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審美體驗滲透至城市角角落落

【文化評析】

美育正在走出劇場和展廳，進入街道、商圈和城市的角角落落。從武漢雙年展以“1+1+N”模式把展品延伸至楚寶天地等公共空間，打破美術館的“白盒子”邊界，到大同古城東南邑“百戲藝術節”將20余檔劇目散落在廣場、古巷與院落，打造全天候、高互動的流動舞台，再到上海南京路把8個小劇場、近7000平方米的全國首座“音樂劇之城”開進最熱鬧的核心商圈。很多城市意識到，文旅產業的高質量發展，不能隻靠幾個爆款景區和網紅打卡地，更要看文化能否真正融入群眾的日常。

今年9月底，北京西興隆街煥新亮相。這條緊鄰前門大街的老街，在完整保留街巷格局和院落肌理的基礎上，讓16座院落重獲新生，打造可漫步、可停留、有溫度的公共空間。制作工序、工具材料、匠人日常在院落裡真實呈現，觀者在修繕后的老院落，不光能看到成品，更可讀懂一方美物如何誕生。有意思的是，這條街做的恰恰是“減法”，它消融了建筑邊界，讓街巷從通行通道變為可以停下來感受的空間。

如果說西興隆街是“向內”做減法，那麼，北京中軸線申遺成功后的變化，更是耐人尋味：它不再只是被仰望的對象，而是開始“向上”生長。作為中軸線上的重要地標，正陽門城樓時隔6年重新開放，人們不再只是隔著圍欄仰望，而是可以坐下來喝杯茶。從地面到空中，從觀看到停留，這條穿越北京城七個多世紀的軸線，正重新成為人們生活半徑的一部分。這樣的探索並非北京獨有：泉州以非遺漫步串聯古城街巷，蘇州將兩百場江南小劇場散入園林書場，杭州以“文藝賦美”布局百個街頭演藝點位。它們的共同點在於：不再把文化供給集中在少數地標場所，而是把審美體驗浸潤進城市的日常肌理。

城市把審美體驗鋪進街巷，舞台則把傳統美學重新點亮。舞蹈詩劇《隻此青綠》五年多來足跡已抵達海內外近九十座城市。中國傳統美學資源能在當代語境中被重新激活，靠的不是灌輸，而是作品的感染力。《隻此青綠》的動人之處，在於以極繁的舞美設計與極簡的留白表達形成張力。此外，《李白》《顏真卿》《天工開物》等一批舞劇在當下的集中涌現，構成一種社會文化現象，以中國美學式的表達真正讓受眾“燃”起來。

還有一類美育實踐容易被忽略，卻可能最具深遠意義。今年，北京豐台區落地近300件公共藝術作品，80余所中小學、幼兒園的孩子參與其中。一位拿起畫筆的居民感慨：“以前總覺得建筑是宏大的藝術，直到我拿起畫筆才明白，好的街道空間也能照亮別人上學的路。”這種“讓居民成為創作者”的思路，在各地文旅實踐中也日漸清晰。浙江的“藝術鄉建”、福建的“藝術駐村”、成都“金角銀邊”的社區花園共建、深圳城中村的牆繪共創……越來越多的地方意識到：文旅產業的價值不隻在於吸引多少游客，更在於讓本地居民在參與中獲得認同感和幸福感。如果說前面的實踐回答的是“美育如何走進日常”，那麼，這一類則回答了“誰來做美育”。當居民從被服務的對象變成共創的主體，城市的美學就不再是自上而下的裝點，而是一場扎根生活的生長。

這些實踐共同指向一個趨勢：美育正在從“演出”和“展覽”變成“日常”。越來越多的城市實踐表明：一座城市的美育水平，不僅取決於它提供了多少優質文化產品，更取決於審美體驗能否滲透進城市的毛細血管中。美育不再需要專門規劃時間、購買門票、走進特定場所，而是散步時路過、逛街時偶遇、等外賣時歇腳就能獲得的真實體驗。它從一種需要“前往”的東西，變成了一種“身處其中”的環境。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文化與美育的關系被重新定義：文化提供底色與資源，美育負責讓意義“落地”、讓資源“生效”。沒有美育，文化只是被保存的標本﹔有了美育，文化才是一種可以活化的傳統。

這對文旅產業的啟示或許比想象中更為深刻。長期以來，不少地方發展文旅的思路是“造景點、引流量”，建一個景區，想辦法把人吸引過來，看完就走。但實踐已經表明，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旅發展，不是讓人“來看什麼”，而是讓人“身處什麼之中”。當然，這條路徑也面臨現實挑戰。微空間的日常運營如何長期維持？歷史街區的開放如何避免過度商業化？公共藝術如何避免淪為單純的“打卡背景板”？這些問題需要在實踐中持續回應，日常化不等於隨意化，輕量化也不等於淺表化。

但方向本身是清晰的：文化的高質量發展，真實體現在讓美育成為城市的日常。當美在街巷中自然發生，文化就不再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成為被感知、被參與、被創造的生活本身。

（作者：張璐，系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教授、北京師范大學首都高端智庫特約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