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發展型消費新增長點

習近平總書記就服務業發展作出重要指示，深刻闡明促進服務業優質高效發展的重大意義。我國擁有14億多人口的超大規模市場，中等收入群體不斷擴容，居民消費正由商品消費為主向商品和服務消費並重轉變。“十五五”規劃綱要圍繞釋放服務消費潛力作出部署，提出“提高發展型消費比重”。中共中央政治局日前召開會議指出，擴大優質商品和服務供給，推動消費升級。本期特邀專家圍繞相關問題進行研討。

釋放服務消費潛力的重要抓手

當前我國正處在消費結構轉型升級階段，提高發展型消費比重有何重要意義？

金瑞庭（國家發展改革委對外經濟研究所研究員）：發展型消費是指居民為滿足自身能力提升、興趣拓展、精神富足、人力資本積累等長遠需求而進行的消費行為，涵蓋職業技能培訓、學歷教育、知識付費、文化體驗、興趣培育、健康管理等多個領域。發展型消費區別於以衣、食為主的生存型消費，具有以下特征。一是需求彈性大。隨著可支配收入提升和消費觀念改變，發展型消費在居民消費支出中的佔比持續提高。二是人力資本屬性強。覆蓋全人群、全生命周期，不僅滿足當下需求，更為未來發展蓄能。三是服務化程度高。發展型消費大多是服務型產品，是服務消費增長的主要驅動力。

近年來，隨著生活水平穩步提升，居民消費結構從商品消費為主向商品消費和服務消費並重轉變，服務消費日益成為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引擎。2020年至2025年居民人均服務性消費支出年均增長8.5%，人均服務性消費支出佔居民人均消費支出的比重達46.1%。

提高發展型消費比重對釋放服務消費潛力具有重要意義。服務消費中包含大量發展型消費，如教育和培訓消費、健康消費等。從供給端看，發展型消費的擴大將直接帶動教育培訓、健康管理、文化創意、數字服務等現代服務業快速發展，催生更多新業態新模式，推動生活性服務業向高品質、多樣化、便利化方向升級。從需求端看，發展型消費具有可重復性強、乘數效應高的突出特點，一次文化消費可以帶動旅游、餐飲等多項服務需求，一次健康服務可以激發康復、養生、運動等系列消費行為。“十五五”時期，服務消費佔消費支出比重有望突破50%。從政策端看，提高發展型消費比重，正是通過消費側的結構升級牽引供給側的質量變革，形成需求牽引供給、供給創造需求的良性循環，讓服務消費的巨大潛力轉化為經濟增長的強勁動能。

當前我國處在消費結構轉型升級階段，居民消費正從生存型消費轉向發展型消費。正確認識和理解發展型消費，需將其置於消費結構演進的完整脈絡中去把握。從生存型到發展型消費的轉變，是消費結構升級的內在邏輯。提高發展型消費比重是順應消費結構轉型升級趨勢、加快釋放服務消費潛力的重要抓手。從國際經驗來看，隨著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突破1萬美元和中等收入群體規模不斷擴大，居民消費結構將更加偏向發展型消費。當前我國人均國內生產總值超過1.3萬美元，中等收入群體規模突破4億人，正是消費擴容升級的關鍵時期，人們對高品質生活的需求更加旺盛，蘊含著數以十萬億計的巨大市場空間。

“十四五”時期，我國服務業增加值連續邁上三個“10萬億元”新台階，2025年突破80萬億元，佔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達到57.7%。服務業增加值是衡量服務消費發展狀況的一個重要指標，服務業增加值增長較快，說明服務消費旺盛，意味著老百姓將更多收入花在住宿、餐飲、文化、教育、娛樂等領域。這一指標不僅能反映經濟結構變化，還能體現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經濟活力。今年一季度，我國服務零售額同比增長5.5%，增速高於同期商品零售額3.3個百分點，彰顯出服務消費良好的發展勢頭。

同時也要看到，與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居民消費率偏低，特別是服務消費佔比偏低。“十五五”規劃綱要將“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列為經濟社會發展的主要目標之一。居民消費率反映的是居民消費支出佔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促進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意味著“十五五”時期我國宏觀經濟政策將更加突出消費的基礎性作用，更加注重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於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這也對提高發展型消費比重提出了要求。

今年1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加快培育服務消費新增長點工作方案》聚焦重點領域和潛力領域，對進一步優化和擴大服務供給、培育服務消費新增長點、促進服務消費提質惠民作出系統部署，服務消費將在拉動居民消費率提高和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中發揮重要作用。

新形勢下，人民群眾的消費關注點正在從“有沒有”向“好不好”轉變，對個性化、多樣化、品質化服務需求日益強烈。這就要求加快釋放服務消費潛力，挖掘發展型消費新增長點，更好滿足人民群眾多樣化、個性化的服務需求。一是以放寬市場准入擴大優質供給，以服務業為重點擴大開放領域，在增值電信、生物技術、外商獨資醫院等領域深化開放試點，積極引進國際優質服務資源。二是清理消費領域不合理限制性措施，釋放服務消費需求，支持人工智能驅動的在線教育、智慧旅游、互聯網醫療等新型服務消費發展。三是堅持需求牽引，圍繞居民多樣化的消費需求做精做細個性化服務，進一步擴大升級類服務供給。

規范發展教育和培訓消費

教育和培訓消費作為重要的發展型消費，發展狀況如何，未來的著力點在哪些方面？

王春春（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職業教育與繼續教育研究所副所長）：“十五五”規劃綱要圍繞“提高發展型消費比重”作出部署，提出規范發展教育和培訓消費。教育和培訓消費包括為獲取學歷、技能，學習新知識或提升綜合素質而支付的教育培訓、知識付費課程等費用。這種消費通過投資於人，服務於人力資源的開發和國民素質的提升，是典型的發展型消費，是消費升級的重要體現，也是增強經濟發展內生動力的關鍵基礎。

伴隨著政策引導、技術革新以及社會對人力資本長期價值認知的深化，我國教育和培訓市場逐步走向更加規范、更高質量、更可持續的發展階段，更加著力於服務人的全面發展和終身成長。當前，我國教育和培訓消費呈現總量增長、結構分化、受眾群體多樣化、從階段性向終身化延伸的特征。一是佔比高，增速快。2025年，全國居民人均教育文化娛樂消費支出3489元，同比增長9.4%，佔人均消費支出的比重為11.8%，是僅次於食品煙酒、居住和交通通信的第四大消費類別，成為家庭重要支出項。二是消費結構日趨多元。盡管K12教育培訓依然是最大細分市場，但內部分化明顯，傳統學科培訓收縮，素質教育、能力提升、興趣培養需求旺盛，數字教育市場蓬勃發展。三是受眾群體從幼兒到老年實現全覆蓋。青年群體為提升競爭力付費成為常態，老年群體在線學習參與率大幅提升。

同時也要看到，在教培市場擴張的同時，一定程度上存在虛假宣傳、缺乏資質、價格欺詐、卷款跑路等行業亂象，侵害了消費者合法權益。為規范發展教育和培訓消費，近年來出台了《關於規范校外培訓機構發展的意見》《關於規范校外線上培訓的實施意見》《全國校外教育培訓監管與服務綜合平台應用管理辦法》等，採取強有力措施，強化預收費監管與風險防范，明確准入標准與分類審批，規范培訓行為與內容備案，構建協同監管與執法體系，引導行業自律，培育健康生態，取得顯著成效。

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挖掘我國教育和培訓消費的新增長點，需立足消費理念、學習主體、消費內容和形式等的新情況新變化。一是消費理念變化。從以應試為主，轉向追求綜合素養、職業能力、身心健康的全面發展和終身發展。二是學習主體變化。從過去以K12教育階段學生為主，快速擴展到覆蓋嬰幼兒和老中青的全齡人群，其中職業提升與老年教育成為用戶增長最快的板塊。三是消費內容和形式變化。從單一的學科輔導轉變為“教育+科技”“教育+產業”“教育+生活”等融合模式，具體表現為人工智能支持的個性化學習、產教融合的訂單式培訓以及融入社區與家庭場景的泛在學習服務等。

作為提高發展型消費比重、釋放服務消費潛力的重要一環，規范發展教育和培訓消費是一項系統工程。在建設學習型社會的背景下，教育和培訓可持續發展的關鍵在於，要從規模擴張轉向對學習者多元、優質、個性化終身學習需求的積極響應。對於供給方，需在強化政府主體責任的基礎上，激活市場機制，進一步規范教育服務供給，健全機構資質、課程、收費等信息公開公示機制，建立教育服務標准與信用評價體系，並加強監管。對於需求方，應倡導終身學習理念，引導理性消費，提升辨別能力和維權意識，樹立科學教育觀。未來，可從以下方面著力，規范發展教育和培訓消費。

第一，錨定教育強國目標，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將統籌推進“雙減”和教育教學質量提升作為重點任務，明確要求鞏固校外培訓治理成果，嚴控學科類培訓，規范非學科類培訓。引導教育和培訓回歸育人本質，服務於公平優質的基礎教育體系和泛在可及的終身教育體系建設。

第二，推動行業轉型升級，構建良好生態和優質供給。加強預收費監管、明確產品標准和售后服務保障等，有效維護市場秩序，讓群眾敢消費、願消費，從而激發消費潛力。完善內容備案、質量評估、收費規范與政府指導價等制度，推動教育培訓供給方從依賴營銷擴張轉向專注於內涵發展與效果提升，形成以質量為本、可持續發展的良性業態。

第三，引導資本有序運行，服務國家經濟高質量發展。建立規范有序的市場環境，促進資本和資源投向符合教育規律、真正有利於人的全面發展、符合國家戰略需求的優質教育服務領域，遏制短期逐利行為和功利化行為，將教育消費潛力轉化為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持久動力。

第四，應對重大技術革新，把握教育數字化轉型主動權。人工智能等技術深刻改變教育培訓的內容、方式和人們的消費習慣，個人知識生產者、跨界創作者等紛紛加入服務供給行列，通過短視頻、直播、付費專欄、訂閱社群等形式提供教育和培訓內容。這種“去機構化”的供給模式，既帶來市場活力，也對行業規范與治理提出新挑戰，亟須從政策、標准、監管等多層面協同推進，引導教育和培訓消費在規范中創新、在創新中發展。

培育壯大健康消費

當前我國健康消費市場規模不斷擴容，如何進一步培育壯大健康消費新增長點？

郝曉寧（國家衛生健康委衛生發展研究中心健康經濟與保障研究部副部長、研究員）：“十五五”規劃綱要圍繞“提高發展型消費比重”作出部署，提出培育壯大健康消費。快速發展的健康消費，如體檢篩查、運動健身、健康咨詢、康復護理等服務，本質上是居民為提升自身健康進行的投資，呈現出鮮明的“主動性”和“預防性”特征。這類消費不僅滿足當下的生活品質需求，更能降低未來的醫療成本、提高勞動生產率，屬於典型的人力資本積累行為。按照世界衛生組織的研究，在非傳染性健康領域每投入1元，可對應約4︰1的社會經濟回報率。從“攢錢看病”轉向“投資健康”，這一變化是經濟發展水平提升的重要標志。

我國健康消費市場已形成“醫、康、養”三位一體的綜合體系，主要包括非處方藥、保健品、個人護理和醫學營養品四大領域，相互補充、協同發展，從疾病治療到日常保健，從預防干預到康復護理，再到美容美體和特殊人群營養支持，構建起覆蓋全生命周期的健康管理閉環。當前，我國健康消費市場正處於高速增長與結構升級並行的關鍵階段。

從總量來看，產業增長勢能強勁。據中國消費者協會發布的《健康產業消費趨勢發展報告》，2024年我國大健康產業總收入規模達到9萬億元。

從消費意願看，健康消費正從“選擇性支出”向“剛性需求”演進。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居民人均醫療保健消費支出2573元，較5年前增長近40%，在人均消費支出中的佔比穩定在8.7%左右。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2025年第四季度城鎮儲戶問卷調查報告》顯示，在未來3個月准備增加支出的項目中，醫療保健以30.8%的選擇比例位列第二，僅次於教育。

當前，把培育壯大健康消費擺在更加突出的位置具有重要意義。從需求側看，居民健康意識不斷提高。2025年我國居民健康素養水平達33.69%，持續保持穩步提升態勢。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治未病”、追求健康生活方式，市場需求潛力持續釋放。從增長動能看，健康消費具有顯著的乘數效應。從上游的原料供應、中游的產品制造到下游的服務提供，每個環節都能創造就業、帶動投資。在傳統增長動能趨弱、新增長點亟待培育的背景下，健康消費無疑是擴大內需的重要抓手。從政策導向看，健康消費已被明確列為新型消費的重點培育方向。國家發展改革委印發的《關於恢復和擴大消費的措施》圍繞提升健康服務消費作出部署，提出著力增加高質量的中醫醫療、養生保健、康復、健康旅游等服務。國務院印發的《關於促進服務消費高質量發展的意見》強調，培育壯大健康體檢、咨詢、管理等新型服務業態。

展望未來，健康消費的新增長點主要集中在以下領域。一是銀發經濟帶動的養老健康服務。隨著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規模持續擴大，老年康復輔具、智能健康監測、居家養老照護等專業服務的需求快速釋放。二是數字化賦能的健康管理服務。可穿戴健康設備、遠程醫療咨詢等數字健康產品日益普及，正在重塑健康服務的供給模式，推動健康服務從“經驗驅動”向“數據驅動”轉型。三是中醫養生與健康旅游的融合創新。中醫藥在“治未病”、慢性病管理、康復保健等領域具有獨特優勢，健康旅游則將這一優勢與休閑度假相結合，形成新的消費業態，比如各地涌現出的中醫藥健康旅游基地、康養小鎮等項目，正是這一趨勢的生動體現。四是精准營養與功能性食品市場的崛起。隨著消費者對健康產品認知不斷深化，特殊醫學用途食品、精准營養補充劑、特定人群保健品等細分領域保持著高於行業平均水平的快速增長。

健康消費既是民生關切，也是經濟命題。在人口老齡化加速、居民消費升級、大健康產業蓬勃發展的交匯點上，培育壯大健康消費正當其時。唯有准確把握市場趨勢、有效回應群眾需求，才能讓健康消費真正成為擴內需、促轉型、惠民生的重要力量。未來，有效培育壯大健康消費，需從供給和需求兩端協同發力。

在供給側，著力破除制約健康服務消費的體制機制障礙。進一步放寬健康服務領域市場准入，鼓勵社會資本進入健康養老、健康管理等緊缺領域。完善健康服務標准體系，提升服務質量和規范性。推動醫療健康數據互聯互通，為個性化健康管理奠定基礎。加快培育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健康服務品牌，以高質量供給創造新需求。

在需求側，多措並舉提升居民健康消費能力。穩步提高醫療保障水平，健全多層次健康保障體系。加強健康知識普及，提升居民健康素養和消費判斷力。優化健康產品稅收政策舉措，降低優質健康服務獲得成本。嚴厲打擊健康消費領域虛假宣傳，營造安全放心的消費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