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重視冷門絕學

2016年5月1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指出：“要重視發展具有重要文化價值和傳承意義的‘絕學’、冷門學科。這些學科看上去同現實距離較遠，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需要時也要拿得出來、用得上。還有一些學科事關文化傳承的問題，如甲骨文等古文字研究等，要重視這些學科，確保有人做、有傳承。”“絕學”、冷門學科是一個歷史范疇。一般來說，冷門學科是掌握資料難、研究周期長、產出成果慢、從業人員少、關注度相對較低的人文學科領域。“絕”有“斷”義，“絕學”謂“不得其傳”之學﹔又有“最”或“極”義，“絕學”稱得上“獨步當時，流聲后代”之學。綜合上述兩義，當代“絕學”是指研究難度極大、學術水准極高、從業群體極小的瀕危學科。冷門絕學雖屬小眾學科，卻具有重大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呼喚著冷門絕學的新發展新氣象。

（一）

近代以來，由於西方列強入侵和封建統治腐敗，中華民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劫難。今天，西方殖民者單方面炮制的所謂“麥克馬洪線”等歷史遺留問題仍在危害我國邊界穩定，一些國家仍然在新疆、西藏和東海、南海等問題上干涉我國內政和領土完整。開展邊疆史、邊海防史、周邊外交及中外交往史、邊疆民族地區歷史文化遺產保護、古文字與古文獻、古地圖學等研究，能夠厘清我國歷史疆域變遷和國家治理脈絡，為領土歸屬與邊界劃分提供歷史証據和法理支撐。例如，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項“西藏沿邊及藏南多語種地名文獻的整理與研究”，從歷史文獻溯源（《紅史》《青史》《衛藏通志》《清代駐藏大臣奏折全集》等）、民族語言學考証（含藏語地名結構）、地理與邊界沿革（古輿圖與現代測繪相結合）等途徑整理藏南古地名，計劃編纂《藏文地名文獻匯編》《漢文典籍中的西藏地名文獻匯編》《藏漢英對照西藏沿邊及藏南地名辭典》等，從而進一步為我國政府對藏南地區部分地名的標准化處理（含標准漢字名稱、藏文名稱、漢語拼音、地名類別、所屬政區、經度、緯度）提供歷史依據和學術支撐。冷門絕學具有“文化戍邊”功能，對我們牢牢把握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主導權、主動權、話語權具有重大意義。

習近平總書記2013年提出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倡議，對全面、准確地把握中外文明交流史和沿線國家的環境、語言、民族、宗教、經濟、政治、文化等狀況提出迫切要求，直接激勵了西域史地、中亞史地、南海史地、東南亞史地、古代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歷史遺存、海外華僑史等研究。冷門絕學能夠為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提供文明互鑒、民心相通、互聯互通、化解沖突的歷史參照和現實依據，為落實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文明倡議、全球治理倡議提供學術支撐。

（二）

毛澤東1939年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中提出“從很早的古代起，我們中華民族的祖先就勞動、生息、繁殖在這塊廣大的土地之上”，這得到當代冷門絕學的充分証實。古文字（陶文、石刻、甲骨文、金文等）、出土文獻（簡牘、帛書、盟書等）、圖像考古（陶器、岩畫、壁畫、磚畫等文物和遺址的視覺遺存）與體質人類學、孢粉分析等相結合的綜合研究，對探索中華先民起源和演化、農業和手工業起源及傳播、文字起源和演化與符合中國考古資料特征的文明形成標准等有重要意義，探索了中華文明的早期路徑。例如，170萬年前的河北泥河灣遺址群具有東亞人類演化的完整序列，中華大地上沒有出現原有人群及其文化傳統被取代的現象﹔1萬年的燕山、太行山遺址群有著世界最早的旱作農業，上山文化、河姆渡文化、城頭山古文化遺址等有世界最早的稻作農業，農業文明是中華民族對人類的重大貢獻﹔早商遺址的朱書陶文等符號、賈湖刻符、雙墩刻符、柳林溪刻符等，使甲骨文之前的漢字演變序列日漸清晰﹔中華文明起源的重要標識有社會分工和階級分化的社會結構、都城和水利等大型公共設施、禮器系統和禮制制度等，這比西方“城市、文字、冶金術”三要素更能體現人類文明的本質特征。從起源階段開始，中華文明就既符合人類文明演變的普遍規律，又有著不同於西方社會的獨特路徑。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加強中華民族共同體歷史、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研究。考古學、古文字（包括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和出土文獻、商周以降的水利工程和交通體系、先秦以來的國家治理史及敦煌學、吐魯番學、藏學、西夏學、蒙古學、少數民族史等研究，展現中華文明的多元一體，日益清晰地証實早期“古國”的“相互作用圈”形成“最初的中國”，奠定統一多民族中國的歷史雛形﹔各民族共同開拓了我國的遼闊疆域、共同發展了先進的農業手工業商業和全國性交通設施、共同創造了豐厚的治國理政經驗和政治制度成果、共同升華了深厚的家國情懷和大一統理想，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形成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共同體。冷門絕學研究表明，中華文明是追求天人和諧、人際和諧的創新型文明，這是其在很長的歷史時期內作為最繁榮最強大的文明體屹立於世的重要原因。

中華文明是世界上唯一綿延不斷且以國家形態發展至今的偉大文明，但幾千年來的自然演化、社會變動等導致部分物質遺存（古跡、古建筑、文物等）、文獻遺存和非物質文化遺存損毀、失傳、斷層，急需保護修復、系統整理和活態傳承。通過多學科融合和人工智能、大數據、遙感、古DNA、高精度測年、數字建模等高科技賦能，冷門絕學在甲骨文智能識別綴合和大數據庫建設、地下考古和遺址布局、歷史地理信息系統、出土文獻智能化整理、文物數字修復與VR/AR等領域都有重大進展，推進了中華文明的遺產保護。結合AI等高科技，冷門絕學能夠有效轉化和傳播最新研究成果，掌握數字時代的文化數據安全和數字遺產主權。

（三）

冷門絕學從中國歷史實際出發捍衛中華文明起源、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中華民族的文化主體性等話語權，反對歷史虛無主義和文化虛無主義，提升中華文明話語權。它揭示了西方學界“民族國家”“帝國”“國族”“內亞”“斯坦”“遠東”等概念背后的話語陷阱，反對所謂中國歷史“停滯論”“超穩定結構論”和“內亞史觀”“新清史觀”“贊米亞學說”“征服王朝論”等西方話語對中華文明史的歪曲和解構，牢牢把握科學闡釋中華文明史的主導權和主動權。

維護國家文化安全的關鍵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中華文明史和中國式現代化實踐是創立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的深厚源泉。冷門絕學不僅是當代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還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提供可溯源、可轉化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資源，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整體性構建提供源頭性、基礎性、綜合性的學術支撐。它揭示中華文明獨立起源、賡續綿延的完整脈絡和交流交融、多元一體、綜合創新的鮮明特征，實証從農耕文明到數字文明的經濟變遷與國家形態、治理體系的歷史演變，呈現“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文化觀念流轉歷程，証明多樣性統一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中華文明的發展方向。

十年來，冷門絕學研究發生根本轉變，涌現出一大批標志性成果。琉球學、歷史醫學地理學、遺產環境學等應運而生，吐魯番學等成為國際顯學。近代以來“紙上之材料”和“地下之新材料”互証的“二重証據法”獲得新科技和多學科系統集成的巨大助力，日益呈現出錢學森倡導的“大成智慧學”特色。今天，我們要繼續學習領悟習近平總書記關於冷門絕學研究的重要論述，繼續鞏固冷門絕學的基礎地位和戰略地位，緊密圍繞國家重大需求開拓中華文脈和世界文脈研究新領域，促進冷門絕學與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研究、區域國別學、中華民族共同體學等領域的分工協同，優化資金支持機制及分類評價、同行評議、政府評價、社會評價等相結合的成果評價機制，探索現代學科體制和傳統師徒傳承相結合的人才培養機制，從而更充分地彰顯古代中國、現代中國、未來中國賡續綿延的堅強韌性。

（作者系河北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學術院長、中華文化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