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中
2026年06月17日08:29 來源:經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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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五”規劃綱要指出,“前瞻布局未來產業”“建立未來產業投入增長和風險分擔機制”。這一部署是立足未來產業發展新趨勢新變化作出的務實之舉,也是我國未來產業政策體系逐步完善的結果。從“制定未來產業發展規劃”到“建立未來產業投入增長機制”,再到將“投入增長”與“風險分擔”並列提出,制度設計持續深化。當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未來產業已成為大國博弈的關鍵賽道。誰率先在量子科技、人工智能、生物制造等前沿領域實現突破,誰就能掌握發展主動權。未來產業的國家公共戰略屬性越發突出,如何以制度創新的確定性對沖產業發展的高度不確定性,構建投入增長與風險分擔的良性機制,成為必須回答的重要課題。
投入增長與風險分擔並非彼此孤立的政策工具,而是互為條件的有機整體。投入增長解決“錢從哪來”的供給問題,為產業發展提供資金活水﹔風險分擔解決“錢敢不敢去”的信心問題,為投資者消除后顧之憂。沒有風險分擔,投入增長便失去根基,如果每一次探索性失敗都可能面臨追責,理性的投資者可能會選擇“少投少錯”,資金增長亦無從談起。沒有投入增長,風險分擔則形同虛設,沒有足夠體量的資本進入,再完善的風險補償機制也只是空轉。二者相互依存、彼此強化,共同為未來產業發展提供重要支撐。
從內在機理看,未來產業投資具有長周期、高風險、正外部性等特征。一項顛覆性技術從實驗室走向產業化往往需要10年以上,且面臨技術路線失敗和市場啟動未知的雙重風險。較高的預期風險和較長的回報周期,天然抑制追求短期確定性回報的社會資本。此時,合理的風險分擔機制能夠降低投資者的預期損失,將部分風險從微觀主體轉移出來,從而激發持續投入的動力。持續的資金注入加速技術成熟和產業突破,提高創新成功的概率。一旦取得突破,其正外部性帶來的高收益將進一步吸引更多資本進入,形成“投入增加—風險可控—收益擴大—再投入”的正向循環。
在這一循環中,收益扮演著橋梁紐帶的關鍵角色。收益越多,可用於補償風險的資金就越充足,風險分擔的能力就越強﹔風險分擔越到位,投資者就越敢於投入,獲得高收益的機會也就越多。這就形成了“收益多、分擔多”的正向激勵,即高收益項目應承擔更高的風險分擔責任,而高風險項目則需要更多的風險補償支持。
當然,良性循環的實現並非自發形成,而是需要依托相關條件的有力支撐。其一,要素的精准匹配是打通創新鏈與資金鏈堵點的基礎條件。未來產業從技術孵化到產業化,各階段對資本的期限、風險容忍度要求截然不同。孵化期需要高容錯、長周期的耐心資本,成果轉化期需要天使投資和創投基金接力,產業化期需要規模化產業資本進入。如果資金供給的期限、風險偏好與創新鏈各環節需求錯位,循環便會中斷。同時,技術、人才、平台等非資金要素若未能同步匹配,也會放大整體風險。缺乏中試驗証平台則可能技術轉化低效,缺少高端人才和算力則可能試錯成本倍增。要素的精准匹配,意味著資金、技術、人才、平台必須圍繞創新鏈各環節實現協同配置,這是循環能夠啟動的前提。
其二,長期資本的穩定供給是維系產業持續運轉的能量來源。未來產業從投入到產出存在漫長的時間差,這一時間差必須由具有足夠期限和耐心的資本來彌合。耐心資本的重點不在於資金體量,而在於投資周期設置與風險容錯機制。從國際成熟實踐看,以股權為主的直接融資模式,比以信貸為主的間接融資模式更契合未來產業成長,其收益源於企業長期成長,不受短期現金流約束。這就要求資本供給方的治理結構和考核體系能夠支撐長周期持有,為產業循環提供穩定持續的動力。
其三,風險邊界的清晰界定是降低交易成本、激發參與意願的制度前提。風險分擔的關鍵不在於“分擔多少”,而在於“由誰承擔、如何觸發、補償幾何”。當這些規則模糊時,參與各方將陷入反復博弈,交易成本急劇上升。政府承擔的風險邊界在哪裡,社會資本承擔的風險邊界在哪裡,兩者如何銜接,必須事先明確。清晰的規則邊界能夠降低不確定性,使各方將注意力從“規避風險”轉向“管理風險”。風險邊界還需動態調整,隨著技術成熟度的提升,各主體的進退節奏和風險承擔比例應相應變化,以適應產業不同發展階段的需求。
其四,適配的監管是保障循環質量的平衡機制。監管作用於投入行為,其本質是在鼓勵創新與防范風險之間尋求動態平衡。適配性監管意味著監管框架需與未來產業投入的內在規律相協調,容忍階段性技術失敗和市場波動,注重對投資決策過程的合規性審查而非單純的結果追責,建立與長周期投資相匹配的風險監測體系。隻有監管邏輯與產業規律同頻共振,才能為各類主體提供穩定、透明、可預期的制度環境。
在具體發展實踐中,要從機制創新破題,以系統化的制度設計化解各類風險,加快形成“投入有保障、風險可管控、創新有活力”的良性循環。
第一,建立資源要素協同投入機制。要素協同是提升投入效率、降低整體風險的內在要求。應以財政資金和社會資本的階段性配置為紐帶,將資金投向與中試驗証平台布局、人才團隊引進、數據算力基礎設施建設同步規劃、同步配置。在資金端實行“撥改投”“先投后股”等分段接力模式的同時,技術端的概念驗証中心建設直接承接早期投資,為資本提供可驗証的技術節點﹔人才端的靈活流動機制確保資金引到哪裡、人才團隊就跟進到哪裡﹔平台端的先導區和算力基礎設施則為被投企業提供低成本試錯環境,降低后續資本進入的風險預期。
第二,建立接力投入與政府兜底銜接機制。未來產業發展各階段需要不同主體接力投入。要明確各階段主導力量,孵化期可以政府引導基金、公益性基金為主﹔轉化期吸引天使投資、創投基金進入,政府配套跟投﹔產業化期由產業資本和並購基金主導,政府資金有序退出並回收價值,再循環投入更前沿領域的早期培育。同時,可考慮建立投入主體台賬,清晰記錄各階段責任邊界,確保關鍵領域不斷檔。
第三,建立風險分級評估與收益對等的分擔補償機制。風險與收益對等是激勵相容的重要原則。既要建立科學的項目評估體系,按國家戰略需求、技術成熟度、市場前景等維度將項目分為高、中、低三個風險等級,還要依據實際情形制定差異化補償標准。可考慮設立財政與社會資本共擔的風險補償資金池,健全收益反哺機制,實現“收益越多、反哺越多”。同時,發展適配未來產業的科技保險,更好保障產業可持續發展。
第四,建立適應性投入監管機制。監管要“管對”而非“管死”,必須與投入特性相匹配。比如,對投資未來產業的基金實行長周期考核,建立風險預警和分級監管制度﹔在資本市場層面,支持未來產業企業通過市場化方式實現價值,帶動創新鏈整合。
(作者系國家發展改革委產業經濟與技術經濟研究所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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