人员不一样,因为学历和资历不够,很难转去教课。而且,行政岗位的待遇并不高。”
她记得,这几年,身边已有4位同事选择离开。“因为收入较少,上升通道狭窄,很多行政人员都选择辞职,去外面打拼了。我原本看中的是高校单纯的氛围。当这种氛围被打破时,我也会怀疑自己的选择。”
刘莎莎表示:“我支持校园回归更为单纯的氛围。完全取消行政级别,目前来说仍然有很多困难,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去行政化只是手段,最根本的还是提高教学、科研质量,回归教育本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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