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經濟學的時空觀

人文經濟是在具體的歷史條件和地理空間中形成的人文與經濟相互促進的現象，“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即為典例。人文經濟的歷史演化體現在具體的地理空間上，同時其區域性差異又呈現出動態演化的特征。確立人文經濟學的時空觀，重視人文經濟的歷史形態與空間分布研究，對提升區域經濟的人文協同性、探索“人文經濟圈”的新型實踐、形成“十五五”時期人文經濟與區域經濟發展的疊加效應具有重要意義。

人文經濟的歷史形態與發展演化

人文經濟既是一種經濟形態，也是一種重要的歷史文化現象。人文經濟的歷史形態指不同歷史時期人文經濟的表現形式與發展演化等，是研究人文經濟學的基本歷史視角。人是文化的主體，也是經濟的主體。作為經濟主體的人在一定的歷史文化條件下開展活動，社會文化與人文價值又隨生產力進步而不斷演化發展，從而形成了經濟與人文相互促進的歷史現象。基於不同時代的人文價值取向變化，可以對人文經濟的歷史形態進行初步的界定分析。

傳統社會中，自然經濟佔統治地位。自然經濟是以滿足生產者及其經濟組織內部成員直接需要為主要目標的經濟形態。它包含著以人的自然需要為目的和限度進行生產的經濟模式，在人類需要與自然資源供給之間構建起一種可持續發展的關系。中國傳統社會長期重視“天人合一”思想，在適應傳統生產力水平、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同時，也凸顯了經濟發展的自然之道與天人合一的人文價值理路。同時，一些地區文化資源稟賦通過塑造地域精神、引領價值追求等深刻影響區域經濟社會發展，而經濟基礎與發展需求也通過反向篩選來重塑文化資源。如以蘇杭為代表的江南地區便呈現出經濟與文化相互促進、共同繁榮的良好狀態﹔嶺南文化內蘊的商業倫理、開放基因與實用主義哲學等也成為社會經濟文化中泛在的鮮明特征，等等。這些都能夠為我們開展人文經濟學研究提供重要的歷史滋養。

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與市場經濟的發展，經濟發展的價值理念隨之改變。市場經濟鼓勵每個個體的自由創新創造精神，這客觀上反映了經濟基礎對人文理念發展的決定性作用。但由於商品經濟以獲取交換價值之利為目的，內含了對人的異化性風險，即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表現為物與物的關系。如果把商品交換規則不加約束地濫用於所有行業與領域，經濟利益成為各行各業的基本價值追求，就會背離發展是為了更好滿足人類幸福需要的根本宗旨，削弱人的全面發展的豐富性。因此，如何既使市場經濟激發每個個體的自由創新創造精神，又把這種創新創造置於共同富裕的人文尺度之下，真正實現市場經濟條件下“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幸福發展，是人文經濟學研究亟須解決的現代性問題﹔如何在大力發展新質生產力的同時，從教育、醫療、就業、分配等方面入手，更好地“投資於人”，全面提升現代市場經濟發展的人文關懷，在經濟高質量發展中實現人的高品質全面發展，是人文經濟學研究的未來方向與建構人文經濟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歷史使命所在。

人文經濟的空間狀態與區域特征

人依賴於地而存在，人在不同地理空間中的人地關系形成了具有地域特色的人文精神與區域人文經濟發展模式。因此，我們不僅需要研究人文經濟的歷史形態，還需要研究人文經濟的區域特征。兩者是密切聯系在一起的，並據此建立起一種“人文經濟圈”的區域發展新理念。以蘇杭為例，蘇州與杭州地處太湖與杭嘉湖平原地區，優越的自然環境條件為蘇杭地區農工商業繁榮發展構筑了豐饒的人文地理基礎﹔通過圍圩墾田、廣植水稻、發展桑蠶、輕徭薄賦等發展舉措，確保民本、民安理念的貫徹落實﹔通過江河湖海溪協同治理的空間治理手段，以水文興人文，構筑了“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堅實經濟基礎﹔而尊文重教、經世致用等優秀文化思想的積極傳播，則是造就蘇杭“文化很發達的地方，經濟照樣走在前面”的重要歷史人文根源。

在區域發展中，因人文地理、人文治理、資源稟賦等差異會形成不同的人文經濟發展模式。一般而言，區域人文經濟發展有以下主要特征和機理：一是不同區域的地理環境條件會存在差異，但這並非是區域發展的決定性因素。迥異的地理環境亦會形成各具特色的發展模式，走出不同的人文經濟成功發展之路。因地制宜發展區域經濟並因勢利導創新區域發展模式，乃是區域人文經濟成功發展的關鍵。二是因人文地理和人文歷史原因，不同區域會形成各具特色的人文精神，“因人文制宜”發展人文經濟，並與時俱進革新人文精神，在文化傳承中創新人文經濟發展模式，是實現不同區域空間環境中人文經濟創新發展的關鍵環節。三是傳統人文理念中“天時、地利、人和”三要素對於現代區域人文經濟動態發展的協同促進作用仍然值得重視，且這些因素會隨生產力進步與人地關系演化而變化。隨著生產力進步，不同區域發展的主要依托要素或發展抓手各不相同且動態演化，這為不同區域因地制宜、與時俱進的人文經濟發展模式創新提供了空間。但如何化天時為地利、化地利為人和，又復化人和為實實在在的區域發展地利，實現人文與地利互化、人文與經濟相得益彰，仍然是區域人文經濟發展過程中值得重視的動態因素。四是人文經濟的空間狀態會在歷史時序中發展演化，促成這種動態演化的核心因素是生產力。人是生產力的主體，作為生產力主體的人又在一定的人文價值觀指引下開展其活動，進而可以構成“人文生產力”這一推動人文經濟發展的核心要素與概念，即“在一定人文價值理念指導下形成的生產力發展現象”。隨著生產力進步尤其是隨著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質生產力時代到來，生產力內部諸要素間原有的協同態會被改寫而重新組織，區域經濟如何適應新質生產力的發展要求，因地制宜、因勢利導構建與新質生產力要求相適應的區域經濟發展新場景、新模式，成為區域人文經濟發展的新命題。

人文經濟是一種重要的歷史演化現象，也是不同地理空間中人文與經濟之間的相互作用過程。人文經濟在具體的時空中交織，形成了人文經濟學的重要理論與實踐基礎。通過對人文經濟的歷史形態分析，可以了解人文經濟的發展過程以及人文與經濟相互作用方式的歷史演化﹔通過對不同地理空間中的人文經濟發展形態比較，可以理解區域人文地理與人文經濟的耦合關系，構建一種更加具有時空契合性的“人文經濟圈”，形成人文經濟與區域經濟的戰略疊加效應並創新區域經濟發展新空間、新范式。人文經濟的歷史形態與空間狀態是人文經濟學的兩個相互交叉的研究視角，以歷史為經、地理為緯，可以對不同歷史時期、不同區域的人文經濟發展特征有更加深刻的理解。這為建構人文經濟學自主知識體系提供了具有歷史深度與地理廣度的厚實基礎，為“十五五”時期更好提升區域經濟發展的人文協同性並以人文經濟理念創新區域發展的戰略實踐提供理論支持。

（作者：陳惠雄，系上海財經大學浙江學院特聘教授、浙江財經大學人本經濟研究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