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新
2026年04月15日1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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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韶山讀私塾期間,《西游記》就是少年毛澤東手不釋卷的“閑書”之一。而在毛澤東晚年中南海住地的會客廳裡,一直放著不同版本的《西游記》。毛澤東讀《西游記》終生不輟,評《西游記》別出心裁。在他的文章、談話甚至詩詞裡,對書中的故事情節和角色形象有很多評述,借以闡述政治、軍事和哲學問題,甚至用來比擬自己的性格。本文側重以毛澤東對唐僧和孫悟空的評點為例,來解析毛澤東品鑒《西游記》的獨特視角和豐富蘊涵,進而把握毛澤東的深邃思想,洞察毛澤東的內心世界。
談取經:百折不回成大業
毛澤東曾經引用馬克思的話說:“最好的神話具有‘永恆的魅力’。” 在他的讀書生活中,解讀《西游記》具有新奇的感受和特殊的地位。正如研究毛澤東的權威專家陳晉所言:“在毛澤東的眼裡,《西游記》的故事主脈,同他所領導的反帝反封建的革命運動幾乎有著異乎尋常的同構關系。中國共產黨為實現推翻三座大山這一目標,如同唐僧師徒四人為實現西天取經的目標一樣,要經歷許許多多的艱難曲折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進取者隊伍中的各色人等的信仰、意志、毅力、作風、膽識、智慧及其相互關系,都必然要經受九九八十一難的考驗。”
唐僧師徒作為宗教團體,雖然團體成員各有個性,但更有維系團體的向心力和凝聚力,這就是團體的共同信仰。毛澤東以其犀利的目光把握了這一點,把唐僧師徒西天取經的執著信念應用到革命實踐中來。毛澤東說:“唐僧這個人,一心一意去西天取經,遭受了九九八十一難,百折不回,他的方向是堅定不移的。”抗日戰爭勝利后,國內局勢風雲變幻,毛澤東告誡人們:“唐僧去西天取經,還要經受九九八十一難﹔我們爭取和平,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得來,也需要唐僧那種百折不回、堅定不移的信念。”
毛澤東把唐僧師徒視為一個“小黨”,認為其經驗對黨的建設有借鑒價值。他談到黨性與個性的關系時說:“唐僧、孫猴子、豬八戒、沙僧,他們的個性各個不同。他們那個集團的黨性,就是信佛教。” 在處理黨內矛盾時,毛澤東始終強調共同信仰基礎上的“團結勝利”:“要看到他們有堅強的信仰。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他們一起上西天去取經,雖然中途鬧了點不團結,但是經過互相幫助,團結起來,終於克服了艱難險阻,戰勝了妖魔鬼怪,到達了西天,取來了經,成了佛。這裡主要講的是不要怕有不同意見,不要怕有爭論,只要朝著一個目標,團結一致,堅持奮斗,最后總是會成功的。”毛澤東對張國燾在長征路上的分裂行為深惡痛絕:“唐僧西天取經,誰最堅定?唐僧。誰最動搖?豬八戒。”“他就是長征路上的豬八戒!”張國燾擁兵自重搞分裂,和動輒就鬧著要散伙的豬八戒頗有幾分相似,但豬八戒終成正果,而張國燾卻落個叛黨投敵的可恥下場。
西天取經的“小黨”中,白龍馬是馬也是人,算是第五個成員,危難時刻,它曾經舍身救主。西行路上,白龍馬登山越嶺,載著聖僧,取回真經,它的“無名英雄精神”具有更廣泛的適用性。1938年4月,毛澤東在抗大第三期學員畢業式的講演中,提倡要向白龍馬學習:“你們別小看了那匹小白龍馬,它不圖名,不為利,埋頭苦干,把唐僧一直馱到西天,把經取了回來,這是一種朴素、踏實的作風,是值得我們取法的。”
評唐僧:亦真亦幻有褒貶
《西游記》雖是神話故事,但西天取經故事卻是實有其事,唐僧唐三藏實有其人。唐三藏(602—664),俗姓陳,名祎,出家后法號玄奘,到印度取經求學成名時,升級為“三藏”,是佛學造詣高深的標識稱謂。玄奘法師西行至天竺(古印度)拜佛求法的史實,是唐僧師徒西天取經故事的源頭。
毛澤東在許多場合,對唐三藏這位為中西文化交流做出過重要貢獻的文化名人,給予了歷史唯物主義的高度評價。延安時期,毛澤東很重視對馬列著作的翻譯工作。1945年5月31日,毛澤東以玄奘法師為例說服全黨:“不要輕視搞翻譯的同志,如果不搞一點外國的東西,中國哪曉得什麼是馬列主義?中國歷史上也有翻譯工作,唐僧就是一個大翻譯家,他取經回來后設翻譯館,就翻譯佛經。”在其他場合,毛澤東還說過類似的話:“唐僧就是一個大翻譯家,取經回來后就設翻譯館,就翻譯佛經,唐僧不是第一個留學生也是第二個留學生。”
新中國成立之初,學習蘇聯的建設經驗是不二選擇。1953年2月7日,毛澤東在政協第一屆委員會第四次會議上講話中,談到“關於學習蘇聯”時說:“我們這個民族,從來就是接受外國的先進經驗和優秀文化的。”講到這裡,他把唐三藏西天取經作為歷史証據:“在封建時代,唐朝興盛的時候,我國曾經和印度發生密切的關系。我們的唐三藏法師,萬裡長征去取經,比較后代學外國困難多。”1962年,印度在邊境線上頻頻武裝挑舋,中印邊境局勢緊張起來,中方被迫進行迎頭痛擊。毛澤東深有感觸地說:“中印兩國打仗,實在是很不幸的事情,最近我看了些有關印度的書,印度古代文明確實值得驕傲。唐僧西天取經嘛,六百七十五部經文就是從印度取回來的,陳玄奘也是為我們國家爭了光的。
毛澤東充分肯定歷史上的玄奘法師,但對《西游記》中的唐僧則有褒有貶,褒其矢志取經,貶其迂腐懦弱。1949年12月訪問蘇聯時,毛澤東對任弼時說:“要提倡唐僧西天取經精神,不怕妖魔,斗倒妖魔。要多出些孫猴子,少些唐僧的‘愚’氣。”毛澤東認為,“他也有缺點:麻痺,警惕性不高,敵人換個花樣,就不認識了。”唐僧人妖不分,對孫悟空降妖除怪又百般阻撓,毛澤東很不贊同唐僧那種善惡混淆的善惡觀:“‘千日行善,善猶不足﹔一日行惡,惡常有余。’鄉願思想也。孫悟空的思想與此相反,他是不信這些的,即是說作者吳承恩不信這些。”“鄉願”即“鄉原”,指偽善欺世,不分是非,語出《論語·陽貨》:“鄉願,德之賊也。”意思是:沒有是非的好好先生,是足以敗壞道德的小人。《孟子·盡心下》解釋“鄉原”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
評悟空:丟掉天條鬧革命
在《西游記》所描寫的眾多人物中,毛澤東最喜歡孫悟空這一藝術形象。孫悟空“無法無天”,敢於藐視所有神妖鬼怪,打破一切舊有傳統秩序的造反精神,這是毛澤東欣賞孫悟空的根本原因。
毛澤東是以革命者的角色登上國內乃至國際的政治舞台的。他發動秋收暴動、引兵井岡時,想到了神通廣大的孫悟空:“我們要學習孫悟空的本領,上天入地,變化多端,大鬧天宮,推翻反動統治和整個舊社會。”抗戰時期,倭寇犯境,遍地狼煙,毛澤東以孫悟空為榜樣,號召全民抵抗:“孫猴子大鬧天宮,把天兵天將打個落花流水。我們要學孫悟空,大鬧反動統治者的天宮……”重慶談判期間,毛澤東會晤國民黨組織部部長陳立夫時說:“我們上山打游擊,是國民黨‘剿共’逼出來的,是逼上梁山。就像孫悟空大鬧天宮,玉皇大帝封他為弼馬溫,孫悟空不服氣,自己鑒定是齊天大聖。可是你們連弼馬溫也不讓我們做,我們隻好扛槍上山了。”
孫悟空的故事,他講給國人,講給黨內同志,有時還講給外國人。1957年5月12日,毛澤東在會見外賓時說:“中國也有上帝,就是玉皇大帝。他官僚主義很嚴重。有個最革命的孫猴子反對過他專制。……孫行者很多,就是人民。”毛澤東把大鬧天宮的孫悟空比作人民,這與他把人民視為歷史前進動力的歷史觀是一致的。1964年1月17日下午,毛澤東同美國記者斯特朗等人談話時,提到了中蘇論戰,話題轉到國際斗爭問題上。他說,1963年7月14日,蘇共的“公開信”對中國和馬列主義進行全面攻擊,“自那時起,我們就像孫悟空大鬧天宮。”毛主席笑了一下,然后嚴肅地說:“我們拋棄了天條!切記對天條不要太認真。必須走自己的革命道路。”
1966年5月,毛澤東在一封書信中寫道:“在我身上有些虎氣,是為主,也有猴氣,是為次。”所謂“猴氣”,應該是超凡脫俗、浪漫洒脫﹔靈活機智、善於權變﹔不守陳規,破除迷信。毛澤東說:“孫悟空之所以能夠鬧龍宮,闖地府,偷蟠桃,竊仙丹,敗天兵,無人能敵,就在於他學得了七十二般變化,十萬八千裡的筋斗雲。”毛澤東對孫悟空的“鑽肚皮”戰術頗為欣賞,1942年9月7日,他在《一個極其重要的政策》的社論中寫道:“何以對付敵人的龐大機構呢?那就有孫行者對付鐵扇公主為例。鐵扇公主雖然是一個厲害的妖精,孫行者卻化為一個小虫子鑽進鐵扇公主的心臟裡去把她戰敗了。……目前我們須得變一變,把我們身體變得小些,但是變得更加扎實些,我們就會變成無敵的了。”當然,孫悟空的變化也有局限,把尾巴變作旗杆,仍被二郎神看出來了。對此,毛澤東說:“實際上有這樣一類人,不管他怎樣偽裝,他的尾巴是藏不住的。”
和詩詞:僧是愚氓猶可訓
《西游記》第四十八回《魔弄寒風飄大雪,僧思拜佛履層冰》這樣描寫大雪:“真個是:六出花,片片飛瓊﹔千林樹,株株帶玉。須臾積粉,頃刻成鹽。白鸚歌失素,皓鶴羽毛同。平添吳楚千江水,壓倒東南幾樹梅。卻便似‘戰退玉龍三百萬’,果然如‘敗鱗殘甲滿天飛’。”1935年10月,毛澤東填詞《念奴嬌·昆侖》。后來,他對詞中“飛起玉龍三百萬”一句自注道:“前人所謂‘戰罷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說的是飛雪。這裡借用一句,說的是雪山。夏日登岷山遠望,群山飛舞,一片皆白。老百姓說,當年孫行者過此,都是火焰山,就是他借了芭蕉扇扇滅了火,所以變白了。”詩句“戰罷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在宋人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南宋人吳曾《能改齋漫錄》、南宋人魏慶之所輯的《詩人玉屑》當中都有出現。毛澤東自注中所說的“前人”,恐怕也應包括吳承恩。
毛澤東評點《西游記》,可能不及《三國》《水滸》《紅樓夢》那麼系統全面,但他為《西游記》人物故事專門賦詩,卻是其他三部名著所未曾有過的“殊榮”。1961年10月10日,毛澤東觀看了浙江紹劇團在北京演出的紹劇《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這是根據《西游記》第二十七回《尸魔三戲唐三藏,聖僧恨逐美猴王》改編的。郭沫若先后三次觀劇,劇團請他提意見,他於10月25日賦詩一首《七律·看〈孫悟空三打白骨精〉》:“人妖顛倒是非淆,對敵慈悲對友刁。咒念金箍聞萬遍,精逃白骨累三遭。千刀當剮唐僧肉,一拔何虧大聖毛。教育及時堪贊賞,豬猶智慧勝愚曹。”
郭沫若將詩抄贈給毛澤東,毛澤東於 11月17日寫下《七律·和郭沫若同志》:“一從大地起風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僧是愚氓猶可訓,妖為鬼蜮必成災。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裡埃。今日歡呼孫大聖,隻緣妖霧又重來。”毛澤東從本質上對唐僧和妖精進行嚴格區分,認為唐僧只是因為受了蒙蔽而導致蠢人做了蠢事,一旦妖術被戳穿,他還是能夠幡然醒悟的。
郭沫若讀到和詩,改變了對唐僧的偏激態度,又和詩一首:“賴有晴空霹靂雷,不教白骨聚成堆。九天四海澄迷霧,八十一番弭大災。僧受折磨知悔恨,豬期振奮報涓埃。金猴火眼無容赦,哪怕妖精億度來!”毛澤東看過這首和詩后,給郭沫若回信說:“和詩好,不要‘千刀當剮唐僧肉’了。對中間派採取了統一戰線政策,這就好了。”郭沫若的原詩與毛澤東的和詩,主旨都有著深刻的政治蘊涵。郭沫若曾解釋說:“我寫這首詩,白骨精比喻為帝國主義,唐僧比喻為赫魯曉夫。但主席在和詩裡是把白骨精比喻為帝國主義,把唐僧比喻為要爭取的中間派。”很顯然,毛澤東的和詩思想更加深邃,統戰策略和斗爭藝術更加機智靈活。
(來源:《月讀》2026年第4期,作者系中國井岡山干部學院原副院長、教授,湖南韶山干部學院外請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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