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深化基本概念研究 推進國家治理學知識體系構建

【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

概念連著理論，是知識體系的基本單元和學科的基石，概念若不明晰，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建設的基礎就不牢。同時，概念是思維的細胞，可衍生為觀念，進而塑造思維方式、社會意識和政治態度。隻有打造出易於為國際社會所理解和接受的概念，話語體系才能真正建起來，才能做到有理說得出、說了傳得開。因此，構建自主知識體系的一個重要前提，就是把學科的基本概念搞清楚、研究透。

推動構建國家治理學自主知識體系，需著力加強對兩類基本概念的研究。一類是通用基礎概念，如國家、治理、政治、民主、政黨、人權等。這類概念雖被多學科共用，但其內涵與邊界不盡相同。對它們開展再研究，旨在立足本土本源，重構敘事格局，或正本清源，或賦予新義，使之更好服務於學科發展。另一類是中國特色的概念，如黨的領導、民主集中制、全過程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群眾路線、脫貧攻堅、人類命運共同體等。此類概念支撐起中國國家治理的基本框架。對它們開展研究，旨在闡明概念形成的時代背景、核心內涵、運行邏輯、功能定位及其背后的治國理念、制度體系，以形成學理化、體系化的知識。對國家治理學基本概念的研究，應把握好以下三方面的關系。

把握中國和西方的關系，認清概念的本質

改革開放后，通過密集的“知識引進”，我國哲學社會科學快速完成了知識體系和學科體系的初步建構。在此過程中，基於西方國家實踐提煉而成的一些概念與理論，如對國家、治理、政黨、民主、政治等基本概念的定義，被廣泛接受甚至奉為圭臬，用以解釋、評價和指導我國實踐。其中不少概念帶有“西方中心論”的價值偏見和較強意識形態色彩，使我們在不自覺中陷入“現代化即西方化”的話語陷阱。推進國家治理學基本概念研究，需要以更理性、客觀的態度重新審視這些西方概念。

一方面，明辨概念背后的理論預設。哲學社會科學概念內含價值關切和理論預設。例如，西方政治學視國家為“必要的惡”，主張國家與社會二分、國家權力與公民權利對立﹔而在中國文化傳統中，國家權力與公民權利並非必然對立，而可以相互融合、增益。再如，西方公共管理中的不少理論以“政治行政二分”為前提，強調行政價值中立。這一預設，源於英美政黨分肥制滋生出大量政治腐敗、以權謀私、政府動蕩、政策執行中斷等問題，西方國家試圖通過將行政剝離政治、確立文官政治中立原則，減少政黨更替對行政過程的影響。很顯然，“政治行政二分”不適用於中國，由其所衍生的概念和理論亦然。若看不清這些理論預設，就無法把握概念的本質﹔簡單移植乃至照抄照搬相關制度，勢必陷入水土不服的困境。

另一方面，認清概念內涵的置換邏輯。哲學社會科學概念的內涵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實踐的變化而變化。以“民主”為例，其原意是人民的統治，強調基於全體或多數人的意志而進行的統治。美國政治經濟學家約瑟夫·熊彼特提出了一種程序性的定義，將民主理解為爭取選票的制度安排即競爭性選舉制度。在此基礎上，美國政治學家羅伯特·達爾進一步將民主政體的標准簡化為政治參與和政治競爭。西方理論界據此將各國政治體制簡單二分，有競爭性選舉的就是民主體制，否則即為專制體制。這一概念置換，將作為民主實現方式之一的“選舉”偷換為民主的“實質”乃至“唯一方式”，造成對民主本質的片面理解。可見，厘清概念內涵的邏輯演變，對於准確理解概念本身至關重要。

把握歷史和當代的關系，闡明概念的本源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以中國為觀照、以時代為觀照，立足中國實際，解決中國問題，不斷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不斷推進知識創新、理論創新、方法創新，使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真正屹立於世界學術之林”。中國悠久歷史文化蘊藏著治國理政的豐富經驗與精神基因，今日中國是歷史中國的延續。推進國家治理學基本概念研究，需從傳統文化中汲取資源，梳理概念的中國脈絡。

以“治理”一詞為例。在中文語境下，“治理”概念自古就有統治國家和處理問題兩層含義，在治國理政層面，“治理”與“治道”“致治”等詞相通，意為政治清明、治理得當、長治久安。英文“governance”被翻譯為“治理”后，增添了多元主義、去中心化、去政府化等內涵。不同概念內涵的重疊，不僅模糊了“治理”本義，還在一定程度上引發了治理觀的認識論沖突。“民主”一詞同樣如此。周初文獻中已有“民主”一詞，蘊含教民、治民、保民、養民等意，形成了自成體系的思想脈絡。英文“democracy”經歷了“平民政治”“暴民政治”“德謨克拉西”“平民主義”等中譯變化，最終譯為“民主”。此后，西方民主特別是選舉民主的概念內涵，長期遮蔽民主的本土內核，使學術研究與社會意識長期受制於西方話語。

由此可見，還原概念的傳統面貌、梳理其內涵演化脈絡，是國家治理學基本概念研究的一個關鍵。我們應秉持問題意識，追問概念內涵變遷的因果機制，揭示概念的連續性和傳承性。當然，概念內涵的變遷既受歷史傳承和當下治理實踐的影響，也受外來治理理念的塑造。闡明概念本源的目的，旨在厘清傳統含義、歷史淵源、內涵變遷以及推動因素，並呈現概念的繼承性和民族性、原創性和時代性、系統性和專業性，為學科發展提供歷史和實踐支撐。

把握特殊和普遍的關系，彰顯概念的世界意義

中國的治理實踐與成功經驗，是國家治理學的學科基礎，也是其認識論、方法論、價值論和制度論中最重要、最鮮活的知識源泉。同時，治理問題存在於每個國家當中，一個國家的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是否符合本國國情，能否獲得人民的擁護和支持，能否持續帶來政治穩定、社會進步、民生改善，是各國普遍關切的重大議題。因此，國家治理學既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又蘊含普遍意義，應致力於探究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共同規律與一般性解釋。

構建國家治理學自主知識體系，首要在於提煉並闡釋植根中國實踐、源自本土經驗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在革命、建設、改革和新時代的偉大實踐中，我們圍繞國家治理實踐形成了一系列富有特色的概念和話語，它們緊扣時代關切，直面現實挑戰，是對中華民族迎來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偉大飛躍的經驗總結。對此，應深化理論研究與學理闡釋，厘清本土治理話語形成的時代背景與現實動因，闡明支撐其有效運轉的制度體系，挖掘蘊含其中的中國立場與價值訴求，向世界展示解決普遍性治理難題的中國思路和方案。在此基礎上，秉持開放視野，在比較研究中推動中國治理經驗升華為具有普遍性的知識。同時，注重加強國別比較，通過相關概念的對比分析，揭示不同國家在治理理念、治理過程、治理邏輯、治理方式上的異同，進而把握治理實踐的本質特征與一般規律。注重與國外既有理論的學術對話，讓國際同行聽得見、聽得懂，在尊重學術性、科學性和學科發展一般規律的前提下，形成超越特定國家和地區、具有廣泛適用性和解釋力的國家治理概念，彰顯中國國家治理的世界意義和文明價值。

（作者：呂洪業，系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員、國家治理教研部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