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手工藝如何更好傳承發展

編者按 7月25日，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48屆世界遺產大會上，中國申報的“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通過審議，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除了陶瓷，我國還擁有諸如織錦、漆器、木雕、景泰藍、玉雕、刺繡等眾多傳統手工藝門類，它們散落於城鄉各地，是我國悠久歷史與燦爛文化的重要見証。景德鎮手工瓷業涵蓋了物質遺存、傳統技藝、產業形態與社群生態等，為傳統手工藝傳承發展提供了重要實踐樣本。本期“光明智庫文化強國論壇”邀請專家共同探討這一話題。

與談人

朱樂耕 中國藝術研究院文學藝術院名譽院長、教授

吳白雨 雲南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教授

邱耿鈺 清華大學美術學院陶瓷藝術設計系副教授

主持人

本報記者 陳之殷 陳恆

1、傳統手工藝傳承的時代價值

光明智庫：“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不僅包括窯址等有形遺存，也包括由系列遺存所共同反映的手工制瓷技術體系、產業組織體系和社會組織體系。對於我國大量散布於縣域、鄉村的傳統手工藝來說，這一文化遺產傳承的實踐經驗帶來了哪些啟示？

邱耿鈺：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能夠申遺成功，不僅在於豐富的有形物質遺產，還仰賴於傳統手工瓷業技藝的傳承。在我國，人們依托不同材料發展出差異化加工技藝，形成了種類繁多的傳統手工藝。除了陶瓷，還有織染繡類的雲錦、蘇繡、扎染等，造紙與印刷類的宣紙、版畫、雕版等，琺琅漆器類的景泰藍、點螺漆器、脫胎漆器等，以及木作、剪紙、竹編等。其中，陶瓷無疑是其中歷史最悠久、積澱最深厚的手工藝品類之一，其得以傳承的關鍵，在於生產的專業化和深度融入人們日常生活。

以陶瓷為例，中國傳統陶瓷的生產形式有三種，即家庭式、作坊式和窯場式，三種形式分別代表著陶瓷手工藝發展的不同規模和形態。直到現代，這三種生產形式依然在不同地區同時存在。景德鎮制瓷業無疑是國內眾多窯場中最具代表性的。窯場式制陶由眾多作坊聚合而成，生產能力強、工藝水平高、產品品種多，銷售范圍可以覆蓋周邊城鎮或更遠的地區。為了適應大批量生產的需求，生產過程往往按工序被分解成更細的工藝環節以提高生產能力，生產趨於專業化，產品的質量和品質也更有保障。不同的生產形式，不同的陶瓷材料，不同的生產工藝，不同的陶瓷產品，滿足了人們不同的日常生活需求。從文化多樣化發展的角度來看，不同形式的傳統手工藝都有其存在的價值和合理性，它們都是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應該得到重視、保護和傳承。

朱樂耕：從宋代開始，景德鎮所生產的青白瓷便兼顧實用與審美，因材施藝，持續迭代窯爐與燒制技術。其生產工藝根據不同生活方式、審美取向與新的陶瓷材料，一直在不斷豐富陶瓷設計靈感。陶瓷產品既滿足國內多元需求，也大量遠銷海外。景德鎮的千年制瓷歷史啟示我們：中國傳統手工藝誕生於農耕文明，歷經工業化、后工業化，在代代傳承中兼容並蓄，並在當代的社會生活與經濟發展中持續煥發新的生命力。景德鎮生產的瓷器不僅是物質產品，更塑造出獨具一格的陶瓷審美范式。我國具備豐富的傳統手工藝遺產，這些遺產是中華民族智慧的象征，也是記錄文化和歷史的載體。傳統手工藝的保護，既需要相關學者通過田野考察、民族志的書寫以保留完整文獻記錄，還需要藝術家將傳統手工藝視作創作靈感來源，促進傳統手工藝在當代的創新和發展。

吳白雨：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申遺成功，再次表明我國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在更深層面、更廣維度取得新成效，也為我國傳統手工藝的當代轉化提供了重要參考。

一是“全系統資源、整體性價值”保護。傳統手工藝不僅是幾件器物、幾處遺址，而是由物質性的材料、工具、產品和非物質性的知識、技術、經驗共同構成的系統。在古代，傳統工藝技術一旦從家族內部向外傳播，往往形成更大區域的生產銷售網絡。隨著掌握這項技藝的人越來越多，相應產生了與之相關的“行業”，一個地區便圍繞這項傳統工藝在社會、經濟、文化等各個層面逐漸形成特定的知識和經驗系統。可以認為，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的核心價值，在於較為完整留存了中國傳統手工瓷器制作技藝的活態產業有機體。這就提示我們，在梳理地方傳統手工藝資源和開展非遺保護工作的過程中，不僅要重視老物件收集、遺址考察、傳承人口述史記錄，還要重視對地方行業技藝、社會分工、經營模式等的綜合調查，以形成更大范圍的特色文化資源。

二是“全鏈條、全空間布局”發展。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的亮點，在於保存了原料開採、工具制作、產品生產、銷售商貿、包裝運輸等完整的手工藝產業鏈條。事實上，傳統手工藝的保護需要全鏈條保護，發展也需要全鏈條發展。有些特色手工藝面臨發展困境，就是因為本土產業鏈不完整導致產業生態缺乏活力。景德鎮經驗啟示我們，在傳統手工藝的保護和利用過程中，需要建立多部門統籌協調機制，把文物保護、非遺傳承、教育教學、社區服務、文旅發展、行業制度等納入統一規劃，實現多部門協同，形成保護和發展並進的良性循環。

2、如何讓手工藝傳承后繼有人

光明智庫：在景德鎮，我們看到有源源不斷的年輕匠人加入“景漂”，推動傳統制瓷工藝融入現代陶瓷業。以此為例，應該如何建立可持續的傳統手工藝人才培養機制？

朱樂耕：景德鎮制瓷有一千多年的歷史，雖然經過工業化的沖擊，但延續至今仍保留著完整的制瓷手工業和世代相傳的傳承人。今天的景德鎮，除了有來自中國不同地區的藝術家外，還吸引著世界各國的藝術家，將新的藝術觀念和設計理念融入制瓷工藝，這種文化交融也豐富了景德鎮陶瓷樣式的當代創作和多樣表達。

隨著教育的普及，景德鎮已有多所陶瓷教育類高等院校和陶瓷培訓機構，從事著現代手工藝人才的培養。國內多所美術學院在景德鎮建立了陶藝實踐教學點，用於學生的陶藝創作和人才培養。目前，國家層面也在加大人才專項培訓，例如中國文聯在景德鎮舉辦的新時代青年美術人才培養計劃“陶瓷100”項目，以及國家藝術基金的相關類別項目。除此之外，景德鎮還為國內外創業者和陶瓷藝術工作者提供幫助和支持。如專門為“景漂”提供的免息或貼息貸款“景漂貸”，設立外籍人才簽証綠色通道與服務站，提供創業扶持等全周期服務，激發人才創新創造活力。我們可以看到，建立完整、可持續的手工藝人才培養機制對於手工藝傳承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邱耿鈺：中國傳統陶瓷手工藝的傳承，有家族傳承、師徒傳承兩種形式，它們是特定發展階段、生產形式、生產規模的產物，是與其生產形式相適應的。但是，傳統的傳承方式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如家族傳承培養的人技術水平較高，但可能缺乏創新性且傳播面窄，難以適應產業化發展的需要。師徒傳承雖然擺脫了家族和地域的局限，但培養的人數和質量又難以滿足后來產業發展對專業設計人才的需求。所以，傳統陶瓷發展到現代，隨著生產形式的變化，又出現了職業類院校的專業教育。學校教育的優點是可以集中、系統、有計劃、有目的地開展理論教育和操作實踐活動，培養學生藝術審美和創新能力，也更具開放性、穩定性和延續性。景德鎮傳統制瓷手工藝之所以沒有斷代，得益於景德鎮有著龐大的傳統制瓷從業人群，使得各種成熟的傳統制瓷工藝得以保留、延續和傳承﹔也得益於如景德鎮陶瓷大學等院校，為當地培養儲備了大量專業人才。

吳白雨：源源不斷的年輕匠人加入“景漂”行列，是景德鎮制瓷活態傳承的優勢和底氣。景德鎮瓷業從業者主要由本土匠人、院校學生和外來青年構成，他們“因瓷結緣”，優勢互補、資源共享、情感共鳴，共同組成了景德鎮瓷業豐富而多元的人才生態。

事實上，掌握一門傳統手工技藝的難度要比想象中大得多，工藝技術、文化素養、藝術表現缺一不可。就工藝技術層面來說，從原料到成品的工序少則十幾道，多則幾十道，全面掌握實屬不易。隻有行業工種細分才能保障手工藝品質量，隻有人才分類培養才能滿足行業需求。建立可持續的手工藝人才培養機制，不能依靠單一人才培養模式，需要建構“師徒傳承、學校教育、社會研培”三位一體的復合型教育體系，並形成各類人才之間互動協作的長效機制。

具體而言，一是扶持師徒制傳承，守好傳統知識傳續通道。鼓勵支持老匠人開門授徒，聘請傳承人到院校授課，做實做好“非遺在校園”工作。二是發揮學校教育優勢，一方面鼓勵大學生“在產區創業”，另一方面開放院校資源，培養社會人才。例如，文化和旅游部、教育部、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聯合實施的“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研修培訓計劃”面向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推動學校資源和社會需要深度對接，取得了豐碩成果。三是建立外來青年學習渠道，完善生活配套和公共服務機制。建設工藝共享平台，降低學習成本，搭建青年創意社區，滿足匠人、學生、外來青年的互動交流需要，打造創新創業共同體。

3、如何讓傳統手工藝融入現代生活

光明智庫：傳統手工藝的傳承不能隻靠置於“櫥窗”之中，還要能夠便利居民生活、優化文旅業態。如何搭建好分層分類的保護支持體系，讓傳統手工藝真正融入現代生活？

吳白雨：傳統手工藝的保護和發展，實際上是一個文化生態建設的整體性問題。任何一種手工技藝離開了賴以生存的環境，都無法延續。在農耕文明階段，手工技藝本身就是生產生活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當下人類文明已經進入數字時代，人們的生活方式和情感需求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增強傳統手工藝的當代適應性，建構新的傳統手工藝文化生態已成為必須解決的問題。

“土脈歷時代而異，種性隨水土而分”。因地制宜、因勢利導、因材施技的傳統工藝造物哲學，仍適用於當代傳統手工業生態的建設。應明確傳統手工藝的“守正創新”發展原則，一方面盡可能地全面記錄、保護、傳承其技藝要素，另一方面要有效利用新技術和新媒介創作創新。前者保障完整的文化價值，后者支撐大規模消費市場。保護不等於一成不變，創新不是拋棄文化基因。我們既要守好本土工藝底色，又要釋放文創研發活力，形成兩者雙向互動發展的良好格局。

推動傳統手工藝融入現代生活，需要增強其當代生活適配性。例如將傳統手工藝場景布設在社區、學校、景區及公共文化空間，讓居民在日常生活中能夠接觸相關文化，體驗制作過程，使用傳統手工藝產品，實現從“旁觀者”到“參與者”的身份轉變。既保護手工業文化遺存，又將傳統技藝有機融入城鄉建設肌理和社區生活之中，形成文化標識和城市品牌，是景德鎮從傳統手工業城市轉向非遺文旅創意之城的成功經驗。我國幅員遼闊，很多城市都有獨特的自然資源和歷史文化，挖掘並闡發其當代價值，是形成城市文化品牌、豐富文旅業態的有效途徑。

朱樂耕：傳統手工藝可以串聯起歷史街區、公共空間與市民生活，同城市環境空間、大眾生活美學有機結合，在融入現代生活方面有很大發展空間。我長期探索陶瓷藝術與時代發展的融合路徑，開展了不少環境陶瓷藝術的研究與創作，如國家大劇院陶瓷藝術作品、北京地鐵海戶屯站的陶瓷裝飾設計等。這些創作過程讓我深切體會到，傳統手工藝完全可以在城市公共空間創意營造過程中嵌入街區改造、公共場館、交通空間等多種場景，既豐富城市文化景觀，也讓普通市民在日常空間裡感受工藝之美，切實提升群眾的文化獲得感與幸福感。

邱耿鈺：很多手工藝行業都面臨兼顧傳統手工藝的保護和產業發展的問題。這兩個問題看似存在矛盾，有人認為保護就應該是原汁原味的保護和傳承，有人認為應該走生產性保護的活態傳承之路。實際上這兩件事可以同時進行，最終達到同一個目標。

對於技藝傳承人來說，這個群體人數相對較少，應在保持地域特點、民族特色的基礎上傳承、發展手工藝，通過觀察和研究當代人的生活方式，制作出符合當代人生活需求和審美趣味的手工藝產品，讓手工藝以新的面貌重回生活。傳承人應最大程度地保持技藝的真實性和整體性，依照手工藝自身演進的規律和節奏向前推進。作品不求產量大，但求質量精。

對於一般從業者來說，他們可以面向市場，充分利用非遺保護取得的成果，借用新的工藝技術，從生活需求出發，通過批量、特色的生產方式，走產業化發展之路。這兩撥人可以互相借力，互為補充，形成合力，共同推動傳統手工藝可持續發展。

4、如何推動傳統手工藝創新發展

光明智庫：當下文旅、電商、文創開發、現代設計為傳統手工藝帶來了廣闊空間。不同工藝門類如何立足各自特質做好轉化，在傳承的同時實現市場效益？

吳白雨：一是遵循工藝特色，形成產品矩陣。不同工藝門類的工藝難度、材料價值、使用場景、技藝特征、藝術風格、文化屬性各有不同。大體來說，可分為保留全套手工技藝的收藏款非遺作品、賞用結合的使用款文創產品兩種類別。傳統手工藝產品需要按照品類特性來制定產品體系和經營渠道，既守好工藝基因，又適應當代不同場景的消費需求。

二是開發文旅研學產品，發展非遺體驗經濟。傳統手工藝承載的情感溫度和鄉愁記憶，是工業產品無法取代的特質。前店后廠的作坊式傳統手工藝品制作場景，既能滿足游客消費，又能對外普及非遺知識，極具研學經濟價值。例如浙江東陽三單鄉以藍印花布為核心，打造鄉村茶園、非遺工坊、主題民宿，實現鄉村旅居和非遺研學深度綁定，既填充了原本空心村的文化內容，又實現了綜合價值轉化。

三是建立直播電商集群，利用數字技術賦能產業發展。電商平台具有全域銷售產品、可視化展示工藝流程、大數據反向倒逼產品研發等線下經營不能取代的優勢，隨著數智設計、智能配送、物流追蹤等新技術的快速發展，傳統手工業的經營模式和產業組織體系必將迎來新的變革。例如雲南省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建水縣建成建水紫陶數字賦能中心，專門培訓直播青年人才，實現抖音、天貓、京東等電商平台全覆蓋，集中倉儲物流、統一包裝，打通紫陶線上銷售和線下運輸渠道。2025年電商銷售額達5.2億元，形成了非遺傳承、文旅融合、數字賦能三位一體的發展模式。

朱樂耕：推動傳統手工藝長久穩健地向前發展，需要將當代藝術理念更好融入設計之中，滿足市場消費者個性化需求，從四個層面搭建起完整體系。

第一，用當代的觀念、前沿的技術豐富中國的美學精神。主動吸納現代人文觀念、工藝與數字化設計技術，對獨屬於東方的美學精神進行現代化轉譯，使其能夠承接時代、引領未來。

第二，探索傳統手工藝的當代公共空間實踐，特別是介入公共藝術項目與景觀營造。如借鑒傳統園林造景中的木作、磚雕、泥塑等手工藝構件所蘊含的營造智慧，打造現代城市公共空間，觀照環境與人的內在關聯，讓每一位觀者都能夠理解藝術表達，實現人和藝術空間的共生與交融。借由傳統手工藝賦能城市公共空間、文旅景觀、公共藝術，提升城市審美品位、厚植城市文化底蘊。

第三，探索全球語境中新的表達方式。面向國際舞台，中國傳統手工藝需要堅持傳統根基，深挖民族獨有的造物文化，同時用世界能夠理解的藝術語言完成輸出，平衡本土特色和國際審美，講好中國故事。

第四，推動更多傳統手工藝從美術館走向真實生活場景。打破美術館的空間壁壘，讓藝術走向日常，不斷深化和傳播中國美學精神。打通藝術創作、產品設計、大眾生活之間的轉化通道，推動傳統美學理念在三者之間流動貫通，真正落地於居家陳設、日常食器、空間裝飾等生活化場景，實現傳統手工藝的生活化延續與常態化傳承。

總而言之，傳統手工藝的當代發展本質上是一場傳統造物文化的時代新生。我們既要守住手工藝的溫度、千年文脈的根基，也要貼合現代人的真實生活，不斷革新審美觀念、拓寬藝術表達、面向世界發聲，讓傳統手工藝成為承載國人日常煙火與浪漫精神的重要載體。（記者 陳之殷 陳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