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

2016年5月1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提出要“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喚醒了中國學術的自主自立意識。2022年4月25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人民大學考察時進一步強調，“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十年來，我國哲學社會科學的學科架構不斷完善、學術內涵持續提升、話語表達水平穩步提高，理論原創能力顯著增強，服務國家發展戰略的效能進一步凸顯。回顧十年發展歷程，謀劃新征程前進方向，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其中最根本最核心的一條，就是要牢牢樹立和踐行習近平總書記關於“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這一重要論斷。

知識體系是哲學社會科學的基石

知識體現的是認識主體對認識客體的能動反映，“真”知識反映客觀事實及其本質，“好”知識表達合理訴求及其目標。知識並非都是中立的，而是具有特定主體的目標指向，為主體的一定立場進行闡釋和辯護。知識體系和理論體系有一定區別。知識體系指向實用、應用，重在整理、歸類、確定、存儲、傳承，可提供直接使用的方法、工具，使人懂、記、明、用，以明事理為目標。理論體系則指向分析、反思、邏輯、創新、學術，重在批判、建構、解釋、論証，使人理解、思考、增智、創新，以解析問題、提出觀點、邏輯論証、體系建構為目標。二者具有內在聯系。理論體系是知識體系的內核，沒有系統且科學的理論體系，知識體系就缺乏學理支撐。沒有知識體系，理論體系只是一種闡釋工具。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涵蓋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等多個領域和要素，但歸根結底來講，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是整個哲學社會科學體系的基石，是更為基礎性的支撐。

知識體系是學科體系的根基所在。知識體系最初是粗糙的“整體”，是各種雜亂知識點的“大全”。隨著社會日趨世俗化和分工日益精細化，知識逐漸分門別類，進而走向學科化。學科是人類知識體系化梳理、分類和整合的產物，是知識有序化和專業化的重要標志。每一門學科的形成與發展，本質上都是知識體系不斷積累、完善和深化的過程。不同學科既相對區別又相互補充，共同構成大的學科體系。學科體系按照研究對象、領域邊界等，把人類知識進行劃分、歸類、層級布局，是人才培養、專業設置、高校辦學、科研建制的載體和框架。沒有系統的知識積累和自主的知識范式，學科就難以形成自身特色，更無法實現自主發展。因此，學科體系建設的關鍵在於建構自主的知識體系，隻有實現知識的自主化和體系化，才能不斷夯實學科體系的根基。

知識體系是學術體系的基礎支撐。學術研究是以知識體系中的“共識性知識”為基礎，依托既有的標識范疇、理論框架開展的專業化活動。知識體系為學術活動提供了研究的邏輯起點和領域邊界，明確了學術探索的方向。知識體系中沉澱的認知成果，為學術研究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方法和經驗。二者相互支撐、相互推動，形成了“學術創新——成果沉澱——知識更新——學術再創新”的動態循環，即學術體系的創新成果充實知識體系，知識體系的更新為學術體系提供新的研究課題和方向，共同推動人類認知水平的不斷提升。

知識體系是話語體系的核心內容。話語體系涵蓋標識范疇、表述方式、傳播載體等要素，是承載知識、傳遞思想、凝聚共識的符號系統之重要載體，是知識的“表達外殼”。但是，內容決定形式，知識體系為話語體系提供了表達的核心素材、概念與邏輯依據。話語體系構建隻有緊緊圍繞知識體系的核心內容展開才不會“浮夸”。無論是概念的界定、邏輯的梳理，還是表述的方式，話語體系隻有貼合知識本身的內涵與規律，才能夠准確傳遞知識、詮釋知識。

建構中國自主且完備的知識體系，不僅是推動哲學社會科學學科建設、學術創新、話語傳播的內在要求，也是推動理論創新發展、實現學術自立自強的核心任務。深刻把握知識體系的基礎性地位，不斷豐富完善知識體系，才能從根本上推動哲學社會科學實現高質量發展，讓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真正成為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強大思想武器。

以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構走出“東方從屬於西方”的歷史格局

哲學社會科學的知識體系是特定實踐經驗和知識成果按照某種關聯和規則形成的知識結構，體現著特定主體的立場、價值與思維、方法，構成一個社會或文明的認知框架。歷史上，每一文明都有其相應的知識體系，都有基於其知識體系的獨特世界觀、價值觀和方法論。不同制度、意識形態和發展道路之爭，乃至“古今中西之爭”，實質上是自主知識體系之爭，是主體性之爭。走出“東方從屬於西方”的歷史格局，破解道路之爭、“古今中西之爭”，是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具有根本性的目標旨向。

“西方中心論”知識格局的歷史形成及其話語霸權。伴隨著資本主義大工業的發展，人類進入了馬克思所講的“世界歷史”階段。西方以其“實力”將其地域性強勢文化等同於世界文明或人類文明，進而將自身特殊文明抬升為所謂的人類“普世”文明，進而塑造了“東方從屬於西方”的歷史格局，主導構建了近現代全球知識體系與學術標准，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西方中心論”的知識敘事格局。在此格局下，西方知識體系主導全球學科秩序、學術秩序，並借“學術中立”“價值普世”等包裝不斷強化自身的話語霸權，致使非西方國家的學科建設易陷入照搬“西方框架”的困境，學術研究易依附西方范式而喪失原創活力，話語表達也易套用西方概念，在知識生產和理論闡釋中處於被動。

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面臨的難題。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等，形成了自主且強大的中國傳統知識體系。近代以來，中國的知識體系經歷了從“依附西方”到“自主建構”的百年突圍與重建。時至今日，中國知識體系在國際學術場與輿論場中，仍面臨話語被“過濾”、概念被誤讀、理論被邊緣、體系被肢解的問題。一些領域仍存在“照搬西方”與“閉門造車”兩種極端傾向。前者，唯西方馬首是瞻，持“言必稱希臘”的學徒心態，失去了獨立性、自主性﹔后者，對西方理論、概念“簡單否定”，導致固步自封、閉門造車。這兩種傾向都阻礙了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生成發展與科學建構。此外，基礎理論、前沿問題、交叉學科等領域仍存在宣傳性闡釋強、學理性建構弱與集成性成果多、原創性成果少等問題，離構建“全方位、全領域、全要素”的哲學社會科學體系這一目標，仍有較大差距。

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是推進中華文化繁榮興盛、建設文化強國的內在要求。縱觀人類文明發展史，大國崛起必然伴隨思想覺醒、理論創新和知識體系成熟，一個民族的復興必然依托文化傳承、學術繁榮和知識自主。中華民族要實現偉大復興，必須在實現經濟、科技、軍事等硬實力強盛的同時，實現思想、學術和知識的自立。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是為超越“西方中心論”進而鞏固中華民族的文化主體性而提出的一個重大命題。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能為推動文化繁榮和文化強國建設提供堅實的學理支撐與思想根基。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擺脫思想和精神上的“學徒狀態”，不僅關乎鞏固中華民族的文化主體性，更關乎中國能否作為一個自主的文明體走出“東方從屬於西方”的歷史格局。

立足中國式現代化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

實踐是理論之源。中國式現代化既是當代中國最宏闊、最深刻、最具原創性的偉大社會實踐，也是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最豐厚、最鮮活、最根本的動力源泉。隻有立足中國式現代化，中國知識體系建構才具有自主性。立足中國式現代化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關鍵在於從實踐性、創新性、自主性、開放性和道義性五個方面，揭示中國式現代化對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根本支撐及其對人類實現現代化的原創性貢獻。

以中國式現代化的生動實踐彰顯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現實感。知識首要的前提是求真，必須是面對真問題而形成的真命題。問題就是矛盾，是事物發展的動力所在。中國式現代化的推進過程，實際上就是在實踐中不斷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進而推動知識創新和理論生成的過程。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必須立足中國式現代化偉大實踐，敏銳把握現實問題，並從解決現實問題的經驗、方法中提煉標識性概念、概括規律性認識、形成主體性理論。中國自主知識體系隻有在解釋中國實踐、指導中國實踐發展中不斷經受檢驗，才能真正立得住、講得通、用得上。可以說，中國式現代化的問題導向、實踐導向和目標導向，能夠賦予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構以鮮明的現實關懷和實踐品格。

以中國式現代化的守正創新彰顯自主知識體系的創新性。知識還應當創新，不斷更新。自主和創新是相互成就的。中國式現代化具有鮮明的創新性品格，它既始終堅持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不動搖、堅持黨的全面領導不動搖、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不動搖，又根據中國發展的具體國情和時代條件不斷推進道路、理論、制度和文化創新。中國式現代化革故鼎新、推陳出新、實踐創新，是帶有原創性的實踐成果和理論成果，為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提供了思想、理念和方法。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必須堅持守正創新精神，從中國式現代化的創新發展實踐中總結經驗、凝練規律性認識，增強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時代感和創新性。

以中國式現代化的自力更生彰顯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自主性。知識還應當自立，體現自主性。中國式現代化堅持獨立自主、自力更生，是內生自主型現代化。這種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精神品質，同樣是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所需要的。建構自主知識體系，絕非簡單移植西方知識框架、依附外來理論成果，而是要秉持立足中國的主體自覺，深入挖掘中國實踐中的獨特性經驗和規律性認識，將中國發展實踐中形成的有效路徑、成功方法、規律認識提升為系統的中國理論，在此基礎上形成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自主知識體系，真正實現中國知識體系的自主建構、自主發展、自主完善，打破知識領域的路徑依賴，彰顯中國知識體系的主體性、獨立性和自立性。

以中國式現代化的開放包容彰顯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開放性。知識還應當開放，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和包容性。中國式現代化秉持開放包容理念，既不封閉保守、固步自封，也不盲目崇外、全盤西化，它立足中國、放眼世界、面向未來，始終在堅守自身立場的基礎上，實現傳承與借鑒的有機統一。開放包容是中國知識體系自主自信的鮮明標識，也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構注入不竭動力。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既要不忘本來、禮敬傳統，深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思想精華，賦予知識體系深厚歷史底蘊﹔也要吸收外來、面向未來，理性借鑒吸收人類一切優秀文明成果，推動其與中國實踐、中華文脈深度融合。既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能狂妄自大，要摒棄狹隘封閉思維，打破文明和知識壁壘，以融通中外、貫通古今的寬廣視野、長遠視野，鑄就兼具歷史底蘊、時代氣息與世界視野的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彰顯其包容性與生命力。

以中國式現代化的天下胸懷彰顯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道義性。知識還應當向善，具有道義性。中國式現代化胸懷天下、立己達人，將自身發展與世界福祉緊密相連，致力於讓中國式現代化成果惠及各國人民，承載著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為人類謀進步、為世界謀大同、為中國共產黨謀強大、為馬克思主義謀發展的道義追求，彰顯出鮮明的價值優勢。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需彰顯這份天下情懷、文明境界和道義擔當，將中國發展經驗與價值理念轉化為可傳播的知識表達，既解釋中國成功的密碼，也向世界詮釋中國為什麼“好”、中國發展為什麼對人類是一種“善”的道理學理哲理。當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秉持求真向善尚美的價值取向，始終站在歷史前進的正確方向與人類道義的制高點上，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建構過程，本身就會成為推動人類文明發展進步的重要歷程。

〔作者系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一級教授，鄭州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