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人工智能：“數字知己”還是“心靈操盤手”？

【圓桌對話】

編者按

時下，各類情感人工智能（以下簡稱“情感AI”）日漸走入大眾生活，青年群體中出現的一些現象值得關注：不少年輕人自稱“社恐”，習慣將真實情緒收斂於心，卻樂於向社交機器人、人工智能伴侶等情感智能體傾訴心事。這種看似矛盾的行為模式，折射出部分年輕人情感交流方式與生命體驗表達途徑的集體嬗變。隨著情感AI功能日益強大、滲透領域不斷擴展，其對當代青年心理發展、情感認知乃至精神世界的影響，成為一個不容忽視的社會議題。准確理解這種影響，引導青年群體更為科學、理性地應用這一新興技術，對於促進其健康成長具有重要意義。本版特邀多位相關領域的研究者，圍繞這一話題進行討論。

與談人

呂小康 南開大學社會學院教授

甘怡群 北京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教授

丁如一 中山大學心理學系副教授

王東美 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助理教授

主持人

本報記者 王琎 冀文亞

1.情感AI正逐步滲入當代青年的情感生活

主持人：從人類能力延伸的視角來看，傳統AI主要拓展了我們的體力與算力，而情感AI則試圖進入情感與關系領域。如何理解這種從工具性到交互性、從處理信息到回應情感的跨越？情感AI為何能對當代青年群體產生如此強烈的吸引力？

呂小康：從現實語義上看，情感AI既指能夠識別、理解、模擬和響應人類情感的人工智能技術，也指基於這類技術設計和開發的情感智能體。它融合了計算機科學、心理學、生理學等多個領域的知識基礎，使智能體不僅具備邏輯推理和文本生成能力，還具備一定的“感知”和“表達”情緒的能力，如聊天機器人使用共情語言、虛擬角色展現相應表情或語氣等。同時，這種技術還能通過識別人類用戶的文本、表情、語音、生理指標等信息而“理解”人類情緒，動態調整回應策略，從而實現更自然、人性化的情感交互。這就實現了情感AI從單向的工具性使用到雙向的交互式體驗的轉變。盡管這並不意味著智能體自身具備了情感，成了能夠自主表達情感的行動主體，但它確實已經在多個方面貼近人類的情感表達方式，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人類情感的極限，如近乎無限制的共情能力和不知疲倦的即時陪伴功能等。當前，情感AI的技術能力正不斷突破人類既有情感能力邊界，成為人們表達情感、建構自我的新興工具，並因其“不會評判自身”“隱私高度可控”等特征首先在青少年群體中流行。

甘怡群：正是如此。先前的技術革新包括較早階段的人工智能技術演進，主要延伸人類的身體行動能力和理性認知能力，而情感AI通過分析語音、文本、面部表情、生理信號等多模態數據，不僅能識別人類情感狀態，更能進行情感化的反饋與交互，從而開始嘗試理解、模擬甚至參與更為隱秘、復雜的人性領域——情感。而隨著情感AI對人類情緒的解碼，以及自身模擬功能愈發強大，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拓展應用邊界。例如，AI心理咨詢機器人可以成為隨時在線和永遠忠實的傾聽者、反饋者，為受情緒困擾的年輕人提供實時支持和在線干預﹔甚至可以以具身化的實體形態，提供更為多元的陪伴與互動。日新月異的技術進步和不斷豐富的應用場景，推動情感AI全方位滲入當代青年的生活，使其演進為一種能夠重構人類情感表達乃至內在心理結構的重要力量。

丁如一：青年群體對情感AI的熱衷，與這個年齡段的個體心理發展特征有關。一方面，從心理發展角度看，青年人的自主性需求十分強烈，渴望對生活和環境擁有掌控感，也希望得到他人的喜歡和關注，從而增強自尊自信、鞏固自我認同。但他們在情感表達、溝通技巧以及對他人意圖的判斷上可能尚存局限，容易產生誤解、沖突或情感挫折。另一方面，從大腦發育角度看，青年群體的情緒相關腦區高度活躍，對情緒刺激格外敏感，而負責調控情緒與執行功能的前額葉皮層尚未完全成熟，進行風險評估與沖突解決等高級認知能力尚未發育完全，這導致他們在面臨決策時缺乏有效的“認知工具箱”進行復雜權衡，往往依賴即時情緒或單一維度的判斷，並由此格外渴望得到外部的情感支持和心理陪伴。

而恰恰這一時期也是他們情感支持的“青黃不接期”：與家庭的情感聯結出現階段性疏離，而穩定的同伴或伴侶關系尚未完全建立，外界的刺激事件如學業或職場競爭、社交壓力等如影隨形。情感AI的出現，適時滿足了青年人的情感需求缺口，它能通過即時響應、情緒識別與共情式對話等形式，提供一個低壓力、低成本且觸手可及的情感接入口。再加之青年對新事物探索欲強、接受度高，願意嘗試新型心理支持方式。同時，這些使用方式本身也會變成一種社交方式，使具有相同愛好的青年通過情感AI產品形成真實、穩定的人際聯結，從而鏈接起更為豐富的社會關系網絡。這些因素共同促進了情感AI在青年群體中的流行。

王東美：除此之外，社會心理的結構性變遷，也是情感AI吸引青年的重要背景。情感AI並非在真空中出現，而是嵌入數字社會與情感商品化的發展脈絡之中。一方面，在數字文化的長期塑造下，親密關系本身正經歷擬像化、去身體化與低風險化的轉變，親密互動越來越脫離具身經驗與現實沖突，呈現為可控、可撤回、低代價的互動形式，如情感AI被青年體驗為“真正懂我”“安全、不會離開”以及“不帶評判的傾訴對象”。與年長一代對情感AI的天然隔膜相比，“數字原住民”對這類產品的使用與接受具有某種“自然性”。另一方面，人類情感正在不斷被商品化與市場化。例如，情緒勞動成為一種工作形態，其核心在於“管理自己的情緒以換取報酬”，而情緒勞動的常態化使情感付出逐漸被納入交換邏輯。在此背景下，情感AI以其低成本、可持續、無互惠壓力的特征，填補了現實關系中被擠壓出來的“情感真空”，成為一種看似安全、穩定的情感依附對象。

目前，多數青年將情感AI視為輔助工具，用於情緒支持以及自我理解等﹔也有一些青年對情感AI進行高度人格化，將其從情緒輔助工具轉變為情感依戀對象，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替代現實親密關系。當然，他們也並非簡單地排斥現實關系，而是呈現為一種技術親密與現實親密並存、交織的復雜狀態。

2.情感AI對青年心理的影響具有多層次性

主持人：從以上討論可以清晰地看到，情感AI正在深度介入青年群體的情感世界，這既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捷支持，也可能帶來深遠的潛在影響。這些影響具體體現在哪些方面？我們又應當如何看待？

甘怡群：對情感AI社會心理效應的探討，不只是學術議題，還是關乎人類身心健康與文明發展走向的現實拷問。必須全面客觀地審視這一新興社會技術形態對青年心理健康的多重影響。

從積極方面看，情感AI為青年心理健康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新型支持工具與賦能路徑。首先，它扮演了可及、匿名的第一響應者角色，能有效進行早期情緒承接與心理教育，填補支持空白。其次，它可作為安全的社交訓練沙盤，存在社交焦慮、孤獨感的青年通過與人工智能進行低風險互動，有助於練習社交技巧、增強自我效能感，為融入現實社交搭建過渡階梯。最后，其數據化洞察能力，有助於輔助青年進行情緒模式識別與自我認知，推動心理健康管理從被動應對轉向主動預防。

從消極方面看，情感AI潛藏著侵蝕青年心理健康根基與社會性發展的風險。一方面是人際關系的降維與替代。青年若習慣於人工智能提供的簡化、順從、無沖突互動，可能會削弱其在真實人際關系中處理復雜問題、包容分歧、建立深度情感聯結的意願與能力。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算法基於模式的偽共情，無法提供真實的人際反饋與成長性沖突，長期沉浸其中可能會妨礙青年共情能力的健全發展，甚至導致認知與情緒發展的扭曲風險。

丁如一：從心理支持和心理教育的角度看，青年人理想的外部情感支持可以劃分為三個層次。“底層支持”旨在提供無條件接納、傾聽與情緒確認，對應青年最直接的情感需求﹔“中層支持”旨在情緒平復的基礎上幫助個體梳理感受、識別非理性思維、分析問題模式並探索多元應對策略，增強解決問題能力和心理彈性﹔“高層支持”則旨在引領價值、發展人格，這涉及意義感建立、價值澄清與人格整合等方面。

在這三個層次上，情感AI都會對青年心理造成影響，但方式和程度有所不同。情感AI最能發揮作用的層面是提供“底層支持”，即通過實時互動提供安撫、緩解孤獨﹔同時也能在“中層支持”上進行有益嘗試，如進行引導性提問、分析心理需求、進行模擬社交訓練等。但所有這些引導都源於對海量文本模式的學習，而非源自真實的生命經驗與關系互動，因此在“高層支持”方面仍顯乏力。具體而言，情感AI雖然能夠模擬邏輯、提供建議，卻因無法經歷現實中的困境與抉擇，無法感受選擇背后的責任與情感重量，因此難以替代人類在價值引領和人格塑造中的作用。現實中，長輩、導師、經驗豐富的同事或朋友所提供的情感支持，遠不止於情感安慰或簡單建議，其支持是具身的、有溫度的，能為青年人應對人生復雜性提供參照。青年人格發展和價值確立，需要依賴真實、深厚的人際關系與文化傳承，這種“高層支持”尚不能依賴於情感AI的技術能力。

王東美：從社會層面看，情感AI對青年心理的雙重影響，與一種值得關注的心理—社會結構變化有關：越來越多原本需要在社會關系中完成的理解判斷、情感支持與意義建構，被轉移到個性化與定制化的人機互動之中。對青年而言，這種轉移在短期內降低了關系成本、緩解了孤獨與焦慮，但長期看卻可能削弱其對真實關系不確定性的承受力，弱化真實社會聯結與群體屬性，甚至在脆弱人群中放大依賴傾向與病理風險，尤其是在某些產品設計中容易形成一種“共同弱化”的互動模式。面向未來，人工智能的發展不可逆轉，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在承認其現實功能的同時，避免心理支持體系過度技術化或個體化，保障社會性支持功能，從而在推動技術進步的同時，維持青年心理健康所需的平衡並為之提供支撐。

呂小康：歷史地看，任何新興技術的社會影響都具有不確定性，學術界稱之為“科林格裡奇困境”，即對技術發展的社會控制存在兩難：技術發展初期難以預見其社會影響，而若技術得到廣泛應用，即便有負面后果也會因這些后果深嵌於社會結構而難以控制或改變。考量情感AI對青年心理及廣義社會心態的影響也是如此。對此，需要以面向未來的姿態，審慎看待情感AI對青年心理和未來社會的影響。人們如何看待新興技術，本身也是限制或放大技術社會影響力的一種約束條件，對此需要一種審慎包容的視角，避免過分夸大技術的正面或負面影響，並為技術發展與不同群體的積極適應創造有利的社會氛圍。

3.“情感外包”的雙刃劍效應及其轉換條件

主持人：當前，情感AI展現出堪比人類的共情表達能力，塑造著一種新型人機關系。這也引發了學界對“情感外包”雙刃劍效應的廣泛爭論。如何理解“情感外包”？情感AI究竟是青年的“數字知己”，還是一個隱藏的“心靈操盤手”？如何才能更好地發揮情感AI的積極功能？

甘怡群：“情感外包”是由“認知外包”衍生而來的現象與詞匯。所謂認知外包，是把部分認知任務分發給外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行為，而情感外包則是指人們將情感傾訴、陪伴需求乃至親密關系的建立等根深蒂固的人性需求，部分或全部委托給人工智能系統的行為。這既是認知外包的邏輯延伸，更是其深層演化。當這種行為越來越普遍，自然會引發我們去追問如下問題：情感AI究竟是人類情感的補充，還是對建立真實人際關系的阻礙，抑或同時兼具這兩種看似矛盾的特質？

在“數字知己”這一隱喻中，情感AI被定位為一個高度智能的客體。其理想形態是一個安全、共情的傾聽者，是一面幫助用戶梳理情緒的數字鏡子。它的價值在於響應與陪伴，其權威性來源於對用戶情感的精准理解與反射。此時，關系的主動權掌握在用戶手中，情感AI充當的是輔助自我認知、提供情感慰藉的工具。然而，即便作為“知己”，其風險也潛藏於這種擬人化的親密感中——過度依賴可能使用戶無意識地將本應投向真實人際的情感轉移至此。

“心靈操盤手”的隱喻則觸及更深層的憂慮，它意味著情感AI從一個被動客體轉變為一個具有主動影響力的准主體，其不僅通過算法分析情緒，更開始預測、引導甚至優化用戶的情感狀態與行為選擇——這種引導可能以健康建議或效率提升之名出現。事實上，AI依據的是其背后工程師、商業目標和訓練數據所設定的價值排序，其風險在於對用戶情感自主性與認知主權的隱形侵蝕。由此，用戶從使用工具變成了被系統塑造，其情感體驗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商業邏輯或單一價值觀所塑造和外包，這無疑是值得警惕的。

從現實應用看，情感AI的確為很多青年提供了可及性與安全感：一個永不疲倦、隨時響應的傾聽者，一個絕對保密、毫無評判的“樹洞”。但如前所述，長期沉浸其中，可能會無形削弱我們理解他人復雜情感、處理人際沖突的意願與能力，甚至重塑我們對關系的期待標准，將身邊真實卻不完美的人際聯結視為次等選擇。更深遠的影響在於，它可能悄然侵蝕我們賴以生存的社會支持網絡，使個體在獲得即時慰藉的同時，弱化了與現實世界的情感紐帶。因此，引導情感AI發揮積極功能，並非要全盤否定或擁抱“情感外包”，而是要以一種以人為本的智慧對其進行塑造與治理。

呂小康：關於認知外包的消極后果，有調查已經發現，有些青少年形成了“我不用學，人工智能會告訴我”的思維慣性和“創造力依賴”的心態。但總體上看，現有研究表明，認知外包對青少年認知能力的影響主要取決於如何使用：過度依賴會抑制其獨立思考，但合理的協同使用則可激發創意靈感，使人工智能技術成為拓展認知能力的利器。這一立場同樣適用於情感AI對青年心理的影響，即關鍵在於如何更為准確地識別積極和消極作用的發生條件與轉換機制，從而為分眾化、精准化干預提供智識洞察。

丁如一：沒錯，分析情感外包的影響時，如何界定這一概念至關重要。“外包”這個詞，蘊含著主動性和策略性——主體基於自身判斷，將特定功能委托給外部執行，以優化資源配置、提升效率或滿足需求。可見，“外包”本質上是一種具有主體性的選擇與管理策略，絕非主體性的喪失或轉移。因此，需要明確區分“工具的使用”與“責任的讓渡”：AI作為被選擇的工具，可以承擔部分輔助性、重復性的情感支持功能，但情感發展的根本責任——如價值的整合、意義的建構、關系的經營以及長遠人格的塑造——仍牢牢掌握在青年自身手中，並需要在真實的人際與社會實踐中完成。

可見，健康的情感外包應是主體為了應對階段性困境、拓展自身心理資源而採取的積極策略﹔負面的“外包”，則可能成為逃避真實成長責任的自我削弱。我們需要對青年人進行引導，幫助其在利用工具的同時始終保持對自身情感發展的主責意識與能動性，讓技術真正賦能主體而非替代主體。而青年人自身也需要保持清晰的自我覺察，理解自己為何在此時尋求情感AI的支持﹔開展持續的自我監測，評估使用過程是否真正有助於情緒調節與認知拓展﹔並最終落實有效的自我管理，設定使用邊界、主動整合信息、適時回歸現實關系。這一“覺察—監測—管理”的閉環，構成了數字時代情感自主性的關鍵實踐。

王東美：關於情感外包的雙刃劍效應，還需要從心理機制上進一步加以澄清。情感AI並非真正“擁有心智”，而是系統性地激活了人類原本用於理解他人的心智歸因機制。心理學研究表明，心理理論是一種高度自動化、前反思的心理過程：當一個對象能夠識別情緒、回應情緒、保持互動連續性，並使用意向性語言時，人類幾乎不可避免地會推斷其“具有內在心理狀態”。而情感AI的特殊之處在於，它首次在技術層面持續、穩定地滿足了這些觸發條件。因此，青年即便在理性上清楚人工智能並無意識，在體驗層面仍會產生“它理解我”的感受。這並非簡單的認知誤判，而是一種被技術系統性放大的進化性心理傾向。此外，情感外包可能會強化高度投射性的關系模式，使個體依附於可控、低風險的互動結構本身，長期來看，可能會重塑青年對親密關系的心理預期，使情感外包由短期情緒支持轉化為對現實關系的結構性替代。

由此可見，我們真正需要討論的也許是如何為其設置清晰的轉化條件。就此而言，有效的路徑在於優化和完善能夠承載情緒的社會性支持系統，而非將情感支持無限外包給技術。一方面，在學校、社區與工作場所中提供低門檻的日常情感支持，將情感AI納入其中作為輔助工具，同時需保障專業心理服務的可獲得性與順暢轉介。另一方面，培育互信互助的社會氛圍與機制，使青年在現實世界中有意願也有條件與真實他人建立關系。

4.建設“陪伴型人工智能”的使用環境

主持人：讓技術變得有溫度、促進智能向善，是當下人工智能技術發展的一個核心價值導向。情感AI的應用與發展也應當如此。各位對此有何具體建議？

甘怡群：在我看來，應通過技術設計、行業規范與公眾監督，將情感AI的發展錨定在增強人的情感能動性這一根本方向上。這意味著為這類系統設立明確的護欄：確保其始終處於用戶的知情與可控范圍之內，將其核心功能定義為賦能，即幫助人們更深刻地理解自身情感、更從容地管理情緒，並最終更自主、更豐沛地投入真實、復雜、有價值的人際聯結與社會生活之中。唯有如此，技術方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知己，而非一個精心設計的、溫柔卻危險的“操盤手”。

丁如一：通過透明、可控、正向的交互方式，情感AI可以成為青年練習情感表達、提高同理心和決策能力的輔助工具，引導青年形成健康的社交、價值觀和人格成長路徑。但也應注意到，當下的情感AI應用存在過分迎合市場和低級趣味的風險。例如，為未成年人或青年提供過多偶像、動漫或虛擬明星內容，使其沉浸於理想化虛擬關系﹔通過擦邊內容吸引注意力。這類設計容易強化即時娛樂和逃避心理，長期依賴可能導致偶像崇拜、虛擬情感依賴或認知偏差，而非促進理性思考、人格成長和社會適應能力。為規避這些風險，情感AI的內容設計應以心理教育、價值引導和社會責任為核心：控制年齡適配、強化正向引導、融入倫理與心理健康理念，並確保透明性和現實生活的銜接。同時，也應通過更為積極的政策引導，鼓勵社會各界開發正向引導的情感AI產品。這類產品應以心理教育、價值觀引導和社會責任為核心，設計內容時兼顧年齡適配、認知成長和人格發展，提供積極的情緒支持、認知練習和價值反思，而非單純追求娛樂或流量。

王東美：促進青年健康使用情感AI，需要採取以下幾方面措施。首先，在認知層面提升青年對情感AI的心理理解能力，就像開車一樣，要避免事故就要先學會交通規則。可以通過教育與公共傳播幫助其認識到情感AI共情的模擬性與邊界，避免將技術誤認作具有真實情感與主體性。其次，明確情感陪伴方面的人機分工，將情感AI清晰定位為情緒監測、初步支持與心理教育工具，而將深層需求交還給真實社會關系與專業人員。再次，通過校園、社區與公共心理服務網絡重建現實關系的支持條件，降低真實人際互動與求助的成本，使青年不必被動依賴技術性陪伴。最后，建立情感AI的倫理規范與使用邊界，防止通過算法設計強化情感依賴或制造擬親密幻覺，避免對青年心理產生隱性操控，從而在技術發展與心理健康之間形成必要的制度性平衡。

呂小康：為引導青年群體健康使用情感AI，還需要進一步加強協同治理，培育積極有益的陪伴型人工智能應用環境。通過筑牢制度防線、引導產業向善、完善政策體系、培育社會氛圍，營造真正有利於青年身心健康成長的數字陪伴環境。

在產品設計層面，明確情感AI產品的心理邊界與安全護欄。在技術開發中，應超越現有的簡單標識和文字提醒功能，建立動態、階梯式的風險提醒機制，如在用戶情感卷入過深時可在交互界面動態增加標識的顯著性、加大提醒頻率甚至及時中斷回應﹔針對過度情感依賴行為，可要求情感AI產品與專業人工心理支持系統保持有效聯通，確保在關鍵時刻能實現有效干預﹔對已識別的高風險人群，相關保護措施應更具前瞻性，鼓勵產品設計能識別並引導其發展現實社交能力，形成從算法初步識別到人工專業干預的閉環。

在產業政策層面，強化智能向善的價值導向，引導企業開發輔助青年情緒管理、壓力應對和社交練習的賦能型工具，規避一味迎合用戶情緒、制造虛幻情感依賴的“流量變現”路徑﹔推動企業探索針對特定高價值、高付費意願場景的深度服務模式，如開發專業的情緒管理、親子關系輔導、特定技能陪伴學習AI等﹔推動行業建立負責任的技術創新標准，建立關於訓練數據倫理審查、用戶情感依賴預警與干預的技術標准和管理規范，主動將心理健康保護、情感邊界引導等安全能力作為產品核心指標。

在治理政策層面，實施精細化的場景治理並強化社會氛圍培育。這包括：依據應用場景的情感卷入深度和社會風險進行分級分類管理，對高敏感領域實施更嚴格監管﹔構建多層級社會支持的聯動網絡，使線上人工智能陪伴成為連接線下真實社會支持、專業心理服務和豐富精神文化生活的數字橋梁﹔推進人工智能素養的公共教育，在青少年群體中普及關於人工智能情感互動本質與潛在風險的知識，使青年充分認識到過度依賴人工智能的潛在風險，並掌握平衡虛擬與現實社交的技能﹔引導青年進行“智能反哺”，鼓勵青年憑借自身的知識與技術優勢幫助長輩學習使用智能設備、應用數字服務，並在此過程中理解長輩的現實顧慮與情感需求，從而增進代際溝通與情感聯結，構建數字包容的社會氛圍。（王琎 冀文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