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新
2026年07月16日0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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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嘉慶年間,文人得輿在《京都竹枝詞》寫的“開談不說《紅樓夢》,讀盡詩書是枉然”一句,常被用來說明《紅樓夢》廣為流傳后在官宦士子中所產生的社會影響。毛澤東曾盛贊《紅樓夢》為中國的“第五大發明”,他不僅自己孜孜不倦地終生閱讀,還不厭其煩地要求或建議別人要反復研讀。毛澤東“開談常說《紅樓夢》,細品深究成自然”,他在文章、談話甚至閑話中,常以《紅樓夢》為例來論事說理,遇到懂文學、懂歷史的友人,更是樂此不疲。這幾乎成了毛澤東閑暇生活、談話方式甚至領導藝術的某種特色。
常年喜讀《紅樓夢》
1936年,毛澤東和斯諾談到早年讀私塾的情形時說:“我很小的時候,盡管老師嚴加防范,還是讀了《精忠傳》《水滸傳》《隋唐》《三國》和《西游記》。”四大名著中,毛澤東讀《紅樓夢》應該晚於其他三部小說。
1964年9月7日,毛澤東提到了首次閱讀《紅樓夢》的時間:“一師有個湘陰的柳先生,借給我《資治通鑒》看,《紅樓夢》也是這個時期學的。”這一說法在《講堂錄》中得到驗証。1913年11月1日國文課,聽講方苞的《與翁止園書》,筆記中有“意淫之為害”詞句。“意淫”一詞,最早見《紅樓夢》第五回。1913年12月13日修身課,筆記中有“練達世情皆學問”,此句也化自《紅樓夢》第五回。
《紅樓夢》一直是毛澤東愛讀的名著之一。賀子珍回憶,井岡山時期,“他最喜歡《紅樓夢》《水滸》和《三國演義》,每種都看過幾遍。”劉英回憶,長征途中,“他對中國的歷史、小說熟極了,閑扯起來滔滔不絕,津津有味,《紅樓夢》尤其談得熟。”延安時期,1943年6月,鄧寶珊到訪延安時發現,毛澤東“住的窯洞裡書架上有馬恩列斯著作,也有《三國演義》《紅樓夢》”。
新中國成立后,中南海毛澤東故居裡的《紅樓夢》,有線裝木刻本、影印本、石刻本,還有各種平裝本。不同版本的線裝本就有20種之多,都擺在中南海游泳池住地會客廳裡。游泳池住地臥室裡還擺放兩種:一種是《脂硯齋重評石頭記》(8冊),一種是《增評補圖石頭記》(32冊)。毛澤東曾經一遍又一遍地閱讀,有的是用黑鉛筆作了密密麻麻的圈畫,有的打開放著,有的折疊起一個角,有的還夾著紙條。據李銳回憶:“1958年南寧會議不久的一天晚上,奉召到豐澤園毛澤東的住所,漫談《工作方法六十條》草稿等。待上衛生間時,看到一張方凳上放著翻開的線裝《紅樓夢》一書,可見此書經常隨身,對其之厚愛。”
據逄先知、徐中遠等人記載:從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前期,毛澤東所看《紅樓夢》版本多達20 余種,外出巡視時還隨時隨地借閱。他除了看原著,也看依據原著改編繪畫的“小人書”。據機要秘書高智回憶:“有一次,我到他的屋子裡去,竟發現他的床上放著一套《紅樓夢》小人書,大概是哪個衛士那兒借來的。”
1964年8月18日,毛澤東在北戴河和幾個哲學工作者談話時說:“《紅樓夢》我至少讀了五遍。”那至多又是多少遍呢?毛澤東晚年曾對人說:“《紅樓夢》我都讀過十幾遍了,有的地方也還是沒看懂,這個不稀奇嘛!”毛澤東讀《紅樓夢》十分認真,很多情節,尤其是書中的詩詞等韻語,幾乎都能背誦。據中央檔案館編的《毛澤東手書選集》第10卷《古詩詞》下冊載錄:他手書《紅樓夢》韻語達13條之多。
極力薦讀《紅樓夢》
毛澤東不僅津津有味地讀《紅樓夢》,還不遺余力推薦給其他人閱讀。“你們都要看看《紅樓夢》”,幾乎成了他的口頭禪。毛澤東首先要求子女親屬要讀《紅樓夢》。1946年1月,毛岸英從蘇聯回國后,毛澤東把讀《紅樓夢》的要領告訴他,並強調會讀《紅樓夢》與會勞動,是青年人的必修課。李敏從蘇聯回國后,毛澤東要她補習漢語,還給她下了死命令:必須讀懂《紅樓夢》等四大名著,而且隻准讀中文版,不准讀外文版。李訥上小學時就開始讀《紅樓夢》,有人擔心她會受到不良影響,而毛澤東則放手讓她讀這部書。毛澤東多次要求學理工的女婿孔令華至少讀三遍《紅樓夢》:“要你們看《紅樓夢》不是讓你們單純看文學作品,是要你們通過看《紅樓夢》了解歷史和社會的復雜性。”1965年,毛澤東對表侄孫女王海容說:“《紅樓夢》可以讀,是一本好書。讀《紅樓夢》不是壞事。”
毛澤東要求身邊工作人員多讀《紅樓夢》。毛澤東曾對李銀橋說:“你作為一個中國人,既然有閱讀能力,不可不讀《紅樓夢》。”1947年10月,聽說警衛員伍銀嶺會講《紅樓夢》,但他隻看過一遍,毛澤東笑著搖頭說:“要講,起碼得看三五遍。”他環顧左右,問其他人:“還有誰看過《紅樓夢》?”大家都搖搖頭,毛澤東嘿了一聲:“不行喲!要看!你們都要看看《紅樓夢》。不讀《紅樓夢》,就不知道什麼是封建社會。”1955年夏,毛澤東對警衛員張玉生說:“要看《紅樓夢》《三國演義》《儒林外史》……要吸收其中的好東西。”
20 世紀50年代,有一次,毛澤東和中南海中央警衛團文工隊演員余琳談到學習問題,說:“你們要看看《三國演義》《紅樓夢》。” 不久,毛澤東就讓田家英給文工隊講了《紅樓夢》。毛澤東曾建議廣東省公安廳長薛焰讀《紅樓夢》,說:“搞公安的就不要看?你知道那裡面有多少人命案子呀!這是一本講階級斗爭的書,應該看看。你最少要看上五遍才能搞清楚。”毛澤東教導楊沛醫生,說不能光看醫學書籍,“我們中國人要關心祖國的優秀文化遺產,一定要精讀《紅樓夢》等名著”。
戰爭年代的很多工農干部,大字不識幾個,更不要說讀過《紅樓夢》了。1944年夏末秋初,毛澤東問延安市委書記張漢武是否看過《紅樓夢》,張說沒有,毛澤東說:“你想辦法找那部書看看。對你來說很有用,那部書好。”1938年10月,毛澤東對窯工出身的徐海東說:“中國有三部小說:《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不看完這三本書,不算中國人。”許世友曾說《紅樓夢》盡是吊膀子,討厭讀它。1973年12月21日,毛澤東對許世友說:“你現在也看《紅樓夢》嗎?要看五遍才有發言權呢。你就隻講打仗,你這個人以后搞點文學吧。”
獨到評點《紅樓夢》
毛澤東的文章、講話、談話當中無數次涉及《紅樓夢》,既有政治家的敏銳,哲學家的辨析,又有史學家的審視,文學家的鑒賞。透過那些隻言片語,也可蠡測到他對《紅樓夢》感悟、認識、評價的真知灼見。
毛澤東十分看重《紅樓夢》,以極具個性化的“毛氏”語言,評價了這部經典的寶貴價值和歷史地位。毛澤東閱讀1952年由棠棣出版社出版的俞平伯《紅樓夢研究》,在“位置不是很高”的七字旁畫了兩條粗線,又畫了個大大的問號。毛澤東曾說:“中國的學者們對《紅樓夢》的評價不高,還不如英國的一位教授。那位英國教授認為《紅樓夢》超過了托爾斯泰、巴爾扎克和莎士比亞。”有一次,賀子珍說《紅樓夢》裡盡是談情說愛,毛澤東反駁說:“你這個評價不公正,這是一本難得的好書哩!”1938年4月28日,毛澤東對延安魯迅藝術學院的學員們說:“《紅樓夢》這部書,現在許多人鄙視它,不願意提到它,其實《紅樓夢》是部很好的小說,特別是它有極豐富的社會史料。”毛澤東甚至說過中國有長城,有《紅樓夢》,把它看作中華文化的代表。2005 年1月11日,時任國家新聞出版署署長石宗源披露:毛澤東曾稱它是“中國封建社會的百科全書”,還稱贊它是“中國的第五大發明”。
毛澤東更多地從考察社會歷史的角度來欣賞這部巨著。1961年12月20日,毛澤東指出:“《紅樓夢》不僅要當作小說看,而且要當做歷史看。”1964年8月18日,毛澤東同哲學工作者談話時說:“我是把它當作歷史讀的。開頭當故事讀,后來當歷史讀。”1965年,毛澤東與王海容談話時說:“讀《紅樓夢》不是讀故事,而是讀歷史。這是一本歷史小說。”毛澤東之所以這樣看《紅樓夢》,因為“它有極豐富的社會史料”“寫的是很精細的社會歷史”。這也合理地解釋了革命家毛澤東喜讀《紅樓夢》的深層原因:“看了這本書就懂得了什麼是地主階級,什麼是封建社會,就會明白為什麼要推翻它!”“小說寫了清朝乾隆年間開始走下坡路,曹雪芹借寫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興衰,揭示了封建社會的腐朽。”“隻有用階級分析,知道《紅樓夢》是一部四大家族史,才能讀得懂《紅樓夢》。”
人們讀《紅樓夢》首先不是瀏覽史籍,而是文學欣賞,是審美享受。1973年12月21日,毛澤東評價《紅樓夢》說:“中國古代小說寫得好的是這一部,最好的一部。”曹雪芹描寫大觀園,構思之新穎,文筆之靈動,格局之別致,氣勢之恢宏,令無數讀者為之傾倒。1954年,毛澤東讀第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榮國府歸省慶元宵》時,寫下批語:“大觀園的建筑結構,非精於園庭工程者,不能寫出。作者真是一個多才多藝的偉大作家。”毛澤東對曹雪芹的欽佩之情,由此可見一斑。
巧引妙用《紅樓夢》
《紅樓夢》文筆優美,金句頻出。靈活運用那些富有表現力的名言金句,以便更形象、更有力、更鮮活地表達思想觀點,是毛澤東學以致用讀書方法的具體體現。
“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見《紅樓夢》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寧國府》。按王熙鳳的推理:窮瘋了、逼急了的張華“什麼事作不出來”。其實,這也是王熙鳳的行事風格。1937年2月,毛澤東用這句話稱贊張學良、楊虎城發動兵諫,“為中華民族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為抗日救國立了一個大功。”1947年10月,毛澤東和李銀橋談到領袖與人民的關系時,用這句話自比,說“我毛澤東是勞動人民的兒子,永遠不會做皇帝!”這句話其實就是毛澤東革命精神和政治品格的真實寫照,前者有“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詩句為証﹔后者有名言為証:“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出自第八十二回《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這句話是林黛玉說的。此語比喻兩種勢力的斗爭,一方總要壓倒另一方。1957年11月18日,毛澤東在莫斯科的講演中,用這句話來分析國際形勢的新特點,說明“現在世界上有兩股風:東風,西風”,而“社會主義的力量,對於帝國主義的力量佔了壓倒的優勢”。1958年9月5日,毛澤東在第十五次最高國務會議上談國際形勢時指出:“國際形勢,我們歷來有個觀點,總是樂觀的。后來總結為一個‘東風壓倒西風’。”
“不知大有大的難處”,見第六回《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王熙鳳抒發“大家”難當的感慨,暴露出賈府繁華遮掩下由盛而衰的窘境。毛澤東經常提到此語,用以說明大國治理的不易。毛澤東多次說:“我們中國是個大國,可是一窮二白呀!”要管理好這樣的大國,“大有大的難處”是他日夜思慮的焦點。這句話頗有哲理,經毛澤東的借鑒運用,成為正確認識國情的理性思維,轉化成了新中國不斷發展、走向富強的歷史邏輯起點。
毛澤東很欣賞賈寶玉、林黛玉等藝術形象,但聯系到青年一代的教育培養問題時,他強調寶黛不足為訓。1951年秋,毛澤東和湖南教育界人士談話時,說賈寶玉不能料理自己的生活,是全不肯勞動的公子哥兒,無論如何是不會革命的﹔而林黛玉多愁善感、瘦弱多病,又怎麼能革命呢?毛澤東明確表態:“我們不需要這樣的青年!”“男的絕不要學賈寶玉,女的絕不要學林黛玉”。1961年2月,毛澤東看到機要員小李參加民兵訓練的照片,欣然題詩《七絕·為女民兵題照》,然后說:“你們年輕人就是要有志氣,不要學林黛玉,要學花木蘭、穆桂英噢!”
(來源:《月讀》2026年第7期,作者系中國井岡山干部學院原副院長、教授,湖南韶山干部學院外請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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