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人:楊海文 演講地點:孔廟和國子監博物館彝倫講堂 演講時間:2026年7月
2026年09月26日08:17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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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歷史線索看,先秦重要典籍中有《孟子》,先秦諸子中也有孟子﹔到了宋代,《孟子》進入“十三經”,並進入新形成的經典體系——“四書”﹔此后,《孟子》成為“四書五經”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充分說明《孟子》是一部具有重要地位的經典。
《孟子》是一部什麼樣的作品?《孟子》是儒學高地上的高原,也是儒學高原上的高峰。今天講座的主題是與大家共同討論《孟子》,一言以蔽之就是“做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所謂“頂天”,主要討論孟子的理論貢獻﹔所謂“立地”,主要討論孟子哲學中非常重要的“救”精神﹔所謂“做大丈夫”,主要涉及孟子思想的現代意義。講座將通過這幾個方面,對《孟子》這部經典作基本介紹。
“頂天”
所謂“頂天”,主要涉及孟子在“孔孟之道”這一思想傳統中究竟作出了哪些貢獻,以便於我們從整體上把握孟子思想。
我用四個詞語來概括孟子對於“孔孟之道”的理論貢獻:溫故知新、推陳出新、破舊立新、綜合創新。“溫故知新”,主要表現為對“仁”的發揮﹔“推陳出新”,主要表現為對“仁義”的發展﹔“破舊立新”主要表現為對性善論、養浩然之氣、孔子作《春秋》、距楊墨等四個方面的發明﹔“綜合創新”,主要體現在道統論的發端。這四個概括都有一個“新”字,分別涉及“發揮”“發展”“發明”“發端”,說明孟子思想具有極為突出的創新性。
首先看第一項理論貢獻:溫故知新,孟子如何發揮孔子的“仁”。孔子講“克己復禮為仁”,仁與禮構成孔子思想的重要內容。通常來說,孟子與荀子分別對孔子思想作了進一步發揮:孟子著重於“仁”,荀子著重於“禮”。因此,“仁”在孟子思想中具有怎樣的意義,值得特別關注。如果對“仁”作一個較為通俗的理解,一方面指“人人相親”,強調個人與他人的關系﹔另一方面是指身心一如,強調身體與心靈的關系。孟子說:“仁,人心也。”又說:“親親,仁也。”同時說:“仁也者,人也。”我們把這幾句話放在一起,可以簡明地看出孟子如何在繼承孔子思想的基礎上進一步發揮“仁”的內涵。如果僅僅停留於“仁”,孟子的理論貢獻顯然沒有充分顯示出來。
其次看第二項理論貢獻:推陳出新,孟子如何發展“仁義”。關於孔子與孟子的思想差異,一些思想家曾作過非常重要的概括。張岱年先生認為,孔子哲學的中心觀念是“仁”,孟子的中心觀念是“仁義”﹔梁啟超指出,“仁義對舉”是孟子思想的重要發展。清代桐城學派學者方宗誠在《論文章本原》中,從文章學角度討論過《孟子》。研究孟子哲學的人對於這部書關注相對較少,但它對《孟子》各章有簡明扼要的分析。方宗誠認為,擴充仁義是孟子論學的一大綱領,是“擴前聖所未發”。他還指出,每一部經典都有自己的宗旨,而閱讀《孟子》,必須認識到其七篇二百六十章的核心思想始終圍繞“仁義”展開。了解這些觀點以后,我們還應當回到《孟子》本身。《孟子》開篇即是孟子見梁惠王。孟子一開始便說:“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后面又說:“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可以說,《孟子》一開篇就鮮明地亮出了“仁義”的旗幟。理解“仁義”,還必須注意朱熹的解釋。朱熹說:“仁者,心之德、愛之理﹔義者,心之制、事之宜也。”這是儒學史上對於“仁義”二字極為經典的一種解釋。所謂“仁者,心之德、愛之理”,就是說仁體現為內心的德性和愛的道理﹔所謂“義者,心之制、事之宜”,則是說義體現為內心的裁斷以及事情的適宜。進一步說,仁與心愛相連,義與心事相連。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愛,也都有自己的心事。由此出發,我們就能夠逐漸體會到“仁義”並不是遠離現實生活的抽象概念,而是與每個人的生命經驗密切相關。因此,“仁義”是孟子推陳出新的重要體現。
也有觀點認為,“仁義”二字並不是在《孟子》中第一次出現,《老子》《墨子》中都有類似表達﹔如果認為《易傳》與孔子有關,那麼《易傳》也有“立人之道曰仁與義”的說法。這些因素當然都需要考慮。從思想史角度看,二程更強調孟子在“仁義”問題上的開創意義。我相對保守一些,稱之為“推陳出新”。無論如何,孟子對“仁義”的並舉絕非簡單的語言現象,而是其在繼承先秦儒家思想基礎上實現理論創新的結果。《孟子》開篇第一章即鮮明地提出“仁義”,體現了孟子對於這一思想道路的高度自信。因此,從“仁”到“仁義”,正是由溫故知新走向推陳出新。
再看第三項理論貢獻:破舊立新。孟子如何發明性善論、養浩然之氣、孔子作《春秋》和距楊墨呢?
第一,關於性善論。今天一提到孟子,我們幾乎都會想到“性善論”。宋代葉適曾說,以性為善,自孟子始。程頤認為,孟子之所以能夠超越其他儒者,就在於他把人性問題說得更加明白。楊時也說,《孟子》七篇歸根結底就是“道性善”。朱熹進一步認為,孟子道性善,是“擴前聖之未發,而有功於聖人之門”。現代學者徐復觀對於孟子的性善論評價更高。這些評價最終都要求我們重新回到《孟子》七篇本身。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是:既然我們普遍把孟子的人性論稱為“性善論”,那麼“性善”作為固定詞組,在《孟子》中是不是反復出現?其實並不是。“性善”作為固定詞組,在《孟子》中隻出現了三次,包括我們最熟悉的“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另有兩處也涉及“性善”。值得注意的是,孟子性善論最重要的一些章節中大量出現的卻是“心”。例如“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以及“仁義禮智”等。既然孟子最重要的理論創造被稱為“性善論”,為什麼在實際論証過程中,他卻如此強調“心”?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需要對性善論的基本含義作一個簡單說明。性善論包括兩個層面:一是性本善,二是性向善。所謂性本善,是從本體意義上說明道德實踐何以可能,為道德實踐確立一種超越性的根據﹔所謂性向善,涉及實際的工夫問題,也就是說明人在現實生命中為什麼以及如何能夠趨向善。“性本善”與“性向善”,構成了孟子性善論的兩個層面。孟子說:“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的本性趨向善,猶如水是往下流的,這說的就是“性向善”。孟子接下來又說:“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人沒有不善良的,猶如水沒有不往下流的,這說的就是“性本善”。
那麼,孟子講性善論,最終要表達什麼?最簡明的回答就是:“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仁義禮智就是人的本性,它們又深深扎根於人的內心。我們可以進一步說:孟子所謂性善論,就是認為仁義禮智屬於人的本性,具有善的性質﹔這種本性並不懸浮於人的生命之外,而是扎根於人的內心。徐復觀在《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中指出:孟子實際上是以心之善說明性之善,即“以心善言性善”,也可以稱為“即心言性”。這是理解孟子人性論的重要論証邏輯。談到人性,我們自然會想到孔子所說的“性相近,習相遠”。可見,人性本來就是春秋戰國思想家普遍關注的問題。如果不談人性,孟子在哲學上就無法真正進入他所處的時代﹔但如果只是抽象地談人性,而不把人性落實到人的內心,人性問題又容易變得虛無縹緲。孟子的關鍵貢獻,就在於把性善論真正落實到人的內心:“仁義禮智根於心。”我曾概括說:“不論性,孟子在哲學上走不進他那個時代﹔不談心,孟子在哲學上走不出他那個時代。”
性善論對於中國文化的影響極其深遠。理解孟子,首先要理解性善論﹔接受孟子,首先要面對性善論。同樣,理解中國傳統文化的某些基本特征,也不能繞開孟子的性善論。性善論是一個很復雜的理論問題,需要“極高明而道中庸”,也需要簡明扼要的解讀方式。要常讀且記住的要點,仍然是這三條:一條是“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是“性向善”的佐証﹔另一條是“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是“性本善”的注腳﹔還有一條是“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可以視為打開孟子性善論之門的一把重要鑰匙。
第二,關於養浩然之氣。性善論蘊含著生命的力量,而這種力量進一步表現為養浩然之氣。馮友蘭曾指出,“浩然之氣”是孟子獨創的名詞。后來隨著孟子影響不斷擴大,這個詞變得越來越常見。但在先秦文獻中,它具有非常鮮明的孟子思想特征。孟子說:“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公孫丑追問何謂浩然之氣,孟子回答:“難言也。”也就是說,即使孟子也承認浩然之氣並不容易用語言說清楚。后面孟子作了進一步解釋,其中有一句非常重要:“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所謂浩然之氣,是在長期的道德實踐中,由一次次正義行為不斷積累而形成的,而不是偶爾從外面襲取、模仿而來的。浩然之氣不是一次行為,而是在千百次具體實踐中逐漸養成的道德力量。我曾經這樣概括:浩然之氣是道德之氣,也是道德境界。它不僅是孟子道性善、做大丈夫的生命體悟,更是中國古代哲學內聖外王、涵蓋乾坤的一種思想創新。道德境界並非天然完成,而是“集義所生”。隻有經過一件件事情的千百次磨煉,道德主體才可能真正養成浩然之氣。“氣養浩然”,既是個人提升生命修養的大事,也是凝聚文化自信的重要使命。
第三,關於孔子作《春秋》。“五經”包括《詩》《書》《禮》《易》《春秋》。關於孟子與“五經”的關系,二程曾說:“知《易》者莫如孟子。”有意思的是,《孟子》並沒有直接提過《周易》,因此孟子與《周易》的關系也是值得研究的問題。二程又說:“知《春秋》者莫如孟子。”孟子講過“春秋無義戰”,又說“王者之跡息而《詩》亡,《詩》亡然后《春秋》作”。更重要的是,孟子明確提出“孔子作《春秋》”,如“孔子懼,作《春秋》”“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這一判斷對於后世影響非常大,例如司馬遷撰寫《史記》,就認為孔子作《春秋》。當然,也存在反面的看法。《春秋》曾被王安石稱作“斷爛朝報”,梁啟超也曾將其比作“流水賬”。近代疑古學者錢玄同據此認為,孟子為了抬高孔子的歷史地位,賦予了《春秋》過多的意義。這種批評雖然是在質疑孟子的觀點,但從另一個角度也說明“孔子作《春秋》”這一說法的歷史影響確實非常深遠。孟子關於“孔子作《春秋》”的論述,體現了其破舊立新的理論意識。
第四,關於距楊墨。孟子把“距楊墨”看得極其重要。他認為歷史上有四件有重大意義的事情:前三件是大禹治水、周公兼夷狄、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第四件就是自己的距楊墨。進一步分析,可以發現這幾件事有深層的古人價值邏輯:大禹治水,意味著人類面對自然災害積極作為﹔周公兼夷狄,體現時人對華夷關系的認識﹔孔子作《春秋》,象征仁人志士能夠威懾亂臣賊子﹔孟子距楊墨,意味著他所認同的真理終將戰勝謬誤。歐陽修認為,戰國時期楊墨之道十分流行,而孟子正是通過闡明仁義來回應並消解楊墨之道,從而使儒家思想繼續發展。朱熹對此有一個形象的說法:孟子發明四端,好比“安社稷之功”﹔孟子距楊墨,則如“捍邊境之功”。也就是說,孟子既要建立自身的哲學體系,又要回應外部的思想挑戰,二者缺一不可。
與此同時,我們也應從另一個角度進行思考。后來一些思想家嘗試調和孟子與楊墨。這裡不談楊朱、墨子的完整哲學體系,隻看他們的一些生活經歷及其人格形象。據《淮南子》記載,楊朱面對歧路而哭,墨子看到白絲將被染成不同顏色而悲。阮籍后來概括為:“楊朱泣歧路,墨子悲染絲。”每當讀到這些材料,我都會產生一種感慨:人生之中,歧路很多,選擇極難。像楊朱那樣面對歧路而哭泣,又有何不可?像墨子那樣因為白絲將被污染而悲嘆,也並非毫無意義。從這個角度說,另一種“楊墨之道”或可視為普通人的人生哲學,也能回應普通人的一些生命困惑。因此,在講孟子距楊墨時,我願意保留這種對楊朱、墨子的同情性理解。
第四項理論貢獻:綜合創新,即孟子如何發端儒家道統思想。《孟子》最后一章講到堯、舜、湯、文王、孔子,也談到孟子自身。我們需要把《孟子》的一頭一尾兩章聯系起來看:首章討論“義利之辨”,末章討論“道統之傳”。義利之辨中的“義”是什麼?就是仁義。道統之傳中的“道”又是什麼?仍然是仁義之道。因此,“仁義”為什麼在孟子思想中如此重要?因為《孟子》開篇就是在現實政治生活中展開義利之辨,而結尾則把仁義之道置於更宏大的歷史文化時空中,討論這一思想傳統如何代代傳承。所以,《孟子》第一章與最后一章實際上形成了首尾呼應,而貫穿首尾的正是“仁義”。
為什麼說道統思想屬於孟子的綜合創新?“道統”二字並沒有直接出現在《孟子》中。后來的韓愈根據《孟子》最后一章發展出了道統論。宋明理學興起以后,道統論取得了極為重要的地位。陳寅恪先生曾指出,韓愈的道統論與《孟子》最后一章具有密切關系。如果把《論語》《孟子》《荀子》放在一起看,這種關系更有意思:《論語》最后一篇《堯曰》,講堯、舜、禹、孔子,《孟子》最后一章講堯、舜、湯、文王、孔子﹔《荀子》最后一篇又叫《堯問》。宋代王應麟注意到了這三者之間的共同特點。從思想貢獻的角度看,孟子的道統意識具有一種綜合創新的意義。如果用今天的語言來說,我們討論思想創新,應當特別關注具有標識性的概念、具有原創性的理論以及能夠形成自主知識體系的思想資源。道統論正是一種具有高度整合能力的理論創造。
“立地”
下面來看“立地”。我想從孟子“救的哲學”這一角度對此說明。《孟子》隻有三萬四千多字,“救”字出現的次數並不算多。如果把相關內容串聯起來,我們會發現“救”可以成為理解孟子思想的一條重要線索。
我把孟子的“救”概括為三個故事和兩個層面:三個故事是救小孩、救大嫂、救父親﹔兩個層面是救天下、救自己。在特殊情形下,“救”首先要堅持什麼原則?我認為最關鍵的是八個字:生命第一,人性第一。在一般情況下,則首先要修身養性、做好自己。一個人隻有先把自己安頓好,才真正有能力去幫助別人、擔當天下。從這個意義上說,救自己屬於“內聖”,救他人、救天下屬於“外王”。
第一個故事是救小孩。孟子說:“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一個人突然看到一個孩子即將掉進井裡,會產生怵惕惻隱之心。這是孟子論証性善論最重要的案例之一。《孟子》原文並沒有直接說一定要伸手救這個孩子,但后來的思想家往往把這一層意思補充了出來。在“救小孩”的故事裡,“生命第一、人性第一”體現得最為鮮明。這讓我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罪與罰》中的一句話:“我殺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原則!”如果把這句話拿來理解孟子的這個故事,我們也可以說:我救的不只是一個孩子,我救的是一個原則——性善的原則。
第二個故事是救大嫂。相比“救小孩”,這次故事的附加條件多了。大嫂首先是女性,而且是兄長的妻子。這個記載所處的時代,有一條重要的禮儀規范,就是“男女授受不親”。大嫂落水,生命已經處於危險之中:如果不救,她可能失去生命﹔如果伸手救,又違反了“男女授受不親”的規范。對此,孟子的回答非常明確,認為堅持“生命第一、人性第一”的原則,即便是對當時“男女授受不親”的規范,在此特殊情形下也要置之不理。這個故事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任何規則都有其適用范圍,規則也不可能窮盡現實生活中的一切特殊情形。在某些特殊情形下,如果一味堅持規則,反而會傷害人的生命和基本的人性。這正是“救大嫂”故事的社會學意義。
第三個故事是救父親。孟子設定這個故事的情形更加復雜:天子的父親殺了人。按照法律,即使是天子的父親,也應當交由司法官員處理。但孟子隨后又設想:作為兒子的天子,在父親被捕以后,偷偷進入監獄,將父親帶走,然后放棄天下,與父親逃到海邊生活。這個故事非常復雜,一般也把它看作孟子預設的一個思想實驗。孟子為什麼偏偏設置這樣一個極端的情形?其背后涉及的是“親親相隱”。“親親相隱”的思想,可以追溯到《論語》。孟子的“救父親”,進一步展開了“親親相隱”的倫理問題。孟子能夠提出“救父親”這樣一個思想實驗,體現了古人的哲學智慧:在最極端的情形下,親情究竟應當處於怎樣的位置?這是哲學必須認真思考的問題。
再看救天下。孟子所講的救天下,就是“救民於水火”。同時孟子說,一杯水無法真正解決車薪之火,治理天下必須具有足夠的力量與能力。孟子所處的戰國時期,各國圍繞土地、人口等展開激烈競爭。在這種情況下,孟子反對以無止境的欲望來驅動戰爭,堅持以仁義作為政治原則。這是孟子“救天下”的基本思想背景。孟子又說:“當今之世,舍我其誰?”這種強烈的擔當意識,是孟子政治哲學十分鮮明的特征。
再看孟子的救自己。孟子講救天下,最終還要回到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救自己。如果不能先救自己,又如何救天下?所以,救小孩、救大嫂、救父親、救天下固然重要,但更根本的是救自己。“救”必須以道為本。孟子關於“救自己”的言論很多,比如“日攘一雞”故事:一個人每天偷鄰居一隻雞,別人指出這不是君子所為。小偷說他先改成每個月偷一隻,到明年再徹底不偷。孟子說,如果已知自己的行為是錯誤的,就應當立即改正,為什麼還要等到明年?真正的自救,首先就是在認識錯誤以后立即改變。再如“齊人一妻一妾”故事:齊人每天從外面回家都是一副酒足飯飽的模樣,他的妻妾起初以為他是在與富貴者交往,后來跟蹤發現他是在外面乞討殘羹剩飯甚至到墓地上取食祭品,回家后卻向妻妾炫耀自己的社會交往。通過這兩個故事,我們可以明白:真正的“救”首先就是自救。知道錯誤,就應當立即改正﹔沒有相應能力,就不能以虛假方式包裝自己。這正是救自己。孟子的“救”哲學,從來不是懸浮在現實之外的抽象思辨,而是一種現實使命。
“做大丈夫”
“做大丈夫”這一主題,主要涉及孟子思想的現代意義。我認為,孟子思想對於現代人的意義,可以從三個層面來理解:心態要審美化、世態要道德化、生態要自然化。
第一個方面是心態的審美化。這涉及人與自身的關系,其中非常重要的是“無欲則剛”。“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美好的人性與對於善的追求是孟子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我們也需要思考:既然“仁義禮智根於心”,那麼我們的心中是不是隻有仁義禮智?當然不是。孟子還說:“養心莫善於寡欲。”這句話表明,欲望同樣存在於人的內心。一方面,仁義禮智根於心﹔另一方面,欲望也存在於心。二者之間實際上構成了一種非常重要的張力。如果把“心”比作一個有限的空間——當然,這只是一種便於理解的機械比喻——那麼,欲望佔得空間多了,仁義禮智發揮的空間就可能少了﹔克服那些多余的欲望,戰勝貪得無厭的欲望,由此獲得的自由,是一種道德境界上的自由,也是一種能夠“氣養浩然”的自由。孟子還說:“充實之謂美。”這是中國古代美學中關於“美”的一個經典定義。人的生命如果真正充實,就具有一種美。審美本身帶有超功利性質。因此,所謂心態審美化,最終仍然要求我們認真體會孟子講的“養心莫善於寡欲”和“充實之謂美”。
第二個方面是世態的道德化,涉及人與社會的關系。孟子講的五倫,具體是:“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倫是中國古代傳統社會中最基本的人際關系,構成了每個人現實生活的社會空間。與此同時,世態道德化又不能停留在家庭范圍之內,還涉及整個社會的“平治天下”。《大學》講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是一種由內聖通向外王的思想結構。《論語》說“君子思不出其位”,就是處在什麼位置就思考與這一位置相應的責任。《論語》反復強調“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孟子》有雲:“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每個人所處的位置不同,承擔的工作也不同,但有一個“位置”幾乎所有人都有,也有一件事幾乎所有人都需要面對,那就是孝敬父母。朱熹的《孟子集注》,其中引用的一句話給我很深的觸動:“隻為天下無不是底父母。”我們在各種社會角色中最普遍的一重身份,就是作為子女。隨著生命的展開,我們會逐漸發現,家人很重要,尤其是父母。在世態道德化的問題上,孝敬父母可以說是具有“第一義”的地位。
第三個方面是生態的自然化,涉及人與自然的關系,其中最重要的是“萬物生長”。我們可以說孟子具有豐富的生態思想,但不宜簡單地說孟子已經建立了一套現代意義上的生態學體系。孟子生態思想中最重要的一句話,就是:“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這裡涉及三個層次:親親、仁民、愛物。“親親”,首先是愛自己的父母和親人﹔“仁民”,是將仁愛進一步擴展到百姓﹔“愛物”,則進一步擴展到自然萬物。朱熹認為,親親、仁民、愛物雖然各有層次,但都要從“仁”這一根本精神出發來理解。孟子的生態思想從人的倫理生命出發,逐漸擴展到社會與萬物。因此,“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對於理解生態自然化非常重要:從親愛父母開始,然后擴展到關愛百姓,最終擴展到愛護自然萬物。如果提升到哲學層面,就是宋明理學常講的“仁者與天地萬物為一體”,二程、朱熹、王陽明等人都從不同角度討論過這一思想。人與天地萬物形成一種生命共同體意識,正可以視為生態自然化的一種哲學升華,也是值得不斷追求的精神境界。
小結
今天的我們讀《孟子》,既要能夠“頂天”,讀懂性善作為人之所以為人的大天命﹔也要能夠“立地”——讀懂“當今之世,舍我其誰”的大擔當。唯有做到頂天立地,我們才能逐漸接近孟子提倡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人格境界。
(楊海文 中山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孔子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孟子研究院特聘專家,中國哲學史學會孟子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新編孟子正義”首席專家。著有《盈科后進——中國孟學史叢論》《文以載道:孟子文化精神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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