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故事

聽祖父講故事，那是兒時的習慣，而今這習慣早已成追憶，似乎還有揮之不去的思念，永遠的眷戀……

小時候，總覺得祖父講的故事，就像手中搖著“撥浪鼓”、走村串巷的小販挑子裡的“谷糖”，含在嘴裡，甜上心頭，帶著久久的回味。遠有《隋唐演義》中的俏羅成、秦叔寶，南宋精忠報國的岳飛，明朝抗倭的戚家軍，近有偉大領袖毛澤東、平江起義的“彭大將軍”……這些故事吸引全村孩童，圍著祖父久坐聆聽。恬靜鄉村的夜晚，縈繞著我們的童聲、笑聲和喧鬧聲。

稍大些，我體會到故事裡飽含著家風家教，是那樣的歷久彌新。祖父常給我們講“歐體書法”“畫荻教子”“瀧岡阡表”等故事，總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字是門頭書是屋，你們可是歐陽詢和歐陽修的后人，從小要勤於學習、樂於吃苦，將來才不算是辱沒先人！”現今憶起祖父講的故事和教誨，體悟其深長意味和良苦用心，不禁感懷無盡。

到念初中時，我和祖父無話不談，仿佛成了好友。一天，祖父聽到我背《岳陽樓記》，忙放下手中農活，認真地對我說：“學好《岳陽樓記》，可謂受用一生。”他還告訴我，先前來岳州做官的人，必須會背誦《岳陽樓記》。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祖父在鄉中學教書。他注重對學生進行愛國奉獻、自強不息、鄰裡和睦等價值觀教育，生怕后輩們輸在繼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起跑線”上。

當我學會欣賞並感悟“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等名句時，卻少有機會再聽祖父講故事。細細算來，我於1991年參軍至2006年祖父過世，十五年間僅七次回家探親，和祖父在一起的日子少之又少，有時匆匆見上一面，也只是噓寒問暖幾句。最后一次見到祖父是在祖母的葬禮上，時間是2004年10月。

最近一次探親是在2010年10月，距祖父過世已四年多。我來到祖父、祖母的墳前，母親頭一遭打開“話匣子”，對我講起祖父的“故事”。

“你祖父不滿半歲，從歐陽氏第七祠堂過繼給第四祠堂一對無嗣夫婦。你祖父的雙親過世得早，兄弟姐妹多但活下來的隻有三人。”母親邊給祖父、祖母燒著紙錢，邊憶往事：“我年輕時常聽老人們說你祖父祖母有孝心、重孝道，你祖父的養母羅氏晚年癱瘓在床十八年，他倆給她喂飯擦身、端屎倒尿，比親子還親，是全村有名的大孝子。”

“你祖父長得斯斯文文，可他是抗日的積極分子。聽說第三、四次長沙會戰前夕，你祖父和村裡的幾個年輕人，晝伏夜出在新牆河一帶挖壕溝，拖住了鬼子的坦克和大炮。”母親不無自豪地說。

祖父還是村裡的“模范丈夫”，1964年祖母大病一場，祖父辭教悉心照料，直至祖母辭世。二老相濡以沫八十載，不曾紅臉，教子有方，鄉裡鄉親傳為佳話。祖父樂善好施，聽到村裡哪戶人家有困難都會靠上去幫襯一把。祖父出殯那天來了上千人，說明他的人緣有多好。

祖父生前，我不曾盡孝心﹔去世后，也未盡孝道，我為銘刻在墓碑上的“孝孫”汗顏。“你不要過多地自責和難過，是你祖父再三叮囑我們不讓告訴你，讓你安心工作。”母親抹著淚說。是啊，祖父就是這樣一個對國和家都有無法言傳的深情之人！

今夜兒子也在背誦《岳陽樓記》，讓我想起祖父“學好《岳陽樓記》，可謂受用一生”的教誨，想到祖父講的故事和祖父的故事，淚眼婆娑，深感晚輩讀懂長輩不光需要時間，更需要心智，心想講好“祖父的故事”，代代相傳，慈祥的祖父就會永駐心田。

《人民日報》（2015年07月25日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