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外貿亮眼成績背后的深層邏輯

2026年上半年，我國外貿表現格外亮眼。放眼全球，國際貿易整體復蘇乏力，地緣沖突持續擾動外部市場。在多重壓力交織下，我國外貿為何能頂住壓力實現逆勢上揚？外貿發展呈現哪些新特點新亮點？為進一步解答這些問題，本期“對話經濟學家”特邀中國貿促會研究院院長趙萍，結合上半年經濟數據，對外貿強勁增長背后的韌性和活力、外貿企業發展面臨的機遇與挑戰進行深度剖析。

量穩質升彰顯經濟韌性

記者：結合上半年經濟運行總體狀況，您認為衡量我國經濟發展質量的重要觀察指標是什麼？我國外貿“成績單”有哪些亮點？

趙萍：上半年，面對復雜多變的外部環境，我國經濟發展總體平穩、向新向優，韌性持續彰顯。今年一季度國內生產總值同比增長5.0%，二季度增長4.3%，上半年國內生產總值為69.6萬億元，按不變價格計算，同比增長4.7%。透過經濟韌性衡量發展質量，可以從驅動力和牽引力這兩方面觀察。

一是驅動力充沛。這體現在多個方面。如，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綠色轉型持續深化，新興產業加速成長，高端制造發展向好，等等。我國產業體系完整、門類齊全，近年來大力培育和發展新質生產力，打造自主可控和先進高效的數字化、智能化、綠色化產業鏈供應鏈，大幅提高了商品快速交付能力和多元市場調度能力。

二是牽引力強勁。外貿作為“三駕馬車”之一，增勢強勁、走勢穩健，有力支撐著國民經濟平穩運行。上半年，貨物和服務淨出口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達到17.0%左右，拉動經濟增長0.8個百分點，外貿成為穩定宏觀經濟大盤、暢通國內國際雙循環的重要力量。

上半年，我國外貿呈現出“量穩質升”的特征，在外需結構分化中保持了“量穩”，在創新驅動中實現了“質升”。特別要看到的是，“量穩”不是靜態保持一定規模，而是穩中有進、增長動能逐步強化。上半年，我國貨物貿易進出口總額達到25.5萬億元，同比增長16.9%。其中，二季度進出口13.61萬億元，同比增長18.4%，為2021年三季度以來季度同比最高增速﹔6月進出口4.78萬億元，同比增長24.2%，連續17個月保持增長。“質升”不是體現在個別亮點上，而是成為出口結構優化的主要趨勢。

優進優出拓展多元市場

記者：今年以來，我國外貿呈現出“優進優出”的態勢，尤其是進口對外貿增長的貢獻大於出口，您認為背后的原因是什麼？

趙萍：進口增速強勁有兩方面的原因。

其一，超大規模市場需求的拉動作用。我國市場廣闊、需求潛力巨大，已連續17年成為全球第二大進口市場，佔全球進口份額從7.9%提升至10%左右。經濟發展穩定，產業升級步伐加快，居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為原材料、零部件、消費品進口規模擴大提供了有力支撐。

其二，主動擴大進口的政策帶動作用。我國堅定不移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有序擴大自主開放和單邊開放，已對63個國家實施零關稅政策。今年上半年，非洲建交國的干辣椒和腰果、烏拉圭的碧根果、比利時的蘋果以及柬埔寨的龍眼干等農食產品已經獲得我國進口准入。此外，我國積極推動貿易平衡發展，提升進口貿易便利化水平，連續舉辦進博會、鏈博會等國際性展會，為全球好物進入中國市場提供了平台和渠道。

在市場需求牽引與政策驅動的雙重作用下，我國進口呈現高速增長態勢。上半年，進口增速高於出口，進口的月度增速連續4個月保持兩成以上。我國自150余個國家和地區的進口實現了增長，金屬礦砂、電子元件進口分別增長22.6%和45.6%，食用油、食用水產品進口分別增長19.2%和24.1%。

記者：再看出口，上半年高附加值產品出口佔比顯著提高，反映出外貿結構正呈現怎樣的積極變化？

趙萍：我國外貿結構不斷優化，無論是在傳統產業領域還是在新興產業領域，都能看到這一趨勢。

一方面，傳統產業迭代升級，消費品持續“煥新”，對推動貿易增長發揮了重要作用。以家電為例，作為我國出口的“老三樣”之一，隨著智能化水平提升，家電產品加速更新迭代、供給持續優化，有可以自動識別食材並提供膳食建議的冰箱，有能夠根據地面臟污程度自動調節吸力的吸塵器，還有能夠作為“中控平台”指揮全屋智能設備的電視機。從“中國制造”向“中國智造”轉變的家電產品，給全球消費者帶來了更多便利和舒適，暢銷國際市場。上半年，我國家電出口訂單持續攀升，出口額達3609.6億元。其中，電視機出口超過500億元，冰箱、吸塵器出口均超過300億元。在全球高溫多發的情況下，空調、電扇、冰箱等清涼家電合計出口達1079.1億元。

另一方面，新興產業蓬勃發展，出口呈現“向新、向智、向綠”的特征。上半年，高技術產品出口3.26萬億元，增長39%。AI相關數字產品增長強勁，AI眼鏡、AI翻譯器、機械外骨骼等智能產品快速迭代，智能仿生機器人出口超1萬台，遠銷90多個國家和地區，新能源汽車、鋰電池、光伏“新三樣”產品出口繼續保持較高增速。

記者：我國的外貿訂單增量主要來自哪裡？您如何評價我們採取的市場多元化策略？

趙萍：上半年，世界經濟發展動能不足，地緣沖突風險延宕，全球貿易增長放緩，面對錯綜復雜的外部環境，我國主動適應新形勢新變化，積極拓展多元市場，有效對沖世界經濟下行壓力，實現外貿訂單持續增長，外貿發展韌性和抗風險能力持續增強。

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的報告預測，全球貨物貿易增速將從2025年的4.7%放緩到2026年的1.5%至2.5%之間。然而，從不同區域看，全球南方國家市場仍有較大增長潛力，我國對新興市場貿易增速持續走高。上半年，我國對共建“一帶一路”國家進出口達12.97萬億元，增長14.8%，佔外貿總值的50.9%，對拉美、非洲等新興市場進出口貿易額分別增長16.2%和19.6%。我國與東盟已經連續多年互為第一大貿易伙伴，上半年對東盟的進出口貿易額增長了18.2%，雙邊貿易持續擴容。

拓展多元市場之所以取得顯著成效，在於我國積極把握全球產業數智化、綠色化轉型機遇，能夠以高質量供給更好滿足全球市場需求。世界貿易組織3月發布的《全球貿易展望與統計》報告顯示，盡管包含半導體、處理器、服務器、通信設備等硬件產品在內的人工智能相關商品隻佔全球貿易總額的1/6左右，但卻貢獻了2025年全球貨物貿易總額增量的42%，成為拉動貿易增長的重要動力。我國積極發揮自身優勢，推動智能產品等各類創新產品不斷涌現，為貿易增長提供了新動能。上半年，電子元件、電腦零部件等算力硬件進出口貿易額增長達56.6%。此外，在全球綠色低碳轉型深入推進、綠色消費需求上升的背景下，我國新能源汽車、清潔能源設備等產品產能充足、技術領先、品質過硬，為綠色低碳產品出口的高增長提供了重要保障。

記者：您認為下半年外貿能否保持上半年的增長勢頭？

趙萍：當前，國際上貿易壁壘增多，全球通脹壓力未減，產業鏈供應鏈持續承壓，會對下半年穩外貿帶來一定挑戰。但也要看到，我國外貿發展仍然面臨諸多有利因素。

一是新興市場增長潛力大、機會多。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近期發布的《世界經濟展望報告》預測，2026年全球經濟增速將降至3.0%。其中，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預計增長3.8%，增速大幅領先發達經濟體，這將有利於我國拓展多元市場、擴大貿易增量。

二是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演進，人工智能、綠色低碳領域貿易投資需求旺盛。世界貿易組織預計，人工智能領域投資熱潮將持續拉動算力硬件、半導體、數據中心設備等高技術產品需求增長。與此同時，能源轉型將帶動綠色低碳產品、電動汽車、儲能設備、關鍵礦產貿易持續擴容。

還要看到，我國在全球供應鏈中仍佔據關鍵樞紐地位，外貿基本盤依然穩固。下半年，隨著市場多元化策略深入推進、產業競爭力持續增強、高水平對外開放不斷深化，我國有能力保持外貿穩定增長態勢。

主動應變贏得更多機遇

記者：企業作為外貿的微觀主體，為上半年外貿數據作出了貢獻。具體分析，體現在哪些方面？

趙萍：一是加快技術創新，不斷提升市場競爭力。面對全球綠色化、數字化發展趨勢，我國外貿企業加快創新發展，憑借過硬實力搶抓市場機遇，研發制造的高技術產品國際競爭優勢不斷顯現。二是主動識變、靈活應變。上半年，有26.7萬家外貿企業開拓了新的海外市場，這些企業合計進出口值增長22.6%，佔全國外貿總值比重接近七成。三是積極擴大對外投資，以投資帶動貿易增長。近年來，我國企業在塞爾維亞、波蘭等國陸續建立了汽車生產、研發基地，在匈牙利等國投資建設多個電池廠。在共建“一帶一路”倡議的推動下，我國與中東歐國家開展港口、鐵路、公路等基建項目合作，這些項目的投資落地和開工建設帶動了相關產品出口。上半年，我國與中東歐國家汽車及零配件的進出口達595億元，進出口鋰電池300.1億元，對中東歐國家對外承包工程出口增長超1倍。

記者：當前，跨境電商發展勢頭強勁，您如何看待這一外貿新業態？

趙萍：傳統外貿的鏈條長、環節多、門檻高，中小外貿企業開拓國際市場面臨規模不足、人才和資金短缺等困難。與傳統貿易相比，跨境電商可以簡化貿易流程、直達海外市場，幫助中小企業降低參與國際化經營的門檻，還可以通過大數據分析，更好滿足客戶個性化需求。這一新業態特別契合中小企業小規模、多批次、個性化的訂單模式，以及柔性生產、快速迭代的供應鏈特點，可幫助中小企業更好對接全球客戶，深度融入全球供應鏈。上半年，跨境電商出口海外倉同比增長3.3倍，通過賦能產業帶、整合海外倉資源，持續為中小企業拓展全球市場提供便利通道。

記者：近年來，一些國家以所謂“國家安全”為借口，推行產業鏈回流、近岸外包。面對這樣的局面，我國應在哪些方面發力，幫助企業應對難題？

趙萍：一方面，需積極推進貿易投資一體化。推動企業在全球布局生產制造中心、研發中心、設計中心和地區總部，建設海外倉、境外組裝基地、售后維修中心和本地化服務網絡，形成“投資帶動貿易、貿易引導投資”的循環。這既能規避部分貿易壁壘，也能增強對當地市場的響應能力。同時，要有效實施對外投資管理，引導產業鏈供應鏈合理有序跨境布局。這不僅有利於穩住國內產業根基，還能推動外貿企業降低關稅和物流成本，提升應對地緣政治風險的能力。

另一方面，應持續拓展中間品貿易。中間品貿易是全球價值鏈運行的重要環節，是供應鏈安全穩定的關鍵所在。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發布的報告指出，剔除價格因素后，2024年依托全球價值鏈開展的貿易（跨境生產用中間投入品貿易）規模維持在接近2022年歷史峰值水平。盡管受大宗商品價格回落影響，2023年至2024年跨境中間投入品貿易額有所下滑，但其總量仍保持高位。通過發展零部件、設備、材料等中間品貿易和相關服務貿易，有助於進一步鞏固提升我國在全球產業鏈供應鏈中的地位。

記者：我國連續多年舉辦鏈博會、消博會、進博會等國際性展會，外國企業參與熱情持續高漲。這類展會帶來哪些雙向發展機遇？

趙萍：大型國際性展會是我國高水平對外開放的重要窗口，有助於與世界各國共享發展機遇、實現互利共贏。

前不久，在第四屆鏈博會上，共有來自85個國家、地區和國際組織的676家中外鏈主企業、專精特新企業和行業機構參展，外資參展商比例達到36.5%，世界500強及行業龍頭企業參展佔比超過65%。在展會閉幕當天，共有115家中外企業和機構簽署第五屆鏈博會參展意向，比上屆增長12.7%。其中，有20家企業簽署3年或5年的長期參展意向協議。這充分表明海外企業高度認可中國市場價值和發展潛力。對外國企業而言，布局中國市場，參與這類國家級、國際性展會，就是在搶抓中國高質量發展的新機遇。

對我國而言，各類國際展會平台發揮著貿易促進、投資合作、創新集聚、學習交流的作用，舉辦好這些展會既有利於引進全球優質商品、先進技術和高端資源，又有助於企業尋找供應鏈上中下游的長期合作伙伴，補齊產業鏈配套短板，還能助力我國企業走出國門、對接全球市場，增強我國主動運籌國際空間、塑造外部環境的能力。

(採訪：中國經濟網記者 馬常艷 整理：本報記者 李子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