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時評】為短視頻守住真實的邊界

【光明時評】

近日，中央網信辦部署推進短視頻內容標注規范化工作，要求網站平台完善標注體系，明確六類必選標簽，將內容標注設為短視頻發布的必經環節，並對存量短視頻開展回溯和補充標注。

此舉看似是給短視頻“加標簽”，實則是為海量短視頻守住真實的邊界，讓用戶知道這段視頻是事實記錄還是劇情演繹，是真人實拍還是AI生成，是生活分享還是商業推廣，是原創發布還是轉載搬運，是事實陳述還是個人觀點。隻有講清視頻來路，用戶才有進一步判斷的基礎。

短視頻常以“生活現場”的方式出現，容易讓人產生“眼見為實”的心理反應。在傳播環境中，一個跌倒的老人，一個受委屈的孩子，一個被欺負的弱勢群體，一個“專家提醒”，都可能在幾秒鐘內調動用戶的同情、憤怒、焦慮或恐懼等情緒。當情緒先於事實抵達，判斷就容易被帶偏。

今天的短視頻，早已不是簡單的拍下來、傳上去。劇情擺拍可以偽裝成真實遭遇，AI生成可以偽裝成現場畫面，商業推廣可以偽裝成素人分享，二次搬運可以偽裝成一手原創，個人判斷也可能被包裝成客觀事實。短視頻越像真實生活，就越有必要把內容屬性講清楚。

這一問題之所以值得高度重視，還因為短視頻已成為重要的信息入口。我國短視頻用戶規模達10.74億，短視頻賬號規模達16.2億，每日上線短視頻突破1.3億條。如此龐大的用戶規模、海量內容和傳播速度，意味著短視頻治理已不只是平台內部的內容管理問題，而是關系公共信息秩序和社會信任基礎的問題。今年1月以來，中央網信辦已指導網站平台深入清理虛假擺拍等違規短視頻52萬余個，嚴懲違規賬號6.8萬余個。這也說明相關亂象並非零星個案，亟待通過制度化方式加以規范。

六類必選標簽，表面看是內容分類，深層看是給短視頻傳播劃出基本的真實性邊界。“含有虛構演繹內容”，指向事實發生與劇情編排之間的邊界。劇情短劇、社會沖突擺拍等，本身可以作為內容創作存在。問題在於，明明是設計、表演、剪輯出來的情節，卻被包裝成真實事件。比如，盲人女孩在盲道被撞反被罵的視頻系擺拍，誤導大量網民關注和討論，最終被北京警方依法處理。這類內容不只是扭曲事實，也會消耗公眾對弱勢群體的同情心。

“含有AI生成內容”，指向真人實拍與機器生成之間的邊界。AI生成視頻、AI配音、AI換臉、AI數字人等正在深刻改變內容生產方式。過去，用戶看到畫面、聽到聲音，往往會自然推斷其來自現實拍攝。可現在，畫面、人物、聲音和場景都可能由AI生成。比如，一張地震“被壓在廢墟下的小男孩”圖片在網上引發關注，不少網友誤以為是真實災情畫面，后經過証實為AI生成。標注“含有AI生成內容”，就是提醒用戶，看到的並不一定是真實的，也可能是機器生成的虛擬影像。

“含有營銷信息”，指向生活分享與商業推廣之間的邊界。帶貨、探店、測評、服務引流、軟廣植入，都是短視頻平台上的常見內容。商業表達本身並非問題，問題在於廣告偽裝成真實體驗，推廣偽裝成客觀測評，收費服務偽裝成善意建議。用戶以為看到的是真實分享，背后卻可能有品牌合作、佣金分成、直播引流等操作，損害其知情權和消費判斷。

“內容為轉載”，指向原創發布與二次搬運之間的邊界。轉載本身並非問題，問題在於來源不清、語境不明、責任不明。標注“轉載”，就是把信息來路講清楚。“內容為個人觀點”，指向事實陳述與主觀判斷之間的邊界。觀點可以表達，但不能被包裝成事實﹔經驗可以分享，但不能被包裝成權威。“無需標注”則體現了治理的分寸感，意在保護普通人的真實生活記錄和日常表達。

由此看，內容標注真正要解決的，是不能讓虛構冒充事實、AI冒充實拍、廣告冒充分享、搬運冒充原創、觀點冒充真相。當然，內容標注不是萬能的，不能解決所有真假問題，但它能讓用戶先看清視頻來路，多一分警惕，少一分被“真實現場”的誤導。

食品需要配料表，藥品需要說明書，論文需要注明引用。短視頻作為公眾獲取信息和觀點的重要來源，也應當說明自身的基本屬性。講清來路，是讓短視頻在更透明的前提下被觀看、理解和判斷。真實記錄應得到保護，藝術創作應獲得空間，AI技術可以規范使用，商業推廣可以依法進行，轉載內容可以合理傳播，個人觀點也可以充分表達，但所有這些表達都應有一個共同前提：不隱藏屬性、不誤導用戶、不混淆事實。

短視頻的活力來自普通人的創造，短視頻的公信力則來自清楚、透明和負責。隻有這樣，短視頻生態才能少一些混淆視聽，多一些清楚明白﹔少一些流量誘騙，多一些責任表達﹔少一些信任消耗，多一些清朗有序、向上向善的網絡環境。

（作者：方宇鵬、劉曉燕，均系北京交通大學首都高端智庫研究員、可持續交通創新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