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化賦能經濟社會發展”的政治經濟學闡釋

【析理論道】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明確提出“以文化賦能經濟社會發展”。文化作為凝聚民族的“根”與“魂”、激發創新的“源”與“泉”，其戰略性、基礎性、引領性作用日益凸顯。從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視角審視，文化之所以能賦能經濟社會發展，源於其通過對象化、規范化、商品化、內在化過程深度嵌入社會再生產各環節，形成了促進經濟社會發展的澎湃動能。

一

生產是社會再生產的起點，也是文化賦能的基礎環節。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將生產資料界定為勞動對象與勞動資料的總和。在傳統經濟形態中，生產資料主要表現為土地、原料、工具等物質要素﹔進入知識經濟與數字經濟時代，文化遺產、文化符號、數據資源等文化形態，已從純粹的意義載體轉化為重要的生產條件。它們既是創意開發的內容素材，也是支撐數字生產與智能制造的基礎資源。通過轉化發展，沉睡的文化資源可激活為生產性資本，形成“資源—資產—資本”的循環鏈條，進而提升全要素生產率，為高質量發展注入不竭內生動力。

實現上述轉化，就要以現代產權制度與要素市場體系為支撐。文化資源不同於一般物質資源，具有非標性強、確權困難、估值復雜等特征，內在要求建立分類清晰、權責明確、流轉順暢的產權制度框架。針對文物、非遺、數據等不同類型資源，探索差異化的確權登記與保護機制，尤其應關注集體性、活態性文化遺產的權利主體與利益分享結構。在保障文化安全與公共利益的前提下，推動所有權、使用權、經營權適度分離，為資源開發利用提供穩定制度預期。同時，建設多層次文化產權交易平台，培育專業化評估、經紀與代理服務主體，借助標准化與數字化手段完善從確權、評估到交易、托管的全流程服務，切實降低交易成本，提升要素配置效率。

需要強調的是，文化作為生產資料嵌入生產，其公益性的底線不可失守。保護永遠是開發利用的前提，共享永遠是增值的歸宿。生產環節對文化資源的汲取，應以不損毀文化根脈、不斷流文化傳承為剛性邊界。在生產中激活文化，在激活中守護文化，是必須堅持的可持續的文化賦能之道。

二

分配是連接生產與消費的中介環節，直接關系社會公平與人民福祉，分配公平與否直接反作用於生產效率與社會穩定。在物質生活資料分配之外，文化資源與文化服務的享有狀況，構成現代社會衡量分配正義的重要維度。圖書館、博物館等公共文化設施，廣播電視、網絡信息等基礎文化服務，本質上屬於保障人民文化權益的公共供給。這一屬性決定了文化分配不能單純依賴市場機制，必須依靠公共財政與制度安排，確保文化發展成果由全體人民共享，筑牢社會公平正義的文化根基。

實現這一目標，需要構建均等化、標准化的公共文化服務供給體系。文化均等化不是簡單的平均分配，而是以保障底線公平為核心的結構性均衡。當前，城鄉、區域、群體之間文化服務能力的差距依然存在，構成文化分配領域的突出矛盾。破解這一矛盾，要健全公共文化服務財政保障機制，建立穩定增長的文化投入長效機制，形成向基層、農村和欠發達地區傾斜的轉移支付制度。在設施布局上，統籌推進基層綜合性文化服務中心建設，以標准化促進均等化。同時，縱深推進國家文化數字化戰略，以統一的公共文化雲平台為樞紐，將高品質文化內容以數字形態輸送到城鄉各處，以技術賦能實現分配公平。

三

交換是連接生產與消費的橋梁，是價值實現的關鍵環節。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揭示，交換價值是價值的表現形式，商品能否順利完成交換，取決於其中凝結的勞動能否獲得社會承認。文化產品進入市場交換，交易的不只是實體介質，更是附著其上的符號意義、審美體驗與身份認同。這些非物質內核賦予文化產品區別於一般商品的特質：其使用價值具有非耗竭性甚至邊際遞增的可能性，其價值量難以按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簡單測度。這決定了文化交換是一種復雜社會過程，不僅關系文化產業自身的價值循環，更以“文化+”的形態融入制造業、農業、旅游業等產業肌體，成為牽引產業融合、重塑價值鏈分工的紐帶。

釋放文化的交換價值，需要構建多層次、有韌性的文化流通體系。文化產品的交換不同於標准化工業品的大宗流通，其交易頻率高、異質性強、價值實現周期長，對流通渠道的多元性與靈活性提出更高要求。應推動形成線上線下融合、國內國際銜接的文化市場網絡。線下重點建設面向版權交易、藝術品流轉、演藝票務等的專門化市場平台，線上依托數字技術搭建雲端展示、虛擬洽談、遠程交付等新型流通場景。針對文化貿易中信息不對稱突出的問題，建立健全文化市場信息披露與信用評價制度，讓供需雙方在透明、可信的環境中完成交易匹配。在此基礎上，鼓勵發展文化產品跨境電子商務與數字內容出海，在更大市場中實現文化價值。

在此過程中，文化的強滲透性使其能夠跨越制造業、農業、信息技術產業等邊界，以“文化+”融合推動產業向價值鏈高端攀升。同時，文化產品交易的達成高度依賴契約精神、知識產權保護與審美共識，內在推動著誠實守信、公平競爭、尊重創造的市場倫理建設，為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提供深厚的文化支撐。

四

文化在消費環節的功能，集中體現為文化產品與文化體驗在滿足人民精神需求的同時，引領消費結構整體躍遷。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將消費視為生產的目的與動力，消費的能力與層次直接體現經濟社會發展的水平與質量。當社會生產力越過溫飽門檻，文化消費便成為衡量美好生活的重要標尺。文化消費的本質，不是對物質實體的消耗，而是對意義的吸收與內化，是消費者與創作者共同完成的精神生產過程。

引領文化消費升級，要以高質量供給創造有效需求，以新消費場景拓展增長空間。當前，文化消費呈現數字化、沉浸式、個性化、體驗型等新趨勢，對供給體系的質量與彈性提出更高要求。應順應消費升級方向，大力發展數字文化內容、沉浸式演藝等新型文化業態，激發多層次、多樣化的消費潛力。統籌推進城鄉文化消費基礎設施建設，培育壯大縣域文化消費市場，讓消費升級紅利惠及更廣泛人群。在政策層面，完善文化消費補貼與引導機制，使“願消費”與“能消費”良性互動。

豐富文化消費的最高意義不在於經濟指標，而在於人本身。馬克思主義將人的自由全面發展視為社會發展的終極目標。在文化消費中，人不再是被動的商品消耗者，而是主動的意義建構者與自我實現者。閱讀塑造認知能力、藝術涵養審美情操、創意活動激發創造潛能，消費與生產的邊界在此模糊，消費本身就是人的能力再生產與個性再創造。因此，繁榮發展文化消費，必須以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價值旨歸，要警惕消費主義對精神的異化、消費鴻溝對社會的分化。以文化消費涵養完整人格，以精神富足定義美好生活，在消費中實現發展、在發展中超越消費，是文化賦能經濟社會發展最深刻的人本邏輯。

（作者：曾楠，系廣東省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南方醫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院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