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元春
2026年05月26日08:24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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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崛起,須建立在對世界的深度研究之上,真正理解自身所處的國際結構、面對的競爭對手以及可以深化合作的伙伴。區域國別學就是一門深入理解世界的大國之學。從經濟學的視角來看,將“全球南方財經”作為一個研究方向加以系統推進,對於區域國別研究具有重要意義,既是學理邏輯所要求,也是現實格局變化所推動。從學理看,全球南方並非一個僅由現實政治推動出來的流行概念,而是深深嵌入馬克思主義關於世界的理解和分析之中的重大議題,隻有從國際分工、資本運動、價值形成與分配、制度結構和技術變遷等維度出發,才能真正把握其內涵。從現實看,全球南方已進入新的歷史階段,全球北方也在同步發生變化,世界體系正處於深層演進過程中。理解未來世界格局的走向,必須把“財經”作為觀察和分析全球南方的核心維度,以政治經濟學的方式重新認識南北關系、發展道路和全球治理。因此,“全球南方財經研究”不是對已有區域國別研究框架的簡單補充,而是連接理論創新、戰略判斷、學科建設與現實實踐的重要支點。它既回應中國式現代化與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的時代要求,也為理解未來世界經濟與世界秩序的演變提供了更具解釋力的分析框架。
理解全球南方的兩條學術路徑
“全球南方”這一概念同時具有政治定義與經濟定義。從思想史脈絡加以追溯,至少可以看到兩條重要路徑。
第一條路徑來自國際政治與政治思想傳統。研究者往往會回溯葛蘭西關於“南方問題”的討論,以及美國新左派在反越戰運動背景下對“北方”支配秩序的批判。這一路徑的核心,不在於具體文本是否直接討論了今日意義上的“全球南方”,而在於其提煉出反殖民、反壓迫、求發展的基本主題,並以新的話語形態將之理論化。
第二條路徑則來自經濟學尤其是政治經濟學傳統。政治經濟學認為不能孤立地理解“南方問題”,應將其置於資本主義世界體系演進的歷史進程中,這構成了理解全球南方的重要思想前提。全球南方之所以成為一個具有解釋力的概念,根本上不在於它描述了若干國家的地理集合,而在於它觸及了一個關於世界經濟結構、發展不平衡和國際權力關系的重大問題域。
以馬克思主義關於世界的理解和分析為指引
馬克思主義對世界的理解始終是結構性的,而非孤立的、碎片化的。馬克思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所展開的理論構想,尤其是“六冊計劃”中關於國家、國際貿易和世界經濟的安排已經清晰表明:資本主義不能僅從單一民族經濟體來理解,而必須從世界發展的整體運動來把握。這一分析范式的關鍵在於,資本主義條件下的世界是一個整體。這種整體性根植於國際分工,根植於資本的全球擴張本性,也根植於價值創造與價值分配的全球性結構。因此,理解世界必須從資本運動、價值增殖、分工體系擴展以及技術進步等維度展開,而不能簡單地就國別談國別、就經濟談經濟、就政治談政治。
沿著這一思路發展,后來的世界體系論、“中心—外圍”理論、依附理論與不發達理論,實際上都在不同程度上延續並深化了這種結構分析傳統。無論是沃勒斯坦、普雷維什,還是阿明、弗蘭克,他們共同強調的一點是:不發達並不是落后國家內部單獨發生的現象,而是嵌入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中的結構性結果。由此可見,全球南方並非一個臨時拼接的政治概念,而是有著深厚學理根基並與馬克思主義理論存在內在關聯的分析對象。因此,在“全球南方財經”的研究中,“財經”二字絕不能被狹義理解為財政、金融或一般經濟事務,而應被理解為政治經濟學意義上的世界經濟結構、資本運動、價值分配以及制度演變等內容。隻有在這一層面上,全球南方財經研究才真正具備理論穿透力。
中國崛起提出的理論創新命題
之所以必須重新思考全球南方,還在於中國的崛起本身提出了新的理論問題。作為社會主義國家,中國經濟從相對落后的起點出發,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建立起完整的工業體系,又在改革開放后深度融入世界市場,並最終實現全面崛起。這一過程本身就對既有理論構成了重大挑戰:中國經濟快速發展,其理論邏輯究竟是什麼?這一形勢下,世界經濟體系理論究竟應當如何表述?在世界格局深刻變動的背景下,如何將當代中國關於高水平開放、新發展格局、人類命運共同體等新理念,與經典馬克思主義的結構分析傳統結合起來,並進一步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銜接,形成中國國際學科建設的自主知識體系?這不僅是學科建設問題,更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理論創新命題。
從這個意義上說,研究全球南方,並不是簡單地研究“他者”,而是在新的世界結構中重新理解中國自身,理解中國與世界的關系,理解社會主義大國如何在資本主義佔主導的世界經濟體系中實現發展、重塑規則並提供新的公共品。
全球南方范式正在發生深刻變化
今天的全球南方,已經不再是1960年代“七十七國集團”意義上的全球南方。其內涵、地位和運行邏輯都在發生深刻變化。過去的全球南方,主要圍繞獨立、發展、反殖民、反壓迫而展開,強調在國際政治中的集體發聲與相互聲援。而今天,隨著中國崛起以及南方國家整體經濟實力的上升,全球南方正在進入一個新的歷史階段。
南南關系正在由政治聲援轉向務實合作。早期南方國家之間的團結,更多表現為面對強權體系時的共同發聲。而今天,單純停留在政治意義上的互相支持已遠遠不夠,更重要的是推動能力建設、發展合作、產業協同、金融聯通和制度對接。
全球南方正在向制度化網絡演進。在多邊體系受到侵蝕的背景下,區域主義與跨區域合作機制不斷強化,南方國家之間正在形成新的合作網絡、制度安排與治理平台。
全球南方正由爭取道義公平轉向參與全球公共品供給和治理規則制定。過去更多是要求“被看見”、要求“有席位”,而現在更重要的是如何共同塑造規則、提供公共品、參與全球治理過程。
全球南方也在由單純的集體性發聲轉為更具組織能力和引領能力的發展格局。特別是在中國崛起的背景下,南方國家在全球貿易、投資、產業鏈和創新網絡中的地位已經發生實質性變化,全球南方不再只是傳統世界經濟體系中的邊緣地帶,而是正在成為重塑世界經濟的重要力量。
全球北方的變化與世界體系的重塑
全球南方內涵的變化,並不是孤立發生的。它之所以重要,恰恰在於全球北方也在經歷深刻變化,國際格局正經歷深刻調整。
美國正在重新定義自身的全球角色。理解美國的戰略調整,不能僅停留在個體政治人物的風格層面,而必須看到其背后的政治經濟基礎、資源配置邏輯以及全球領導方式的轉變。美國對全球公共品的供給方式、對盟友體系的界定、對外部競爭格局的判斷,都在發生重要變化。與此同時,美國國內圍繞經濟前景、科技競爭、產業政策與金融風險的討論,也正在深刻影響全球南方的發展環境。
歐洲也處於關鍵轉折點。無論是地緣政治沖擊、能源格局重組,還是新一輪科技革命與產業革命的壓力,都在促使歐洲重新審視自身的發展模式。一個缺乏持續創新能力、缺乏資源整合能力的區域共同體,其未來地位必然受到挑戰。歐洲內部的戰略調整,以及美歐關系的變化,正在重塑全球北方的內部結構。
全球北方內部發達經濟體之間的關系也在逼近新的臨界點。無論是經貿合作、技術競爭還是安全安排,都在顯示出舊有秩序的鬆動跡象。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全球南方內部的調整與全球北方內部的重組相互交織,共同推動世界體系進入全面重塑階段。
這一重塑的根源,歸根到底仍然在於資本流動、經濟發展和技術革命的深層推動。正因如此,對未來世界格局的判斷,不能脫離政治經濟學的基本框架。
(作者:劉元春,系上海財經大學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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