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將石窟“搬進”博物館？

　　 【策展者說】

　　 近來，石窟藝術展覽火遍全國。敦煌、雲岡、龍門、麥積山等石窟主題展覽在全國各地精彩亮相。國家博物館、浙江省博物館等也運用3D打印、AI、XR等技術，打造沉浸式石窟藝術體驗。這些展覽巧妙融合古代文物、當代藝術與前沿科技，把那些精美的石窟造像，特別是那些因保護需要暫未開放的洞窟、因歲月侵蝕模糊難辨的壁畫搬進博物館，清晰地展示在公眾眼前。

　　 麥積山石窟藝術研究所與復旦大學文化遺產團隊展開了近十年合作，依托石窟文化景觀價值研究與保護規劃修編，在深化遺產研究與保護的基礎上，著力探索通過博物館展覽展示等多樣手段，系統闡釋麥積山的核心價值。從1992年首度展覽以來，麥積山石窟的足跡走過常州、深圳、揚州、上海、蘭州等地。在這一過程中，逐漸探索形成“東方微笑·跨越千年”麥積山石窟展的展覽品牌。麥積山石窟立足保護研究成果、以遺產價值為引領的系統性闡釋方法，為建構中國特色的石窟文化傳播模式提供了參照。

　　立體展現石窟信息

　　 要真正理解石窟文化，光從藝術層面賞析還不夠，必須透視它背后的時空坐標、人地景觀、營建智慧，乃至家國情懷。

　　 因此，展覽應從“石窟藝術展”向“石窟展”轉變。如何實現這種轉變呢？在“東方微笑·跨越千年”麥積山石窟展中，構建了石窟所在的時空坐標與景觀視野，立體展現石窟信息。任何石窟都不是孤立而生的。德國建筑師鮑希曼早年考察天龍山石窟時，就注意到中國石窟與周邊環境的關系。中國專家們也一直呼吁，要超越造像本身，看它與整體景觀、傳統文化的聯系。

　　 如何呈現這種石窟文化的整體性？“東方微笑·跨越千年”麥積山石窟展的做法是“借物見景”，整合了反映天水地區人文地理及絲綢之路文化交流的展品，如當地出土的十六國石雕坐佛、放馬灘木板地圖復制品、粟特石棺床前的樂伎胡俑，還專門繪制絲路沿線特別是河西走廊中國石窟分布圖等，將麥積山置於廣闊的絲路文明版圖中。同時，利用反映麥積山周邊溪流環繞、鬆柏蒼翠、煙雨朦朧景觀的圖片影像、歷代詩文，以及展現“石窟—佛寺—佛塔”整體布局的展品，引導觀眾跳出“隻在此山中”的局限，理解麥積山為何是絲路上理想的禪修禮佛聖地。

　　展現石窟的空間感

　　 麥積山石窟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開鑿，以十二層凌空棧道連接“密如蜂房”的洞窟，棧道層數冠絕全國石窟。這既是游客登臨麥積山最深刻的記憶點，也是石窟營建之基礎、保護之關鍵，對理解麥積山的核心價值至關重要。

　　 如何將棧道“搬進”展廳？展覽以石窟考古梳理出的營建歷程與洞窟分布為依據，運用動畫模擬棧道搭建和石窟開鑿過程﹔並綜合利用傳統臨摹與數字技術，復制代表性龕像，制作窟龕模型，還原壁畫和泥塑的制作工藝流程。

　　 第4窟散花樓，是麥積山最宏偉的洞窟，橫寬31.7米，通高16米，進深13米，是全國現存最大的仿木構宮殿式石窟。如何在展廳讓觀眾感受它的壯觀與魅力？空間感的營造是關鍵。“東方微笑·跨越千年”麥積山石窟展集中展示窟內相關文物，如上部“薄肉塑”飛天等復制臨摹品、北魏石雕組等文物原件，並綜合運用航拍照片、實時影像、復原繪圖、場景制作等，著力打造石窟的空間感，而非局限於按時代或藝術類型羅列文物。

　　 當觀眾步入展廳，仿佛就走進了石窟。這不僅能為觀眾帶來身臨其境的體驗，更重要的是，它點明了理解石窟價值的一把關鍵鑰匙——空間感。從單個洞窟內的龕像布局，到整座石窟與周圍山水的依存關系，再到麥積山在絲綢之路上歷經千年的時空坐標，“空間感”是貫穿展覽始終的一條線索。

　　 當然，博物館無法原樣搬來一座石窟。光是散花樓裡兩尊接近3米高的菩薩像復制品，就足以讓大多數展廳顯得局促，更別說復原整個洞窟了。相比於復原現場，“東方微笑·跨越千年”麥積山石窟展的精髓在於：通過層層遞進的故事講述和精心排布的展品組合，激發觀眾對石窟空間的感知與想象，更好地感悟欣賞和理解石窟。觀眾觀展之后再登石窟，定別有一番風景。

　　講述薪火相傳的保護故事

　　 麥積山本身就是一部濃縮的中國石窟保護史。從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天水學者馮國瑞等本土力量重啟麥積山石窟的研究保護，到新中國成立后國家考察團的持續工作，再到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舉全國之力進行山體加固和技術創新，如今石窟考古和數字技術又為保護弘揚麥積山石窟開辟了新路，代代守護者的心血鑄就了今日的麥積山。

　　 對麥積山石窟的研究保護，恰恰是理解麥積山乃至中國石窟不可或缺的部分。展覽中，那些老舊圖紙、手繪草稿、歷史照片、工作証書，甚至麥積山早期對外開放的門票，國家郵政發行的麥積山石窟特種郵票等“小物件”，都成為觀眾與保護者對話的橋梁。從臨摹、復制，到3D打印的展品，本身就在講述中國文保理念與技術飛速發展的故事。

　　 對我國石窟藝術的展覽展示，既要善於借鑒世界成功案例，更要總結自身保護傳承的獨特道路與經驗。我們應探索策劃契合中國石窟保護傳承的內在邏輯與價值核心的展覽，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石窟文化展示體系，呈現集歷史文脈、藝術精粹與文化傳承於一體的視覺盛宴，讓更多人了解石窟文化，愛上石窟文化。希望來自麥積山石窟的“東方微笑”，能觸動每一位觀者的心弦。

　　 （作者：孔達、杜曉帆，分別系復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系副教授、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