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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變與中華文明之續

牛昱堯

2026年05月24日07:32    來源:光明日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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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天下之變與中華文明之續

  “天下”是中國古代政治思想中最重要、同時也最具獨特性的觀念之一。它既有關懷“海隅蒼生”的宏闊視野,也內含“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秩序宣言﹔從孔子“天下有道”的政治理想,到孟子“定於一”的統一信念,天下不僅是一個地理空間概念,更承載著中華文明對理想秩序的深邃思考。但細讀不同時期的文獻可以發現,天下從來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概念。它的邊界時而有限、時而無限,它的內涵時而偏重文化、時而偏重政治。這種包容差異,兼納理想與現實的特征,恰恰使其成為一個富含內在彈性的秩序理念。正是這種彈性,使天下概念能夠在中國數千年的歷史變遷中不斷被激活、轉化、重塑,並最終成為今天我們理解中華文明特性的關鍵所在。

  天下:富含內在彈性的秩序理念

  天下究竟是什麼?是地理疆域,還是文化想象?是政治統攝的范圍,還是價值認同的邊界?歷代注疏和當代研究給出了多元答案。這些看似分歧的理解,恰恰說明天下有別於那些固化的概念,它是一個能夠容納多重含義、不斷調整自身邊界的秩序理念。

  這種彈性首先體現在天下的空間邊界上。一方面,經典中常有“王者無外”的表達,《禮記·中庸》稱天子聲名遍及“天之所覆,地之所載”之處,天下在話語上是無限包容的。另一方面,《左傳》中的天下又明顯指向一個有限的文明世界,其范圍不超出周朝的疆域。此后秦始皇筑長城,在現實中承認了治理的極限,但對普天之下實現真正統一的渴望始終未曾消散。這種持續拉鋸,正是天下內在彈性的重要體現。

  天下的彈性還體現於它的內部結構。古典天下並非同質化的整體,更像一個層級展開、差序分布的秩序網絡。《尚書·禹貢》所言“五服”,便是這一結構的典型表達:從甸服、侯服、綏服、要服到荒服,距離王畿由近及遠,治理方式、文化影響與政治整合程度也隨之遞減。孔穎達對“五服”的疏解,更清楚地說明了這種差異化結構,有的重在供養,有的重在屏衛,有的重在教化,有的則只是象征性地納入天下秩序之中。同一天下之內,中心與外圍的治理邏輯可以不同,文化的整合程度可以有深有淺。這種結構本身便預設了差異的合理存在,用制度化的形式表達出天下秩序所具有的內在彈性。

  此外,從天下的思想史流變來看,其含義在不同時代、不同語境中不斷調整。從先秦諸子“一致而百慮”的多元論說,到漢儒“通三統”的理論建構,再到理學家的道德升華,天下的每一次重新出場,都意味著一次新的賦義。天下含義的變化表明,它是一個在歷史中持續生成的概念。天下真正重要的,是它在“一”與“多”、“內”與“外”、“理想”與“現實”之間反復調適、不斷轉化的能力。正是在此意義上,天下可被視為一個富含內在彈性的秩序理念,一種能夠回應歷史變遷的秩序理念。

  變中求續的天下概念

  如果說天下是一個富含內在彈性的秩序理念,那麼它在中國歷史上如何動態演進?梳理其脈絡可以發現,天下至少經歷過三次重大的觀念轉化。每一次轉化,都是在保持話語連續性的前提下,重新定義其邊界、內容與秩序邏輯。

  第一次轉化,是從天下體系到天下觀念。先秦時期,天下不僅是一種政治理想,也是一種切實展開的治理實踐。周王朝的解體帶來了長時間激烈的列國競爭,在此期間,“大一統”的政治理念作為確保持久和平的理想化手段應運而生。《孟子·梁惠王》中,梁襄王問“天下惡乎定”,孟子答“定於一”,即天下的安定必須由統一的秩序來實現。先秦諸子對“一天下”的構想,最終隨著秦統一六國而實現。但這也為天下帶來了一個根本性的轉變,天下從“實踐中的體系”變為“觀念中的理想”,由此告別了天下體系和世界政治,開始了以國家作為絕對權力的國家政治(尤銳:《天下一統》,貴州人民出版社,2025年)。自秦以后,天下從一種可操作的政治制度,轉為一種文化理念和意識形態資源。但恰恰是這種從“實踐”到“觀念”的轉化,使天下擺脫了具體制度的束縛,獲得了更強的理論彈性。無論朝代如何更迭,統治者出身如何,“天下一統”始終被視為政治合法性的重要基礎。天下觀念在合法性層面的理論約束力,反而因此得到了強化。

  第二次轉化,是包容性世界觀的調適。漢朝建立后,並沒有全盤承襲秦朝的政治模式,反而對早期天下體系中的哲學願景部分加以恢復,重新強化天下中“公”的一面。漢代《春秋》學中的“通三統”之說,正是這一努力的制度表達。天子以“存二王之后”的方式,將前代王者的統系保留在天下之中,在“家天下”的格局中注入“公天下”的精神。《禮記·禮運》所言“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正是這一精神的經典表述。此后,隨著中原王朝與外部世界的接觸日益頻繁,天下觀念一方面繼續維持“天下無外”的普遍主義理想,另一方面又在治理實踐中逐步承認內外有別、遠近有序的現實。唐代羈縻州、都護府等制度安排,正是這種張力的體現。唐人既堅持將外部區域納入天下秩序之中,又不強求其與中原地區完全同質。由此,天下不再只是一個單純的理想模型,而成為兼具包容性與操作性的治理觀念。

  第三次轉化,是天下觀念的道德升華。宋代以來,天下觀念經歷了一次極具創造性的轉化。面對現實疆域的收縮和多政權並立的格局,宋代士大夫並沒有被動地收縮天下觀念,轉而主動進行了一次思想上的升華。天下被進一步抽象為道德秩序,使“中國”概念逐漸向文化共同體過渡。當實際疆域不再能夠支撐“無遠弗屆”的地理想象時,宋人通過文化認同的擴展來彌補地理空間的缺失(譚凱:《肇造區夏》,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年)。天下不再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現實地理空間,而是道德上能夠涵容四海的文明秩序。如北宋有“道理最大”之說(《夢溪筆談》),政治合法性的建構以“天理”為終極標准,使天下從疆域概念升華為價值理念。宋儒進一步以“天理”為標尺審視歷代王朝的合法性,強調“居天下之正”的優先性,故至朱熹有“無統說”(《朱子語類》)。這一轉化深刻影響了其后數百年的天下觀念,天下的生命力不依賴疆域的擴張,而在於道德感召力和文化輻射力的持續釋放。宋人在觀念中,重建了一個在現實中已然受到沖擊的天下。正是這種創造性重構,使天下觀念在中華文明遭遇重大變局時,依然保持了強勁的理論活力和精神凝聚力。

  縱觀這三次轉化,當天下面臨新的歷史條件時,它總是能夠在保持話語連續性的前提下,重新安放秩序、邊界與價值之間的關系。這種“變中求續”的能力,正是天下觀念最值得重視的地方。

  天下與中華文明的延續

  上述三次轉化表明,天下觀念的核心特征在於“變中求續”,它能夠在變化中保持連續,在調整中維系統一。正是天下的此種特性,影響了古代中國與歐洲歷史走向的差異。在歐亞大陸的古代晚期(Late Antiquity),可以發現一組耐人尋味的對照。羅馬解體后,歐洲再未恢復統一﹔而中國在秦漢王朝消亡后,卻能重新恢復天下一統。

  一個關鍵的解釋變量,正在於天下觀念的獨特作用。歐洲在羅馬覆亡之后,始終缺乏一個類似“天下”的,能夠超越具體王朝或家族的普遍秩序概念。羅馬的“世界帝國”理想與其統治家族、法律體系和政治體制高度綁定,一旦中央權威崩塌,這套理念便失去了承載的主體,隨之瓦解為碎片化的地方勢力。各方始終未能再造覆蓋整個地中海世界的統一秩序。不同王國、公國與城邦各自為政,沒有一套跨地域的話語體系能夠持續號召統一。中國的天下觀念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它不依附於任何特定王朝,是一個兼具政治與文化雙重維度的概念。在政治層面,它指向實際的統治疆域與行政體系可觸及之處﹔在文化層面,它則承載著“禮樂文明”的理想邊界。

  天下的內在彈性,及其兼顧政治與文化的特征,使得中國古代的政治家與思想家能夠從容應對東亞政治版圖的變化,即便在王朝衰落或中原易主之時,仍能維系天下的存續。《周易·系辭》雲“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天下觀念的生命力正在於此,它不斷在變化中尋求通達,不因一時一姓的興衰而斷絕。王朝體制可以更替,制度條文可以增減,但天下的框架本身卻在損益中延續。換言之,天下作為一個可伸縮的秩序框架,能夠擺脫固定地理邊界與單一政治體制的束縛。天下的政治維度可以變動,但文化維度始終延續。因此,在王朝更迭之際,新生政權往往隻需“接續”天下,而不必另起爐灶。天下觀念作為一種超越性的秩序理念,使中華文明始終保有精神錨點。

  綜上可知,天下觀念所蘊含的智慧,不僅在於其思想本身的深邃與悠遠,更在於它內含的彈性轉化能力。天下觀念的每一次轉化都在保持話語連續性的同時,重新定義其邊界與內涵。這種變中求續的品格,使天下成為一個富含內在彈性的秩序理念。天下的真正價值,不在於它是一個源遠流長的古典名詞,而在於它在中國思想史中持續體現的轉化能力。正是這種能力,最終賦予中華文明以獨特的生命力,使其能夠在變化中保持連續,在多元中維系統一,在理想與現實之間不斷調適。理解天下觀念,便可理解中華文明何以綿延數千年而生生不息。

    (作者:牛昱堯,系國防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

(責編:萬鵬、詹偉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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