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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振寧與毛澤東的詩詞情緣

汪建新

2026年09月08日09:37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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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7月17日, 新華社發布一條消息:“我國人民的偉大領袖毛澤東主席,今天下午會見了前來探親、訪問的美籍中國物理學家楊振寧博士。毛主席在中南海自己的書房裡,同楊振寧博士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極為親切的談話。”

楊振寧是毛澤東第一次會見的外籍華裔科學家,他們談古論今,話題廣泛。頗有意味的是,他們還興致勃勃地談論了毛澤東詩詞。毛澤東尊重、愛護科學家,與科學家們結下深厚的友誼,但與之坐而談詩的科學家屈指可數。楊振寧自幼受到國學熏陶,有很深的古典詩詞修養,特別喜愛毛澤東詩詞,那次會見交談令他終生難忘。

鐘情於古典詩詞

1957年12月10日,在斯德哥爾摩諾貝爾獎頒獎典禮后的晚宴上,楊振寧在致辭中深有感觸地說:“從不止一層意義上說,我是中國和西方兩種文化共同的產物……我想說,我既為我的中國根源和背景感到驕傲,也為我獻身於現代科學而感到滿意。”楊振寧是成就斐然的科學家,也是一位中國傳統文化學養深厚的學者。

楊振寧扎實的國學修養,得益於書香門第的熏陶,尤其是父母的教誨。他出生僅10個月時,父親楊武之出國留學,他4歲開始便在母親羅孟華膝下開蒙。當父親1928年從美國學成歸來時,楊振寧已經識得三千漢字了。楊武之是數學教授,他既用“雞兔同籠”之類的趣味算題對楊振寧進行數學啟蒙,教楊振寧學說英語,也會教唱“中國男兒,中國男兒,要將隻手撐天空”等民國歌曲,並輔導楊振寧了解中國文史常識。他還專門聘請清華大學歷史系高才生丁則良給楊振寧講了兩年《孟子》。這種“中西合璧”與“詩書傳家”的教育理念,為楊振寧的科學精神與家國情懷奠定了良好基礎。1938年秋,楊振寧考入西南聯大,盡管他主修物理,卻得以親炙朱自清、聞一多、羅常培、錢穆等老師的文史課程,汲取到一流的人文滋養。

楊振寧這位在海外生活了半個世紀的“理科男”,時常展現出深受中國傳統文化滋養的風范。他演講時,常常脫口而出的是爛熟於心的古典詩文。楊振寧對中國詩歌有特別的愛好,他的詩詞修養,也首先來自父親的熏陶,楊武之讓他自幼背誦了不少唐詩。有一次,楊武之看到一家酒店門上有集句聯“勸君更盡一杯酒”(王維詩)、“與爾同銷萬古愁”(李白詩),認為那是詞性相同、平仄相調的“絕對”,便逐字傳授給兒子。楊振寧曾在高中國文課本中李白詩篇《將進酒》后寫下了這個集句對聯。他曾仔細分析中國詩歌與西洋詩歌的不同,認為中國古詩詞用字簡潔,蘊含朦朧美,有“平上去入”四聲,讀起來音調鏗鏘,形成美妙的結構,韻味無窮,這些是西方詩歌所不具備的。楊振寧還嘗試把杜甫、陸游的詩詞譯成英文,同“老外”們分享。

楊振寧曾在《美與物理學》一文中,強調文理相通,並無隔閡。他用“和諧、優雅、一致、簡單、整齊”等詞匯來概括物理學之美,將晦澀的物理學理論書寫得令人神往。英國理論物理學家狄拉克是量子力學奠基人,楊振寧以清代書法家鄧石如楹聯“春風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塵”的意境稱頌其文筆風格,用唐代高適《答侯少府》詩句“性靈出萬象,風骨超常倫”來形容他的科學貢獻。楊振寧還借用蘇軾的詩句“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來抒發早年與李政道精誠合作的感受。他曾賦詩《贊陳氏級》,贊頌數學家陳省身的研究成果,稱其可功追歐幾裡德、高斯、黎曼、嘉當等古今數學大師:“天衣豈無縫,匠心剪裁成。渾然為一體,廣邃妙絕倫。造化愛幾何,四力纖維能。千古寸心事,歐高黎嘉陳。”

“每飯勿忘親愛永,有生應感國恩宏。”這是楊武之在1957年寫給楊振寧、杜致禮夫妻的寄語,希望他們能回來報效祖國。2003年12月,楊振寧把他在清華大學的住所命名為“歸根居”。他還創作了一首《歸根》詩:“昔負千尋質,高臨九仞峰。深究對稱意,膽識雲霄沖。神州新天換,故園使命重。學子凌雲志,我當指路鬆。千古三旋律,循循談笑中。耄耋新事業,東籬歸根翁。

與毛澤東詩心相通

楊振寧尤為欣賞毛澤東的詩詞作品,這種興趣也源自父親的影響。他在《父親和我》中回憶父親時說:“他對毛主席萬分敬佩,尤其喜歡毛的詩句,如‘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與‘秦皇漢武,略輸文採﹔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隻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等。”

20世紀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毛澤東詩詞是出版界的一個熱點,面向海外發行的數量也有數千萬冊,在國外生活的楊振寧能夠讀到毛澤東詩詞的不同版本。在國內,毛澤東詩詞的公開發行量突破了4億冊,並以各種傳播方式走進大眾生活。筆記本裡有毛澤東詩詞手跡插頁,挎包和草帽上印有毛澤東詩句,牆上挂著毛澤東詩詞的宣傳畫……幾乎處處可以感受到毛澤東詩詞的濃郁氛圍。

1971年4月,楊振寧了解到美國政府宣布取消前往中國旅行、訪問的限制,他果斷抓住機遇,於7月19日踏上了重返祖國之旅。在上海期間,楊振寧盡心陪侍了重病住院的老父親楊武之,還回了一趟老家合肥。在北京,他訪問了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等,拜訪了授業恩師,見到了同窗好友。入住北京飯店時,他看到房間牆壁上挂有宣傳畫,上面印著毛澤東的詩句:“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楊建鄴所著《楊振寧傳》中評述道:“這使他心靈受到震動,感到新中國成立后20多年的確有了巨大的變化,可是自己並沒有像鄧稼先、黃昆和許多老師那樣為國出力,心中不免有負疚之感。”回到美國后,楊振寧向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師生介紹了新中國的輝煌成就和巨大變化:“讓我用以下的例子總結我對新中國的精神與風氣的認識,在我住的北京飯店房間的牆上,有一首毛澤東的名詩,……其中有兩句,很有詩意地描寫出中國人民的志向和抱負,那就是‘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他的演講稿正是以毛澤東《七律·到韶山》中的詩句“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為題。

楊振寧曾經多次化用毛澤東詩詞的句意或意象,說明他對毛澤東詩詞是爛熟於心的。其文《空間與時間》中“若問那山未來事,物競天存爭朝夕”的“爭朝夕”,應該是從毛澤東《滿江紅·和郭沫若同志》“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一句化用而來。《歸根》裡的不少詩句也是如此,“神州新天換,故園使命重”,化用自《七律·到韶山》“敢教日月換新天”和“故園三十二年前”句﹔“學子凌雲志”“循循談笑中”,化用自《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久有凌雲志”和“談笑凱歌還”句。

在對待古代文人作品的態度上,楊振寧與毛澤東也頗有幾分心靈相通。比如,楊振寧和毛澤東一樣,都欣賞宋代詞人陸游。毛澤東曾參照陸游的《示兒》寫了一首詩:“人類今嫻上太空,但悲不見五洲同。愚公盡掃饕蚊日,公祭勿忘告馬翁。” 1997年7月1日,楊振寧有幸在香港會展中心參加香港回歸盛典,他激動不已,思緒萬千,想起了父親的夙願,作詩道:“國恥盡雪歡慶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楊武之1896年出生,生不逢時,目睹了祖國被瓜分,同胞被欺凌。他早年出國留學,嘗到了種族歧視的屈辱,他一心愛國,終生報國,可惜沒能等到香港回歸這一天。那一刻,楊振寧可以告慰父親了。

主席接見 談論詩歌

毛澤東博聞強記,一直記得楊振寧的名字。1958年5月,在中共八大二次會議上,毛澤東講道,自古以來,創立新學派的發明家在開始時候都是年輕的。他以古今中外的大量事例來証明自己的論斷,其中就提到了楊振寧和李政道。

1973年夏天,楊振寧第四次回國訪問時,提出了想見毛主席的願望。當時毛澤東已80歲高齡,身體很不好,很少接待訪客。楊振寧沒抱太大希望,但沒想到,他突然接到了通知:毛澤東要在自己的書房接見他。毛澤東會見華裔科學家,還是第一次。得知這一消息,楊振寧十分激動,去見毛主席那天,他專門起了個大早。收拾干淨后,他就被警衛員帶進中南海毛澤東的書房裡。據《毛澤東年譜》記載,1973年7月17日“下午,在中南海游泳池住處會見美籍華人物理學家楊振寧,周恩來、周培源在座”。周培源曾對楊振寧回國之行給予高度評價,稱其是在中美科學家之間架設起友誼和交流橋梁的第一人。僅此一點,楊振寧就功不可沒。

當時毛澤東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但與楊振寧的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足見對其到訪的重視。二人談論了很多話題,從物質無限可分到宇稱不守恆原理,從中國歷史到中蘇兩黨關系,再從郭沫若的《十批判書》到《矛盾論》,可謂海闊天空。對此,楊振寧說:“毛主席的興趣非常廣泛,那次一個半鐘頭的見面,從哲學到物理學,到怎麼樣做研究,都是我們談的話題。最后走到門口,他跟我拉手照了一張相,他說我年輕的時候,也很想在近代科學方面做一些貢獻,可是后來沒做到,我很高興你在這方面做了一些成績。這幾句話我想是他由衷講出來的話。”談話內容中,最讓筆者感興趣的,還是一個政治家和一個科學家關於詩詞的對話和觀點。

《毛澤東年譜》中這樣記載:“談到毛澤東的詩詞時,楊振寧說:我讀了主席的《長征》詩,‘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隻等閑’,特別是‘金沙水拍雲崖暖,大渡橋橫鐵索寒’,我很想去看看。毛澤東說:那是長征快完時寫的。講了一個片面,講不困難的一面,其實裡邊有很多斗爭,跟蔣委員長斗爭、跟內部斗爭。有些注釋不大對頭。如《詩經》,兩千多年以前的詩,后來做注釋,時代已經變了,意義已不一樣。我看,過百把年以后,對我們這些都不懂了。”

楊振寧跟毛澤東提起《長征》的詩句,說明他對毛澤東詩詞是喜愛和熟悉的。《七律·長征》是毛澤東的代表作之一,筆觸精練、氣勢磅礡,展現了紅軍戰士不屈不撓、勇往直前的豪邁氣概和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毛澤東的解釋突破了就詩論詩的窠臼,使讀者對長征的理解更加全面和深刻。這首詩反映了紅軍英勇頑強、心情舒快的一個側面,或者說體現了毛澤東“戰略上藐視敵人”的一面。而長征本身是艱苦卓絕的,誠如毛澤東在批注《憶秦娥·婁山關》時所寫:“萬裡長征,千回百折,順利少於困難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

毛澤東與科學家接觸很多,談話不少,但與楊振寧這樣的科學家探討詩詞問題卻較為少見。毛澤東沒有寫過談詩論詞的專門著述,他的創作體會和詩學見解,散見於談話、題詞、批示、書信以及珍聞軼事之中。盡管披露出來的關於這次談論詩詞的內容不多,但卻是探究毛澤東詩論主張的難得史料,彌足珍貴。關於“有些注釋不大對頭”,毛澤東曾對《毛主席詩詞十九首》批注道:“我的幾首歪詞,發表以后,注家蜂起,全是好心。一部分說對了,一部分說得不對,我有說明的責任。”后人解釋《詩經》,則是“時代已經變了,意義已不一樣”。毛澤東熟讀詩論,深知“《詩》無達詁”,他說過:“詩不宜注,古來注杜詩的很多,少有注得好的,不要注了。”而“百把年以后,對我們這些都不懂了”的感嘆,表露出一種無奈的復雜心理,一方面,毛澤東篤信“《詩》無達詁”之理,另一方面,又還是希望人們能夠正確理解他的詩詞。

(來源:《炎黃春秋》,2026年第9期,作者系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副會長,湖南韶山干部學院外請教授)

(責編:代曉靈、劉圓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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