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史觀視域下“偶然性”的辯証意蘊

【讀經典 學理論】

對社會歷史發展規律的正確把握，離不開對必然性與偶然性及其辯証關系的具體辨析和動態把握。必然性決定社會歷史發展的總體方向和結構限度，偶然性則影響著必然性在展開過程中的具體表現。唯物史觀對偶然性的界定，總體呈現出社會歷史演進中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相統一的過程。把握必然性和偶然性的作用以及它們之間的相互轉化規律，有助於厘清社會歷史發展的復雜圖景，為人們在遵循客觀規律的前提下發揮主觀能動性，在不確定性中把握確定性以應對復雜局面提供理論支撐。

偶然性是構成歷史合力的重要因素

唯物史觀既肯定物質生產方式的決定作用，又辯証揭示偶然性在歷史合力形成中的重要地位。偶然性並非對必然性的否定，而是必然性實現自身的現實機制。社會歷史發展的辯証性質，意味著客觀規律不是機械唯物主義主張的僵化教條，也不是客觀唯心主義預設的邏輯演繹。必然性並不作為抽象的實體獨立於歷史之外，而是通過大量復雜的偶然性現象表現出來﹔偶然性中存在必然性，必然性中也彰顯偶然性，二者在辯証統一中共同構成推動社會歷史發展的合力。

偶然性的交錯耦合推進社會歷史發展。恩格斯在致約瑟夫·布洛赫的信中運用物理學的隱喻指出，“歷史是這樣創造的：最終的結果總是從許多單個的意志的相互沖突中產生出來的，而其中每一個意志，又是由於許多特殊的生活條件，才成為它所成為的那樣。這樣就有無數互相交錯的力量，有無數個力的平行四邊形，由此就產生出一個合力，即歷史結果”。每個具體意志相對於社會歷史發展的總體方向來說，都具有偶然性與不確定性。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矛盾運動作為根本動力規定了社會歷史發展的總體方向，但具體表現形式是由包含大量偶然因素的相互作用實現的，偶然性由此成為歷史合力形成過程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偶然性的積累與整合表現出社會歷史發展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必然性。馬克思指出：“如果‘偶然性’不起任何作用的話，那麼世界歷史就會帶有非常神秘的性質。”偶然性是規律由抽象可能性向具體現實性轉化的必要中介，必然性必須通過偶然性形式展現自身，其無法脫離具體歷史事件和個人而獨立存在。偶然性雖不能改變社會歷史發展的總趨勢，即社會形態由低級向高級演進的客觀規律，但能夠影響演變路徑的曲折程度。馬克思在分析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政變時，揭示了必然性如何創造歷史條件——作為偶然性現實表征的“平庸而可笑的人物”扮演了革命中的英雄角色。歷史事件雖然往往以偶然性形式呈現，但其中蘊含著必然性內容。正是通過偶然性，那些潛在的歷史可能性才轉化為具體的現實。

偶然性與必然性相互轉化的辯証規律

偶然性與必然性是對立統一的辯証范疇，二者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相互轉化。恩格斯指出：“在歷史的發展中，偶然性發揮著作用，而在辯証的思維中就像在胚胎的發展中一樣，這種偶然性融合在必然性中。”必然性不是超越具體事物之上的獨立實體，而是寓於偶然性之中。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分析價值規律時指出，交換價值首先表現為一種使用價值同另一種使用價值相交換的量的關系或比例，這個比例隨著時間和地點的不同而不斷改變。商品交換的比例在每一次交換中都受到諸如供求關系、地域差異等帶有偶然性質的外部因素的干擾，但正是在價格圍繞價值上下波動中，價值規律的必然性才得以具體體現。

偶然性與必然性的區別和界限具有相對性，二者在特定條件下可以相互轉化。一方面，必然性通過偶然性轉化為現實。正如恩格斯所言，“被斷定為必然的東西，是由純粹的偶然性構成的，而所謂偶然的東西，是一種有必然性隱藏在裡面的形式”。另一方面，偶然性在特定條件下可轉化為必然性。偶然因素在社會歷史演進中，可能隨具體條件變化而升級轉變為決定歷史發展方向的重要力量。

必然性主要源於事物內部的根本矛盾即內因，偶然性源於外部條件或非根本矛盾即外因。外部偶然因素一旦進入事物發展的內在過程，便會與內部矛盾相互作用，轉化為影響事物具體發展道路的重要因素。例如，馬克思在分析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的爆發時指出，生產社會化與生產資料私人佔有之間的基本矛盾決定了危機發生的必然性，而地緣政治沖突等偶然事件則構成危機爆發的具體導火索。馬克思據此撰寫了《危機筆記（1857—1858）》，斷言資本主義經濟危機不可避免。可見，偶然性被整合進社會歷史發展總趨勢中，從而在更高層級上確証了必然性的根本地位。因此，既要善於通過偶然現象洞察必然的本質，又要善於分析必然性在特定條件下轉化為偶然性的具體機制，從而把握社會歷史發展的辯証規律。

主體把握偶然性的能動邏輯

唯物史觀承認規律的客觀性，但並不否定人的主觀能動性。正是因為必然性需要通過偶然性來展現自身，社會歷史發展的具體進程才得以具備多樣空間。偶然性是社會歷史發展的重要環節與實現形式﹔而主體把握偶然性的能動邏輯，則體現為認識上對客觀規律的理性分析、實踐上對歷史機遇的主動把握以及二者的辯証統一。主體在遵循必然性的前提下，通過理論認知與現實實踐能動地利用偶然性提供的歷史機遇，將社會歷史發展的可能性轉化為有利於人類解放的現實性，進而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在認識層面，主體應具備透過復雜的偶然現象把握必然性本質的思維能力，實現從對偶然性的感性直觀向對必然性的理性思維的飛躍。馬克思指出：“如果事物的表現形式和事物的本質會直接合而為一，一切科學就都成為多余的了。”社會歷史發展在經驗層面常表現為大量偶然事件的堆積，但主體不應停留於感性直觀，而應從偶然性中揭示隱藏其后的必然性，把握歷史發展基本趨勢。隻有當主體認識到偶然性背后的規律時，歷史才開始真正成為屬人的歷史。隻有形成建立在必然性認識基礎上的科學預見，才能有效應對復雜局面和社會發展的不確定性。

在實踐層面，主體應在把握偶然性的同時發揮能動性，實現由抽象可能性向具體現實性的轉化。馬克思指出：“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社會歷史發展是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的統一。主體不僅要主動認識必然性，也要善於利用偶然性提供的歷史機遇，通過積極行動將有利的可能性轉化為現實的必然性。在客觀規律指導下，通過實踐活動駕馭偶然性的過程，正是人類作為主體發揮能動性的體現。

當前，我國發展處於戰略機遇和風險挑戰並存、不確定難預料因素增多的時期。新征程上，我們要以唯物史觀為引領，科學把握偶然性的辯証內涵，既通過復雜的歷史現象來分析其背后的必然性，也在具有大量偶然性的社會歷史進程中抓住機遇，洞悉社會發展規律，不斷開創中國式現代化建設新局面。

（作者：邱爽，系四川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研究員、《四川大學學報〔哲社版〕》編輯部副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