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榮 易鳳林
2026年11月04日08:31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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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
長征途中,紅軍長期處於無后方依托、高強度機動的極端環境中,物資保障如何直接關系部隊的生存與戰斗力。中央紅軍作為黨中央直接領導和指揮的主力部隊,轉戰裡程長、脫離根據地時間久,面臨的物資保障矛盾極為突出,我們黨根據行軍作戰形勢的變化,不斷調整物資籌措、分配、運輸的方式方法,有效緩解了部隊物資匱乏的困境,為紅軍長征勝利夯實物質基礎,積累了寶貴歷史經驗。
拓寬籌措渠道,夯實物資供給根基
長征途中,中央紅軍原有常態化儲備、軍工生產、根據地支前的保障體系完全中斷,軍需給養籌措成為部隊生存和作戰的首要難題。面對絕境,紅軍改變過去依托根據地的補給辦法,堅持就地籌措,打勝仗繳獲敵人的武器彈藥補充自己,緊緊依靠沿途群眾支援糧食和物資,逐步解決了在無后方條件下部隊生存和作戰所需的物資來源問題。
糧秣經費籌措始終堅持以群眾支援為根本。長征出發前,中央蘇區開展大規模戰前動員,廣大蘇區群眾踴躍借谷、繳納土地稅,捐獻被服、錢款等物資,為戰略轉移初期的物資供給奠定基礎。在秋收糧食動員中,至1934年9月底共借谷58萬余擔,繳納土地稅9萬余擔(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后勤工作·文獻(1)》,解放軍出版社1997年版,第409~410頁)。轉入白區后,物資籌措由蘇區集中動員捐獻轉為沿途就地組織。黨和紅軍明確在白區依規開展沒收征發,對土豪劣紳的財產予以沒收,一部分用於保障部隊供給,一部分分配救濟貧苦群眾,把物資籌措同發動群眾、維護群眾利益緊密結合,使籌糧籌款成為開展政治工作的重要載體,持續贏得群眾理解與物資支援。紅三團在貴州劍河縣打了兩家土豪,沒收肥豬12頭、谷子100余擔,“把一半谷子和部分物品分給窮人,老公公老婆婆都高興得哈哈笑”(蕭鋒:《長征日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30頁)。途經西南民族地區時,黨及時調整政策邊界,嚴格區分漢族地區與少數民族聚居區工作要求,不在少數民族地區實行打土豪,物資獲取堅持公平買賣、實物交換﹔確需收割群眾麥子,必須立木為憑,承諾后續兌付糧款,以嚴明紀律維護少數民族群眾利益。
武器彈藥保障則經歷了從根據地內部生產向戰場繳獲為主的轉變。長征出發前,中央紅軍裝備供給主要依靠蘇區內部動員制造。長征出發時中央紅軍有槍支30000多支、迫擊炮38架,刀和梭鏢24535把,各式彈藥1811099個等(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紅軍長征·文獻》,解放軍出版社1995年版,第82~83頁)。湘江戰役后,紅軍兵力大幅減員,武器裝備損失嚴重,后方軍工生產體系不復存在,裝備損耗難以依靠自身生產彌補,中央紅軍號召全體指戰員通過作戰勝利奪取敵方裝備、武裝自身。1935年2月,中共中央、中革軍委提出:“打大勝仗消滅大量的敵人,繳他們的槍與子彈武裝我們自己,並武裝雲貴川數千萬工農勞苦群眾,是我們目前最中心的任務。”(《紅軍長征·文獻》,第262頁)遵義戰役、老木孔戰斗、化林坪戰斗等作戰繳獲的槍支彈藥,有效充實部隊作戰力量,使戰場繳獲成為裝備補給的重要途徑。此外,紅軍把武器看作“紅色戰士的第二生命”,要求將士愛護武器、加強日常維護,最大限度維持部隊基本作戰裝備。
科學統籌分配,提升物資使用效能
長征途中,中央紅軍始終堅持根據部隊行動設置后勤機構,根據條件變化調整供應標准,艱苦奮斗、厲行節約,把有限的物資用在最急需的地方。
1932年9月,中革軍委設立總供給部,全面管理全軍糧秣、被服、彈藥、經費等事宜,長征出發時完整建制隨軍長征,對部隊集中統一供給。湘江戰役后,部隊高度機動,集中供給模式無法適配高強度機動作戰。遵義會議后中央及時優化后勤組織架構,撤銷總供給部,成立軍委先遣工作團,開展開辟路線、發動群眾、籌措給養物資等工作,又在各級政治部下設沒收征發部門,共同承擔物資籌措、調配和發放的職能。物資籌措和調配不再依賴后方統一供給,而是隨部隊行動就地解決。1935年6月,中央紅軍即將與紅四方面軍在懋功會師,部隊集中、補給量大,零散籌措難以統籌,中央及時恢復總供給部並設立糧食委員會。俄界會議后部隊分路北上,總供給部縮編為陝甘支隊供給處,抵達陝北后再度恢復重建。這種因勢而變的組織調適,正是紅軍在物資極度匱乏條件下依然能夠把有限物資用到位、用到實處的組織保証。
與機構調整同步,供應標准也隨條件變化動態調整。紅軍長征出發時,提出紅軍糧食“要有精密的測算”,每人一天米為一斤六兩(華民:《一切為著前線上的勝利》,《紅星》1934年9月19日)。1935年2月,總政治部發布訓令,強調“節省不必要的開支,減少可能減少的費用,也是保障紅軍給養的主要辦法之一”﹔在經濟困難時,除草鞋外,不能按月發給伙食錢(《后勤工作·文獻(1)》,第438∼439頁)。1935年6月,懋功會師后為准備過雪山,鑒於“所處地域給養非常困難”,紅軍以朱德、周恩來、王稼祥名義致電各軍團,規定“每天改為兩餐一稀一干”“拋棄和浪費糧食,違者嚴罰”(《后勤工作·文獻(1)》,第444~445頁)。紅軍從建軍初期就在連隊設立司務長,長征中繼續保留這一制度,由司務長或物資管理員負責糧秣、被服的保管、登記和分發,使分配制度在最困難的條件下也沒有斷線。過雪山草地時,因所經過地區人煙稀少,部隊嚴重缺糧。為渡過難關,紅軍把僅有的糧食統一分給個人背,每天按量取用﹔部隊之間互相照顧,前面的部隊留糧食給后面的部隊,全體官兵忍飢挨餓,省下的口糧留給傷病員和體弱的同志,由此維系了部隊的基本生存與戰斗力。
整合轉運力量,保障物資機動輸送
長征開啟長途外線轉戰之后,部隊晝夜奔襲、快速穿插,轉戰區域高山阻隔、道路崎嶇,傳統兵站保障模式徹底失效,物資轉運滯后、運力嚴重不足,成為制約部隊機動和持續作戰的重要因素。面對這一困境,紅軍精簡輜重、就地取材、依靠群眾,逐步形成一套適應長途轉戰的物資轉運辦法。
長征初期,中央紅軍主要依托兵站輸送物資。兵站負責人楊立三在長征出發前接到中央指示,要求他“組織各軍團行動中的后方兵站線設置”,以“安排兵站轉移、物資運送等事項”(《楊立三年譜》,金盾出版社2004年版,第35~36頁)。與兵站相配合,運輸隊承擔具體搬運任務。兵站加運輸隊,構成了長征初期物資轉運的基本體系。然而,固定設站的運輸模式在高強度流動中難以為繼。長征出發之初,中央紅軍攜帶大量物資、機器設備、文書檔案,后勤輜重隊伍綿延數十裡,極易遭受敵軍空襲與地面截擊。1934年12月黎平會議后,中央決定將剩下的400多擔物資重新清理,“不必要的應拋棄、毀滅之”(《后勤工作·文獻(1)》,第428~429頁)。與此同時,1934年12月總兵站取消,其工作並入軍委總司令部五局運輸科管理,許多后方勤務人員包括運輸隊員充實到前線,運輸由此從后方設站轉運轉向全程伴隨保障。但輜重減下來之后,彈藥、糧食、藥品等核心軍需仍需人力搬運,紅軍專職運輸力量由運輸營、擔架隊組成,成員多為蘇區抽調的挑夫。但進入湘黔山地之后,專職挑夫不斷損耗,原有運力持續萎縮。在此背景下,紅軍積極動員沿途群眾參與運輸、擔架保障。總政治部1935年1月發布指示,明確要求各部尊重民工待遇,付給工錢、供給伙食,嚴禁強拉民夫。轉戰貴州、雲南期間,大批貧苦農民、馬幫背夫自願或受雇加入運輸隊伍。陳雲《隨軍西行見聞錄》中記載,紅軍在貴州多地招募民夫,最多時一支部隊隨行民工可達數百人﹔在滇北地區,紅軍與當地馬幫協商,以銀元、食鹽支付報酬,依靠馬幫馱載糧秣物資穿越烏蒙山區。但到了過雪山草地階段,地形條件進一步惡化,馬匹難以通行,群眾也無法進入,絕大部分物資只能依靠紅軍自己背運。紅軍后勤部門重新編組運輸力量,將戰斗部隊人員抽調補充到輜重隊伍,實行輪流背運物資,支撐部隊走完了漫漫長征路。
長征時期,卓有成效的物資保障工作為紅軍戰勝艱難險阻、取得偉大勝利發揮了重要作用。回顧這段歷史可以看出,人民軍隊物資保障從來不是單純的技術工作,而是政治優勢、制度智慧和革命精神的綜合體現。堅持黨的正確路線,是物資保障沿著正確方向推進的根本保証﹔堅持依靠群眾、軍民同心,是物資保障在絕境中存續發展的力量源泉﹔堅持實事求是、因勢而變,是物資保障在流動戰爭中保持有效的制度智慧﹔堅持艱苦奮斗、勤儉節約,是物資保障在極端匱乏中維持生存的精神底色。這些從戰火中淬煉出的經驗,不僅屬於軍隊建設,也有益於黨和人民各項事業,其歷史價值和啟示意義歷久彌新。
(作者:吳曉榮、易鳳林,分別系全國紅色基因傳承研究中心研究員、江西省社會科學院副院長,歷史研究所副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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