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詩詞中的江山意象

“江山”是江河和山嶺的略稱，一個乍看普通尋常的名詞。但當它與疆域國土、乾坤社稷、國家政權、天下蒼生相提並論時，“江山”就變得凝重、厚實、壯闊、豐富。毛澤東詩詞中三次直接出現了“江山”意象：“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江山如畫，古代曾雲海綠”，分別出自《沁園春·長沙》《沁園春·雪》和《念奴嬌·井岡山》。這三首詩分別寫於青年時期的1925年、壯年時期的1936年和晚年時期的1965年。它們不僅是毛澤東奮斗人生的三個年齡階段，更是中國革命和建設偉業的三個重要時期。三句詩飽含著一位浪漫詩人的愛國情懷，寄寓著一位政治家的心路歷程，更承載著一位革命家的宏大抱負和使命擔當。

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據《毛澤東年譜》第一卷記載：“8月28日，湖南省長趙恆惕得到成胥生關於毛澤東組織農民進行‘平粜阻禁’斗爭的密報后，電令湘潭縣團防局派快兵逮捕毛澤東。本日，毛澤東在湘潭、韶山黨組織和群眾的幫助下，離開韶山，去長沙。”毛澤東在趙恆惕的眼皮底下舉行秘密會議，向中共湘區委員會報告韶山農民運動的情況。他還到了湘江邊上，獨自佇立於蕭瑟秋風中的橘子洲頭，仰觀俯察，心潮澎湃地吟成《沁園春·長沙》。

毛澤東游故地而觀秋景，噴涌出一句“萬類霜天競自由”，深刻道出秋景之真諦，進而發出“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這一驚天動地的詰問。他憶同窗而思往事，勵斗志而抒豪情。“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這是毛澤東詩詞中第一次出現“江山”意象。這裡的“指點”，既含有書生意氣的評點，又懷有悲愴色彩的憂患，更帶有革命意義的求索。此“江山”絕不局限於湘江兩岸的山水風物，而是涵蓋了整個苦難深重的中國。《沁園春·長沙》是青年毛澤東修學儲能、上下求索的真實寫照，而“指點江山”則是那段激情燃燒歲月的高度凝練。

毛澤東出生於湖南湘潭縣韶山沖的一戶農民家庭。盡管他的家境還算殷實，但韶山同舊中國其他閉塞貧窮的山村並無二致。韶山沖流傳著這樣的民歌：“韶山沖來沖連沖，十戶人家九戶窮﹔有女莫嫁韶山沖，紅薯柴棍度一生。”念了幾年私塾，經歷了一些事之后，他開始有了一些政治覺悟。他后來對斯諾回憶說：“特別是在讀了一本關於瓜分中國的小冊子以后。我現在還記得這本小冊子的開頭一句：‘嗚呼，中國其將亡矣！’這本書談到了日本佔領朝鮮、台灣的經過，談到了越南、緬甸等地的宗主權的喪失。我讀了以后，對國家的前途感到沮喪，開始意識到，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是毛澤東“江山”意識的最早萌芽，也是他政治意識的最初覺醒。

1910年秋，毛澤東考入湘鄉縣立東山高等小學堂。臨行前，他給父親留下一首詩：“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該詩表達了毛澤東走出鄉關、志在四方的強烈渴望，“江山”意識已初現端倪。1915年5月，他在揭露袁世凱賣國罪行的《明恥篇》封面憤然題寫：“五月七日，民國奇恥。何以報仇？在我學子！”這是毛澤東在詩詞中關乎“江山”命運的第一次政治發聲。而他在同一時間段寫下的《五古·挽易昌陶》中的“東海有島夷，北山盡仇怨”一句，直接表露出對“江山”社稷慘遭蹂躪的無比痛心和無限憂憤。

“國家壞到了極處，人類苦到了極處，社會黑暗到了極處。”青年毛澤東始終站在歷史潮流的前列，尤其是在經歷新文化的熏陶和五四運動的洗禮之后，他成長為心憂天下、壯懷激烈、奮發有為的熱血男兒和革命志士。從紛然雜陳的各種觀點和路徑中，經過反復比較和鑒別，毛澤東毅然選擇了馬克思主義。1921年初，毛澤東把新民學會的口號由“革新學術，砥礪品行，改良人心風俗”調整為“改造中國與世界”。這不僅成為新民學會的宗旨，也成為毛澤東奮斗不息的核心主題。1927年，面對大革命失敗的危局，他提出了“槍杆子裡面出政權”的響亮口號。秋收起義失利后，毛澤東毅然引兵井岡，建立井岡山革命根據地，開辟了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偉大道路。從此，他告別“指點江山”的書生意氣，踏上了“打江山”的漫漫征程。

江山多嬌，英雄使命

1935年12月17日至25日，中共中央在陝北瓦窯堡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確定了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策略方針。為擴大抗日武裝和根據地，毛澤東、彭德懷率新組建的“中國人民紅軍抗日先鋒軍”准備東渡黃河。據《毛澤東年譜》第一卷記載：1936年2月8日，毛澤東“在清澗縣袁家溝，偵察渡口情況，督促渡河准備工作”﹔2月上旬，“遇大雪，作《沁園春·雪》”。

《沁園春·雪》是毛澤東的巔峰之作，柳亞子在《〈沁園春·雪〉跋》中對其贊不絕口：“毛潤之沁園春一闋，余推為千古絕唱，雖東坡、幼安，猶瞠乎其后，更無論南唐小令，南宋慢詞矣。”詞的上闋寫景，寫得神採飛揚。千裡堅冰封凍，萬裡雪花飄揚，山峰綿延像銀蛇舞動，高原相接似白象飛奔。面對壯美雪景，毛澤東由衷贊嘆“江山如此多嬌”，這是毛澤東詩詞中第二次出現“江山”意象。青年毛澤東喜暢游山河，具有強烈而深沉的山水情懷。但他不像古人那樣一味縱情山水，而總是借山水來寄寓人生感悟與哲理思索，表達戰天斗地的崇高理想，抒發攻堅克難的壯志豪情。

毛澤東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中指出：“在中華民族的幾千年的歷史中，產生了很多的民族英雄和革命領袖。”錦繡河山“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歷代英雄豪杰、仁人志士為之傾倒，努力建功立業，以不辜負江山社稷。毛澤東視通萬裡，思接千載，由眼前景致引發出對古往今來活躍在這片美麗土地上的英雄人物的評論。他自幼就崇尚英雄，早在1910年就讀東山高等小學堂時，他讀到一本《世界英雄豪杰傳》，大發感慨：“當今中國積弱不振，迫切需要有這樣的英雄人物，中國要走向強盛，必須講究富國強兵之道。為了這個目標，我們每個國民都要加倍努力。”毛澤東有濃郁的英雄情結，但他反對英雄史觀。他列舉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通過“略輸文採”“稍遜風騷”“隻識彎弓射大雕”來批評他們武功有余而文治不足，以此來“反封建主義，批判二千年封建主義的一個反動側面”。

毛澤東一生都在研讀歷史、評說歷史、借鑒歷史、創造歷史。他的歷史觀特點鮮明，就是厚今薄古。毛澤東詩詞中，“今”字頻繁出現，充滿時不我待的緊迫感，表現出強烈的“及時”意念，諸如“今日向何方”“而今邁步從頭越”“今日長纓在手”“蕭瑟秋風今又是”“今日歡呼孫大聖”。“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毛澤東自注：“末三句，是指無產階級”。這是唯物史觀的必然結論，充分彰顯出抗戰到底、救亡圖存的使命意識和赴湯蹈火、舍我其誰的責任擔當。毛澤東強調：“中國無產階級應該懂得：他們自己雖然是一個最有覺悟性和最有組織性的階級，但是如果單憑自己一個階級的力量，是不能勝利的。而要勝利，他們就必須在各種不同的情形下團結一切可能的革命的階級和階層，組織革命的統一戰線。”於是，毛澤東詩詞中“工農”總是天然地聯系在一起，諸如“軍叫工農革命，旗號鐮刀斧頭”“十萬工農下吉安”“百萬工農齊踴躍”“喚起工農千百萬，同心干”。

江山如畫，今非昔比

羅霄山脈中段的井岡山，原本名不見經傳，自從20世紀20年代毛澤東在此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之后，井岡山才名揚天下。毛澤東在井岡山戰斗、生活僅一年零三個月，但他對井岡山情有獨鐘。據《毛澤東年譜》第八卷記載：1965年5月22日，“下午四時到達井岡山的茅坪。傍晚到達黃洋界，快步走向山頂，環視周圍的山峰。在黃洋界保衛戰勝利紀念碑前同張平化等合影。后到達茨坪，住井岡山賓館”﹔“五月二十九日下午，按事先的安排分批接見並合影。隨后，乘汽車下山”。其間，他廣泛地了解了井岡山地區水利、公路建設和人民生活等情況，分別親切會見了老紅軍、烈士家屬，以及當地的機關干部和群眾。毛澤東撫今追昔，豪情滿懷，奮筆寫下同時、同地、同題的《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和《念奴嬌·井岡山》。

“江山如畫，古代曾雲海綠”出自《念奴嬌·井岡山》，這是毛澤東詩詞中第三次出現“江山”意象。“江山如畫”，語出宋代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又《念奴嬌·中秋》“江山如畫，望中煙樹歷歷”，宋代柳永《雙聲子》“江山如畫，雲濤煙浪，翻輸范蠡扁舟”。“古代曾雲海綠”，即“曾雲古代海綠”，敘寫井岡山的歷史變遷。古代井岡山曾經是一望無際的綠色海洋，如今卻是滄海變桑田。此處的“江山”曾是武裝割據的戰場，“黃洋界上炮聲隆，報道敵軍宵遁”。回首往事，毛澤東油然而生“猶記當時烽火裡，九死一生如昨”的感慨。此處的“江山”，又是“人間變了，似天淵翻覆”的見証。毛澤東“千裡來尋故地，舊貌變新顏。到處鶯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雲端”，“故地重來何所見，多了樓台亭閣”，這一切讓他歡欣鼓舞。

1949年3月5日，毛澤東在中共七屆二中全會上作報告，他在報告的結語中庄嚴宣告：“我們不但善於破壞一個舊世界，我們還將善於建設一個新世界。”從“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到“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再到“江山如畫，古代曾雲海綠”，簡短的三句詩，是毛澤東奮斗一生的縮影，也是中國現代史的寫照：“改造中國與世界”的偉大實踐從“敢問路在何方”的積極探索，到“破壞一個舊世界”的浴血奮戰，再到“建設一個新世界”的勵精圖治，“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的豪邁誓言終於從夢想變成了現實。正是在這一歷史進程中，中國的江山社稷煥然一新，從“長夜難明赤縣天，百年魔怪舞翩躚，人民五億不團圓”的內憂外患，變成“一唱雄雞天下白，萬方樂奏有於闐，詩人興會更無前”的百業俱興﹔從“綠水青山枉自多，華佗無奈小虫何”的悲慘狀況，變成“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的繁榮景象。

晚年毛澤東既常思既往，也常思將來。回望過往的奮斗路，無限感慨﹔眺望前方的奮進路，心懷憂患。他對西方國家的“和平演變”圖謀高度警惕。為了使紅色江山永不變色，他大力培養“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的一代新人，高度贊揚“拒腐蝕，永不沾”的“南京路上好八連”，諄諄教導中國人民“如鬆柏。上參天，傲霜雪”，殷切期望全黨全軍“紀律好、軍事好、政治好、思想好”。“鬢雪飛來成廢料，彩雲長在有新天。年年后浪推前浪，江草江花處處鮮”，毛澤東把江山永固的希望寄托在年輕一代身上。

【來源：《政工學刊》2026年第1期，作者單位：中國井岡山干部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