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心理學的“冷”與“熱”

【圓桌對話】

編者按

作為對哲學社會科學具有支撐作用的基礎學科，心理學是一門既能解析個體心靈，又能回應社會需求的學問。但耐人尋味的是，今天心理學的發展呈現出專業“遇冷”而市場“火熱”的復雜景觀——當部分院校悄然調整心理學招生方向，當考生仍糾結於“畢業后能做什麼”的經典拷問之際，反觀市場，“情緒經濟”大行其道，人們對心理健康愈發關注，心理咨詢師崗位缺口巨大，市場規模迅速擴張。如何看待心理學的“冷”“熱”交織？其背后折射出怎樣的社會變遷和心態變化？為此，本版特邀相關領域研究者，圍繞上述話題開展討論。

與談人

管健 南開大學社會學院社會心理學系教授

張紅川 中央財經大學社會與心理學院副院長、副教授

董妍 中國人民大學心理學系教授

陳昌凱 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心理學系副教授

主持人

本報記者 王琎 冀文亞

1.“冷”在認知偏差與培養滯后

主持人：近年來，我國心理學研究和學科建設快速發展、日臻成熟。但與此同時，社會上還存在諸如“心理學等於心理咨詢”的刻板印象，畢業生時常被質疑“看似啥都能干，實則啥都不精”，從而導致不少考生對心理學專業望而卻步。如何看待這種現象？其背后的原因是什麼？

管健：在大眾認知中，心理學是一門神秘的學科，很多人對心理學的第一反應是“讀心術”“心理治療”“心理咨詢”或者“心靈雞湯”，然而這些認識與真正的心理學大相徑庭。事實上，心理學是一門高度實驗性、數據密集、邏輯嚴謹的科學。

具體來說，心理學起源於哲學母體，到今天已經發展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它匯聚各種前沿技術手段和研究方法，旨在研究心理發生、發展與活動的規律，探討人類的精神世界與行為邏輯，因此具有十分典型的交叉科學特性。心理學學科涉及范圍廣泛，既包括從認知角度出發的認知神經科學、認知心理學、計算神經科學、人機交互、機器學習、算法設計，也包括從數據驅動角度出發的數據挖掘、社會調查、生理測量、自然語言處理﹔既有從發展與教育角度出發的學校心理、家庭心理、學習心理、發展心理，也有從管理與社會角度出發的人事心理、決策過程、人力資源、領導素養，以及從臨床與健康角度出發的情緒健康、心理咨詢、臨床治療、問題評估與干預等。

當前，公眾所認為的心理學專業“遇冷”，主要是基於學科職業場景的模糊性。心理學專業看起來應用十分廣泛，涵蓋心理咨詢與治療、人力資源管理和營銷、用戶體驗與設計、人工智能與人機交互、行為數據分析等，但也正是由於就業場景過於寬泛，導致缺乏特別明晰且具有專業排他性的職業工作場景。就業前景的模糊性和不確定性，容易使學生因為沒有明確的就業方向和就業崗位，雖心向往之，但填報志願時望而卻步，進而使專業“遇冷”看起來成為一個現實性問題。

張紅川：在我看來，說到心理學專業“遇冷”，主要指的是心理學專業似乎存在的“叫好不叫座”現象：按照教育部“紅黃牌”專業標准，應用心理學專業連續多年被列為紅牌專業﹔麥可思研究院出版的《2025年中國本科生就業報告》指出，心理學類專業近三年畢業生半年后的畢業去向落實率為80%左右，低於86.7%的全國平均水平﹔近年來，多所高校甚至取消了心理學本科、碩士專業……這種現象背后，反映出心理學“專業形象”與社會公眾“日常認知”產生的錯位。

盡管心理學學科自1978年恢復以來在我國已經發展了近半個世紀，但其真正為公眾所熟知卻隻有十余年時間。“心理學是文科還是理科”“學完心理學是不是就是當心理咨詢師”，此類問題並不鮮見。另外，當前心理服務行業層出不窮的種種“亂象”，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誤傷”，拉低了心理學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更重要的是，我國心理學學科到目前為止尚未解決好如何將研究盡快轉化為應用的問題，導致培養的人才難以直接對接相應行業或崗位，產生了供給與需求之間的落差。因此，解決心理學“遇冷”問題，必須直面研究與實踐脫節的現象，從根本上反思“心理學是什麼”“心理學要做什麼”等學科發展問題，在回應和解決中國現實問題中構建知識體系。

董妍：心理學專業在近年來的招生工作中，經常面臨比較尷尬的情況，在我看來，主要有兩方面原因。一是考生和家長對心理學的理解往往還停留在心理咨詢和心理健康方面，有些家長甚至認為，心理學專業畢業后只能去精神病醫院或中小學就業。社會上的一些報考輔導機構，對心理學專業的不實宣傳也誤導了部分考生和家長，使其對心理學專業的就業渠道和方向產生了偏見。二是從本科招生專業來看，心理學類隻下設了心理學和應用心理學兩個專業，並且往往一個學校隻有其中一個專業，這也會降低心理學對家長和考生的吸引力。相比較而言，大部分與心理學相近的學科門類，例如，管理學、社會學、教育學等學科都下設很多不同專業，且同一所學校在這些學科門類下有多個專業供考生選擇。在一定程度上，心理學科專業設置單一、缺乏前瞻性也是影響考生報考的原因之一。

陳昌凱：“有人的地方就有心理學”，是宣傳心理學專業應用廣泛的一句常用語。理論上說，心理學是對人類心理現象和心理規律的研究，隨著人類活動的日益廣泛，心理學理應有著廣泛的應用天地。但這幾年心理學專業的“遇冷”，恰恰是因為學科的“廣”與培養的“專”之間不平衡所致。雖然心理學有廣泛應用領域，但學科的交叉性質也較明顯，無論是認知神經科學、人機交互，還是人力資源管理、決策評估，或者是臨床心理治療、心理干預等，心理學每個分支的“廣泛應用”，都是與其他學科的知識與理論緊密結合而來的，也是以在相應領域的知識結構中達到“精”和“專”為前提的。然而，目前心理學專業人才的培養，更多還是以常規基礎課程為主，缺乏專業深度，對相關領域的專業知識往往淺嘗輒止，沒有體系化、專業化的學習，難以達到從業基本要求。這一方面與培養過程中學分數量等原因的限制有關，另一方面也與心理學專業細分不夠有重要關系——目前隻有心理學和應用心理學兩個專業分類，難以滿足心理學廣泛的應用需求，甚至有時還會出現在不同專業方向之間通過砍課程、減投入來“找平衡”。專業課程的數量不足、體系不完善，必然導致心理學人才的專業素養難以達到實際需要的標准和要求，進而形成“看似啥都會，實則都不精”的無力狀態。

心理學專業“遇冷”的另一個原因，是基礎研究與實際應用之間的不平衡。目前“學科”裡的心理學，還是以基礎研究為主，更多關注於理論、模型的建構，以及不同因素、變量之間的關系。但在將這些研究成果轉化為解決大眾實際需求的產品和方法上，似乎重視不夠、反應不快。反倒常常是一些非心理學的人員比較熱衷於將心理學原理進行應用轉化，但囿於其自身能力和其他原因，往往效果不佳，解決實際問題力度不強。同時，當前心理學研究由於精細化的趨勢較為明顯，特別注重個別變量之間的相互影響與作用，雖然取得了一定成果，但上升到較為復雜和宏觀的人類心理與行為之時，往往缺乏總體的解釋力，從而難以進行直接的實際運用。缺少大量的實際運用，使得心理學的基礎研究無法從應用中得出更多的問題和靈感，也就難以進一步深入和發展，難以形成基礎研究和實際運用相輔相成的良性循環。這也導致了心理學的學術“產出”不足，在一些“指標”上並不佔優勢。在能夠投入的教育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心理學便往往處於下風，成為弱勢專業，常常面臨著被“優化”的風險，更加劇了“遇冷”的局面。

2.“熱”在需求增長與應用擴容

主持人：與專業“遇冷”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心理服務市場的日益“火熱”，甚至有人斷言，心理學將是未來十年最大的經濟風口。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董妍：隨著人們心理健康意識的提高，人們更加關注自身的精神健康、親子關系等問題，當出現心理困擾時，更願意主動求助，因此，我國心理咨詢行業市場規模不斷擴大。從市場表現看，心理學市場火熱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心理健康領域，特別是心理咨詢領域﹔二是家庭教育領域。這些都是心理學市場火熱的現象維度，即心理學與公眾日常生活聯系得更加緊密了。與此同時，心理學市場火熱也得益於傳播載體增多、工具賦能增強。從傳播載體來看，自媒體的發展使得心理學知識內容的傳播呈爆發式增長。“學點兒心理學”“自我成長”等相關話題時常躋身自媒體熱門榜前列。從工具賦能來看，AI心理服務日漸興起，提高了心理健康知識的普及，凸顯了心理陪伴的價值。現在已經有多家公司基於心理健康大模型推出了AI心理咨詢或者心理服務小助手，人工智能技術的快速發展使得心理健康服務更加平民化。

張紅川：心理學市場的“火熱”體現為多層次、多領域的全面爆發。首先，市場規模急劇擴張。有數據顯示，近10年全國存續的心理咨詢機構累計超過10萬家，心理咨詢機構平均年增速在40%以上。其次，心理學市場呈現出全方位滲透的趨勢。在傳統個體化服務持續增長的同時，企業EAP（員工幫助計劃）服務市場快速增長，以提升員工心理健康，降低離職率、提高生產率﹔用戶體驗研究已經成為互聯網大廠的重要崗位，諸如阿裡巴巴、騰訊、字節跳動等企業均設有龐大的用戶研究團隊，以洞察用戶行為、優化產品設計。最后，心理學市場正在成為吸引資本與技術的新風口。國內已有數十款針對失眠、抑郁症、兒童注意缺陷與多動障礙等主題的數字療法產品獲批上市﹔通過多模態分析篩查心理狀態、利用聊天機器人提供心理支持的服務基本成熟。在近年資本市場投入相對下降的背景下，心理健康賽道依然備受青睞，多家心理咨詢平台都完成了數億元規模的融資。

管健：一方面，心理學市場日漸火熱反映出當前豐裕時代的精神困境。當今時代，物質極大豐富，但越是物質豐裕越容易出現精神困境。這是因為物質滿足存在閾值效應，正如“伊斯特林悖論”所指出的，物質富裕和幸福感並非息息相關，當收入增長突破了生存需求之后，金錢邊際效應遞減，與幸福的關聯性明顯減弱。整體上看，無論中外，當前心理健康問題類型更加多元化，影響心理健康的風險因素更加多樣化，在此背景下，心理健康服務也日漸豐富。例如，英國政府在2018年、日本政府在2021年分別設立“孤獨大臣”崗位，建立長效機制應對心理問題。另一方面，身處數智時代，人們日益數字化、客體化、原子化，由於缺乏穩定的社會支持和人際支持，容易出現生活失序，導致精神健康問題﹔工作與休息模糊化、時間效率化等“存在性焦慮”，使得人們不斷從市場中求解，亟待各種多元的社會化心理健康產品或服務的支持。而商業發展也不斷從產品的功能價值轉向情緒價值，許多以IP和情緒價值為基礎的產品或服務迅速走紅。

張紅川：除了需求的激增，心理學市場火熱還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認識的改變。心理健康問題不再成為負面標簽，污名化程度的降低為心理服務的普及鋪平了關鍵一步。二是技術的成熟。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新興科技改變了傳統心理服務“一對一”“面對面”的模式，提升了心理服務效率。三是政策的導向。黨和國家不斷推出諸多政策法規文件，使得“心理健康”“精神衛生”“社會心理服務”等名詞迅速進入公眾話語體系，整體性促進了心理學市場的繁榮。

陳昌凱：心理學市場的火熱，是經濟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一方面，這與個人發展的正常規律是一致的。今天的中國消除了絕對貧困，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個人的需要必然向自我認同、情感滿足、自我實現等更高層次內在心理需求過渡，而心理學在滿足這些需求上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自然會在市場上熱起來。另一方面，這與社會發展的正常規律也是一致的。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始終處於快速變遷之中，這種變遷也讓傳統與現代、理想與現實、積極與消極等矛盾沖突並存於當下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之中，外現為壓力、混亂、迷茫、焦慮等感受，這時就需要心理學來幫助人們對自身的狀態進行疏導。

但我們同時也要警惕，市場上心理學“熱”的背后，可能存在著心理健康的“流行膨脹”問題。隨著人們對心理健康的更加關注，心理健康問題檢出率不斷增加，一些低水平的心理困擾可能被放大和過度解釋，誘發民眾的緊張與不安，從而尋求“過度治療”，造成心理學的“虛假需求”﹔同時，隨著互聯網對普通民眾生活的滲透，不少別有用心的人制造焦慮、渲染緊張，以傳遞正能量為名卻行釋放負能量之實，從而撬動流量、催生需求、牟取私利。可見，心理學之“熱”是一把雙刃劍，要注意防止其過度泛濫，出現亂貼標簽、心理問題泛化的混亂局面。

3.“冷”“熱”交織昭示變革方向

主持人：當前，我國心理學的發展呈現出專業“遇冷”而市場“火熱”的復雜現象，如何看待這種“冷”“熱”交織現象？

管健：“冷”與“熱”反映了“專業心理學”與“人人都該學點心理學”之別。前者是研究現象與行為的科學，后者則是滲透到生活中各個角落的自我認知、情緒管理與心理健康﹔前者是基礎性的深厚研究，后者是應用性的科學普及。人人未必都要成為心理學家，但是了解心理學、提升個人心理素養，習得改善人際關系和情緒狀態的方法，進而促進個人積極心理資本的提升，是很有價值的，對於培養自尊自信、理性平和、積極向上的心態秩序也大有裨益。

“冷”與“熱”的鮮明反差說明，心理學無論作為學科專業還是公眾需要，都亟待拓展渠道與方法以推進其縱深發展。概括而言，既要“盡精微”，夯實學科根基，又要“致廣大”，開拓研究視野，錨定國家戰略、社會急需、人民期盼的痛點堵點，提供專業化、精細化產品或服務，這是心理學工作者的職責使命。

陳昌凱：“冷”與“熱”的交織，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學科與市場之間存在脫節的情況。例如，學科建設沒有關注到已經發生巨大變化的社會事實，依然遵循傳統路徑，更多地從學科內的概念、體系出發開展研究﹔而從社會實際需求出發，以解決和回應社會問題為目標來促進學科建設和發展尚顯不足。盡管心理學研究者常常會為大眾將心理學等同於心理健康或心理咨詢而苦惱，但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說明，大眾對心理健康或心理咨詢有著強烈需求與期待，而回應社會的需求也是一門學科服務於人民的重要體現。

以心理咨詢為例，目前在市場上流行著各種各樣的心理咨詢流派和方法，它們正在被廣泛地運用於各類人群。然而，這些方法的有效性如何，在中國文化的語境下適用性如何，有沒有適宜群體的偏好，有沒有倫理上的禁忌等一系列問題，仍缺乏相應研究。在國內心理學權威學術期刊上發表的關於心理咨詢的研究成果非常少，這不僅反映了相關研究的不足，也反映出心理咨詢等應用性強的研究領域由於受到研究方法、研究樣本的限制，常常被心理學的學科“主流”排除在外。而研究不足，必然導致這些心理咨詢理論與方法缺乏科學驗証，從而造成市場上魚龍混雜、優劣難分的局面，也給了很多學術不精者、心術不正者可乘之機，給求助者帶來財產損失和身心傷害，這反過來極大地降低了心理學在大眾心目中的公信力，令心理學更遭“冷遇”。

當然，心理咨詢、心理健康決不是心理學的全部，而只是心理學龐大的學科天地內一個很微小的領域。大眾對心理學的實際需求也遠不止於心理健康這個領域，但如何在學科發展與現實需求之間達到平衡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心理學研究者應對其予以足夠重視，在將研究成果有效運用於實踐的同時，再反過來促進相關研究的深入開展，從而豐富理論模型，推動學科發展，形成良性循環。

張紅川：的確，“冷”與“熱”體現了心理學的學科發展與社會期望間的不同步現象。解決這一問題，固然需要心理學學科進行自我反思、自我變革，但也亟須轉變社會公眾對於心理學的一些誤解與迷思。

概括而言，當前人們對心理學的認知偏差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知”與“用”脫節的工具主義心態。隨著心理需求的日益增長，社會公眾很容易為“用”的心理學買單，比如“能夠解決我情緒問題的心理學”“能夠幫我教育好孩子的心理學”“能夠幫我管理好企業的心理學”“能夠幫我賣出產品的心理學”等，但是對於這些“心理學”背后的理論知識，即“知”的心理學，公眾的需求明顯下降。二是“快”與“慢”脫節的即時主義心態。隨著社會個體化、原子化程度加劇，社會公眾似乎更加尋求快速、簡單、淺層的需求滿足方式，而對於相對較慢的心理學服務如心理咨詢等，接受程度相對較低。工具主義心態和即時主義心態的疊加，導致盡管心理需求不斷涌現，但這並不意味著社會公眾就會採用“心理學的服務”來滿足這一需求，而是會通過其他可見、即時的途徑實現“替代性滿足”，例如各類“心靈雞湯”式的文章、短視頻、短劇等。這一鴻溝不僅為心理學走進“尋常百姓家”制造了門檻和障礙，也為“偽心理學”“假心理學”提供了溫床。

董妍：“冷”與“熱”還反映出供給與需求的關系。心理學人才培養必須考慮社會的需求，而社會的需求在一定程度上也會推動心理學人才培養的改革，因此，兩者既是相互制約的關系，也是相互促進的關系。然而，從市場需求開始出現，到培養出滿足市場需求的高質量人才，確實需要一定的時間。專業遇“冷”一定程度上說明，我們過往人才培養的方向與市場需求有一定差距。但人才培養是一個長期過程，“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培養一個專業方向的學生往往需要4至7年。因此，要想培養出高質量的符合社會需求的心理學人才，還需要心理學學科在專業設置上具備一定的前瞻性，不斷完善和調整人才培養思路。從當前心理學專業人才培養上來看，心理學專業的學生具有良好的行為實驗設計能力和數據調查分析能力，但傳統的心理學專業培養往往僅專注於心理學單一學科的知識傳授，缺乏跨學科整合和實踐技能的培養，特別是缺乏與產業界結合的培養機制，導致學生缺乏市場需要的“即戰力”。

4.推動心理學學科高質量發展

主持人：心理學作為一門與社會發展緊密相連的學科，在服務國家戰略、推動社會治理等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未來，心理學如何更好回應新時代國家和社會發展需要，滿足國民心理發展需求？

張紅川：在我看來，重點要做好以下兩件事。一是整體推進心理學的學科發展。有研究指出，心理學是當前世界科學版圖中的“樞紐科學”之一。所謂“樞紐科學”，是指那些能夠為其他周邊學科提供大量知識接口、其發展可以形成“綱舉目張”效應的學科。在此意義上，心理學如果可以解決好知識與實踐的轉化問題，不僅可以提升學科自身的服務能力，還可以帶動周邊學科在應用層面的發展。因此，心理學在未來發展中不僅要關注“求知”，還要關注“求用”，更重要的是將“知”和“用”結合起來，推進由現實問題引發的研究。例如，當前蓬勃發展的“助推”技術，其理論根基來自決策心理學所發現的“雙系統”機制﹔這一發現迅速轉化為多種行為引導和改變策略，並在世界上多個國家的公共政策和社會治理中得到廣泛應用。令人欣喜的是，近年來越來越多的中國心理學家開始關注此類研究。

二是大力推動心理學的科學傳播。妨礙心理學真正走入公眾生活的原因並非心理學知識積累不夠充分，也非心理學提供的技術手段不夠實用，而是需要進一步提升公眾的接受度。面對著兼具“病恥感”和“神秘感”的公眾，即使有著技術和資本雙重賦能，在“認知壁障”不能打破的情況下，“火熱”的心理學市場也有可能日漸萎縮。因此，當前中國心理學發展還缺少一支在研究者和社會公眾之間充當“闡釋者”的隊伍，即能夠將相對專業的心理學名詞變為大眾熱詞、將相對晦澀的心理學研究變為科學常識的傳播者。為此，一方面，要生產足夠的大眾心理“語料”，以供傳播所需﹔另一方面，也要提高對用戶生成內容的關注，鼓勵一線心理咨詢師、心理教育老師、心理培訓工作者乃至心理障礙患者等，分享通俗的科學內容。

陳昌凱：心理學的學科建設要更加突出專業性，在總體資源有限的情況下，著力建設好“小而精”的小專業，尤其要注意分析相關領域的基本專業要求，緊緊圍繞培養目標來完善課程體系，給予學生更加有特色、專業化、高質量的培養，為國家和社會輸送真正達到行業標准，滿足市場需求的專業人才。同時，對於以心理學為代表的應用性、效果導向突出的專業和學科，國家在資源上可以考慮提供不同的配置方案，以保障其開展研究與應用，服務於經濟社會發展。

董妍：心理學這一學科的知識主要有三個面向。一是面向普遍人類，揭示人類心理的普遍規律和特點，特別是人類認知過程、大腦和心理的關系、身心關系等，這可以為打開人類意識黑箱和開發設計類人智能體提供很有價值的知識，也可以揭示人類心理疾病和行為異常的腦機制、生理基礎。二是面向社會，服務於人類社會發展，提高人們的生活品質。這就包括現在市場上很火熱的心理咨詢和家庭教育。但是，這兩個方面只是人類生活中的一部分。心理學在社會場域還有廣闊的天地，例如，在設計領域中，如何讓產品更加人性化，這也是人類工效學和心理學共同關心的問題。三是面向國家需求，服務於國家發展。了解民眾心理特點和規律，對於推動國家治理現代化是非常重要的。由心而治、由信而治，都離不開心理學的助力。因此，心理學應為更好地滿足人類個體、社會和國家的需求，順勢而為，提前做好專業設置和布局。在人才培養質量上，注重心理學人才自主培養體系的構建，提高心理學人才培養的質量，改革人才培養模式，通過學生參與實踐，提高心理學人才利用心理學知識解決中國實際問題的能力。

管健：面向未來，心理學大有可為。第一，以“廣大”之志，盡“精微”之職。如果說計算機專業、人工智能專業是研究機器和算法的思考邏輯的話，那麼心理學研究的則是人類的大腦和行為的運行規律和思考邏輯。這要求心理學在學科精細化研究的同時，也要統籌兼顧專業特色與人民需求，為良好社會心態的塑造提供理論支撐力、實踐向心力、內心穿透力和未來導向力。第二，借助“心理學+”，給心理學插上跨界的翅膀。例如，心理學+人工智能，通過理解人類行為，設計提供懂人性有溫度的產品﹔心理學+營銷服務，通過客戶心理需求建模制定品牌定位策略，優化營銷模式，提供溫暖的心理服務﹔心理學+公共健康，從大健康視野出發，關注心理咨詢和心理治療，面向全社會、全人群、全周期守護“心”健康，提供高質量的心理服務體系。我們應該開拓更多的“心理學+”崗位與行業，通過技術賦能與整合，使前沿心理科學的研究成果賦能公眾心理資源，構建普惠化、場景化、智能化的心理健康生態，幫助公眾實現潛能、獲得意義、增強福祉。第三，作為公共產品的學科教育，以心理學學科服務社會。現代化的本質是人的現代化，服務新時代人的發展、守護人的幸福是心理學學科的重要使命，因此，心理學在不斷涵養學科積澱，開拓學科前沿的基礎上，應通過科學傳播、積極實踐、行業賦能等以實踐行動服務國家和社會發展。（記者 王琎 冀文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