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權邏輯的新動向

近日，美國政府發布了新版《國家安全戰略》（以下簡稱《戰略》）。作為闡述其國家安全總體政策方針的綱領性文件，《戰略》以“國力優勢”為戰略根基，以“政策優選”為實施路徑，著力構建霸權護持新體系。其不僅延續了“讓美國再次偉大”的政治承諾，更在百年變局加速演進的背景下，試圖系統性重塑美國霸權地位。這一由右翼民粹政治力量主導的戰略文件，勢將產生復雜深遠影響。

突出三個新特點

自1987年美國發布首份《國家安全戰略》以來，該系列文件始終是系統闡述美國外交安全政策乃至國家大戰略的核心綱領性文本。其一貫將美國霸權寓於以美式制度規范和價值觀引領的全球主義、多邊主義之中。新版《戰略》呈現不同以往的鮮明變化，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突出美國優先的價值取向。“美國優先”理念構成貫穿《戰略》的核心邏輯，標志著美國國家安全思維的轉變，從強調全球主義，轉向以本土為中心、以利益為導向的戰略布局。《戰略》明言，“美國作為獨立主權共和國的存續與安全”是首要國家安全目標。具體而言，在安全層面，將“本土安全”置於首要位置，主張通過強化邊境管控、收緊移民政策、重建國防工業基礎等手段，構建內顧色彩更加強烈的國家安全架構。在經濟領域，推行具有保護主義色彩的“經濟民族主義”，以“重新平衡全球貿易關系”為名，借助關稅工具、產業補貼等措施推動制造業回流，試圖重構國際經濟秩序以更多服務美國利益。此外，在處理多邊機制與國際規則問題上展現出立場調整，提出以“民族國家主權至上”為外交基本原則，對多邊主義和跨國機構持懷疑態度。這一系列轉變，集中反映了新版《戰略》在價值導向上的單邊主義特點。該取向本質是通過聚焦本國與自身利益優先，弱化國際責任與多邊協作，為其霸權主義提供價值層面的核心支撐。

突出本國優勢的實力支撐。將“實力優勢”確立為維護霸權的物質基礎，尋求構建一個以軍事威懾、科技主導和能源自主為核心支柱的國家實力體系。在軍事層面，強調保持軍力優勢，尋求將美軍持續建設為“全球最強大、最具殺傷力且技術最先進的武裝力量”，將強化軍事威懾作為安全基石。在科技領域，視科技競爭為大國競爭的核心，明確提出要“投資新興技術與基礎科學”，以維持美國長期技術領導地位與繁榮。在能源方面，則著力追求全球能源主導權，明確主張“重振美國在石油、天然氣、煤炭及核能等關鍵領域的霸主地位”，並推動能源產業鏈關鍵環節回流本土，以鞏固戰略自主性。此種以硬實力要素為核心、謀求全面優勢的布局，凸顯了新版《戰略》在霸權護持方式上謀求排他性優勢的特點。這一實力構建路徑聚焦硬實力核心維度的全面領先，旨在通過排他性優勢筑牢霸權根基，強化對國際格局的主導性影響。

突出政策優選的現實導向。《戰略》整體展現出鮮明的實用主義取向，其核心是超越傳統的“自由民主”價值觀框架，轉向以現實利益為根本考量的戰略選擇。文件開篇即明確，美國無法將所有國家、地區或議題均納為戰略核心，強調“維護美國核心國家利益”是唯一主線。在此基礎上，提出以“靈活的現實主義”為關鍵原則，主張在對外交往中基於現實條件評估可行目標，並在行動上保持彈性，包括“與治理體系和社會制度不同的國家保持良好關系”，以此作為推進美國利益的有效途徑。這種以結果和利益為中心、淡化意識形態束縛的思維方式，標志著新版《戰略》在政策執行層面秉持高度務實特點。該導向以核心利益實現為最終目標，通過靈活調整對外策略與合作邊界，提升美國戰略行動的針對性與落地成效。

折射三重“再平衡”邏輯

新版《戰略》的深層邏輯，集中體現為一種旨在修復與重塑美國全球主導地位的三重“再平衡”，謀求針對國際力量對比之變，以成本控制、風險收縮與責任分攤為路徑，構建一個更可持續、更符合“美國優先”理念的戰略新框架。

經貿關系再平衡。經貿關系再平衡是《戰略》的重要內容，其核心目標是扭轉新自由主義理念下經濟全球化快速發展帶來的產業空心化、貿易逆差擴大化等對美國不利的趨勢。《戰略》徹底拋棄了自由貿易信條，其主要表現為，放棄此前長期主張的自由貿易原則，轉而推行具有保護主義傾向的政策﹔將“支持美國工人”提升為外交安全政策的指導原則，並把“經濟安全”“貿易平衡”“再工業化”明確列為優先事項。這一政策轉向的戰略意圖在於，根本性糾正美國在過去全球化進程中形成的產業空心化與巨額貿易逆差等結構性問題﹔通過經濟民族主義的政策實踐，回應並引導國內右翼民粹的政治訴求﹔同時，為此后實施更具攻勢的關稅手段、出口管制及全球產業鏈重構提供邏輯鋪墊與戰略支點。其本質是通過背離自由貿易原則的保護性舉措，以犧牲全球經貿協同效率為代價，維護美國本土產業與經濟安全的排他性利益。

地緣布局再平衡。地緣布局再平衡是《戰略》重審戰略布局、重配戰略投入的重要原則。在以往《戰略》中，美國長期堅持將歐洲、印太兩大地區作為全球戰略的重中之重，其本土所在的西半球的戰略地位則相對不凸顯。新版《戰略》一改上述戰略傳統，其主要表現為，顯著提升西半球的戰略地位，將其置於地區論述之首並明確重申“門羅主義”﹔在亞洲方向強調經濟競爭與安全威懾並重﹔對歐洲的論述在承認其重要性的同時，突出其內部危機並將美國利益限定於推動停火與穩定﹔在中東、非洲等地則淡化民主推廣等意識形態議程，轉向強調經貿等側重現實利益的合作。這一系列調整標志著美國全球戰略布局的重大變化。其根本意圖在於，通過戰略收縮與資源聚焦，改變以往戰線過長、投入分散的局面﹔以本土及周邊為基，重新配置有限戰略資源﹔以務實態度對待各地區挑戰，將戰略重心向與核心利益直接相關的議題和區域集中，從而構建一個更具彈性、更可持續的地緣戰略態勢。其核心是通過優化全球地緣資源投放，聚焦關鍵區域與核心利益，實現戰略投入與收益的高效匹配，維系美國全球地緣主導權。

盟友體系再平衡。盟友體系再平衡是當前美國政府維護霸權地位的成本控制手段，其核心是要求盟友承擔更多安全責任，在維持美國對盟友體系絕對控制力的同時，讓地區盟友伙伴強化自身防務投入，以此減少“霸權成本”。其主要表現為，在亞洲方向，一方面承諾維持威懾力量，另一方面明確拒絕單獨承擔責任，要求盟友強化自身防御﹔對歐洲直接倡導其走向“獨立自主”，承擔自身防務主責。這一轉向將“責任分擔”由長期口號轉化為具有約束力的政策要求，對既有同盟結構形成直接沖擊。其戰略意圖包含三個層面：一是通過成本轉移，直接緩解美國維持全球安全承諾帶來的財政與軍事負擔﹔二是在確保主導權的前提下，重塑同盟關系，使其更符合“美國優先”的利益交換邏輯﹔三是在國力相對變化背景下，以壓促變，推動盟友承擔更多地區安全責任，從而使美國能夠更靈活地配置資源，聚焦於核心競爭領域。實質是在保留美國主導權的前提下，通過責任與成本分攤，減輕自身霸權維系壓力，鞏固更適配其現實利益的同盟協作框架。

反映美國對華戰略最新變化

新版《戰略》所體現的美國對華戰略調整，呈現出從全面競爭向聚焦領域、從價值觀驅動向利益導向演變的顯著特征，標志著美國對華戰略進入一個顯著的調整窗口。具體而言，這種調整集中體現為以下三個相互關聯的戰略轉變。

在戰略認知層面，從長期秉持的絕對優勢思維定式，轉向正視大國實力對比深刻調整的現實態勢。首次承認中美已“近乎勢均力敵”，這實際上是對中國綜合國力提升的戰略性承認。這意味著美國政府已明確認識到，中國經濟、科技、軍事等綜合國力已上升到無法被忽視更無法被壓制的程度。這種認知轉變，迫使其戰略謀劃的基礎從確保並擴大絕對優勢，轉向如何在優勢相對流失的客觀形勢下，維系關鍵領域的主導權並管理競爭風險。這一認知轉變本質是對當今國際力量格局演變的客觀回應，也凸顯中美力量對比變化對美國全球戰略謀劃產生的深刻影響。

在競爭焦點層面，從全面的系統性對抗，轉向聚焦於若干關鍵領域的具體博弈。相較於此前將中國定位為“最重大的地緣政治挑戰”，新版《戰略》超過60%的涉華內容聚焦貿易逆差、關鍵礦產依賴、制造業回流和科技創新領先等經貿科技議題，強調“互惠與公平”“重新平衡中美經濟關系”，主張在非敏感領域維持對華經濟關系，同時減少對華關鍵依賴並實現經貿再平衡。這標志著美國對華政策主軸由“全面遏制”向“經濟競爭”過渡，顯示其認識到對華全面對抗並非明智之舉，美國更無法承受對華全面脫鉤的沉重代價。這一轉變表明，美國正試圖將戰略資源與政策工具，從代價高昂、收效不定的意識形態動員，集中投向具有直接博弈意義，且自認為仍握有籌碼的經濟與科技硬實力。其核心是通過聚焦關鍵領域競爭、規避全面對抗風險，試圖以針對性策略維護自身相關領域優勢，卻忽視了中美經貿深度融合的客觀現實與互利共贏的本質。

在策略運用層面，從偏重長遠制度建構，轉向更加側重現實考量的復雜互動。這種轉變在對台灣問題的處理上表現得尤為突出。《戰略》明確將“理想情況下通過維持軍事優勢阻遏台海沖突”列為優先事項。此舉暴露出美國正試圖將台灣問題更直接地工具化為某種戰略杠杆，用以牽制中國大陸、增加談判籌碼並鞏固其聯盟體系。這種策略，連同其要求盟友承擔更多防務成本的責任分攤政策，共同反映出美國在實力相對受限的背景下，傾向於採取成本更低、反應更快的操作性工具，來替代維持全球規則體系所需的高昂制度性投入。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美國此類操作本質是干涉中國內政，嚴重破壞台海和平穩定，也不利於中美關系健康穩定發展與國際秩序有序運行。

《戰略》在本質上反映出美國旨在以核心國家利益為牽引，對傳統霸權策略進行系統性調整，優化霸權護持的方式。然而，這種帶有鮮明單邊主義與排他性利益取向的戰略路徑，不僅難以從根本上化解美國國內經濟社會發展的結構性難題，還可能削弱國際多邊合作的基礎，加劇大國間的戰略互疑與全球局勢的不穩定。在各國命運緊密相連的當今世界，中美關系的穩定與發展更不能建立在片面追求自身絕對優勢或轉移矛盾的單邊安排之上，而必須立足於相互尊重、和平共處、合作共贏的正確相處之道，共同致力於造福兩國人民，更好惠及世界。

（作者系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