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社區        注冊

論國家戰略的科學內涵

薄貴利

2015年07月29日14:47   來源:人民網-理論頻道

原標題:論國家戰略的科學內涵

作者:薄貴利,國家行政學院國家戰略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北京100089

doi:10.3782/j.issn.1006-0863.2015.07.12

[摘要]作為舶來品,國家戰略概念於20世紀80年代初被引進中國大陸后,一度並不流行——除少數學者在學術研究中使用外,在其他話語體系中難覓其身影。但近幾年,國家戰略一詞在學者著述、媒體報道和領導講話中經常出現,表明國家戰略概念已被我國所接受,並成為當代中國十分重要的戰略理念。為准確理解和正確使用國家戰略概念,促進國家戰略問題研究,實現國家戰略決策的科學化,本文概述了國家戰略概念的歷史淵源,分析了美國國家戰略定義的特點和存在的主要問題,從歷史與現實、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角度,闡明了國家戰略概念的科學內涵及國家戰略新定義的主要特點,提出為便於交流溝通和更好發揮高層戰略研究的智囊作用,建議在相關研究和表述中,最好使用國家戰略概念。

[關鍵詞]國家戰略;大戰略;戰略研究

[中圖分類號]D03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6-0863(2015)07-0070-06

20世紀80年代初,國家戰略概念被引入到中國大陸。但在此后的20多年時間裡,除少數戰略學者使用這一概念外,其他人很少使用。近幾年,“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國家戰略概念在學者文章、媒體報道和領導講話中經常出現,表明國家戰略概念不僅被我國所廣泛接受,而且成為當代中國十分重要的戰略理念。有鑒於此,迫切需要闡明國家戰略概念的科學內涵,以便深入研究國家戰略問題,促進國家戰略的科學制定和有效實施。

一、從“兵法”“將道”到“國家戰略”

兵書戰策,古已有之。其中蘊含著豐富的戰略思想。中國西周王朝建立初期,被封於齊的太公和被封於魯的周公各傳所學,“從現代戰略的觀點來看,太公之學以軍事戰略為主,周公之學以國家戰略為主。”“以兵學為主軸的齊學自太公之后,由於管仲、孫武、司馬穰苴、孫臏等人的傳授,而成為我國古代戰略思想的主流。”[1]《孫子兵法》更是影響古今,聲播海外。1973年,美國國會研究防務問題的高級專家、時任美國國防大學戰略研究所所長的約翰·柯林斯在其所著《大戰略》一書中寫道:“孫子是古代第一個形成戰略思想的偉大人物。他於公元前400年至320年間寫成了最早的名著《兵法》。孫子十三篇可與歷代名著包括2200年后克勞塞維茨的著作媲美。今天沒有一個人對戰略的相互關系、應考慮的問題和所受的限制比他有更深刻的認識。他的大部分觀點在我們當前環境中仍然具有和當時同樣重大的意義。”[2]正因如此,《孫子兵法》被世界軍界稱為“兵學聖典”,孫武也被視為戰略學的鼻祖。

然而,在18世紀之前,戰略與戰術尚未得到區分。此前流傳下來的研究戰略戰術的著作,在中國多稱為“兵法”,在西方則稱為“將道”。據西方軍事史學家富勒將軍考証,戰略一詞正式成為軍事用語是在18世紀以后。比若米尼大22歲的普魯士人海因裡希·迪特裡希·比洛首次將戰略與戰術區分開來,認為戰術是對戰略的補充並從屬於戰略。[3]1777年,法國人梅齊樂在其出版的《戰爭理論》一書中正式使用“戰略(strategie)”一詞。由於該書很暢銷,並被譯為德文和英文,所以,“到19世紀初期,戰略在歐陸諸國中已成通用名詞”[4]。若米尼和克勞塞維茨的著作問世之后,戰略才開始發展成為一門學問。隨著戰略問題的相對獨立和對戰略問題研究的不斷深入,越來越迫切需要揭示“戰略”的內涵和本質。然而,恰恰在這一最基本的問題上,研究者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人統計,僅在西方,從戰略概念的提出到20世紀80年代,對“戰略”所下的定義就有200多個。[5]比較著名的,如若米尼將戰略定義為:“或為入侵別國或保衛本國而在戰場上巧妙指揮大軍的藝術”,“戰略是在地圖上進行戰爭的藝術,是研究整個戰場區的藝術”。[6]克勞塞維茨則認為“戰略是為了達到戰爭目的而對戰斗的運用”。[7]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批准的軍事戰略定義是:“軍事戰略是運用一國武裝力量,通過使用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脅,達成國家政策的各項目標的一門藝術和科學。”[8]

在古代社會,由於戰略環境極為簡單,軍事力量在戰略諸因素中又處於支配地位,所以,戰略研究僅僅局限在軍事領域。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20世紀20年代。此前所謂戰略,就是指的傳統的軍事戰略。隨著歷史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將戰略僅僅局限於軍事領域的思維定勢,暴露出越來越嚴重的問題,其危害也越來越凸顯,以至於法國著名政治家、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總理喬治·克裡孟梭非常尖刻地批評道:“什麼事也不能托付給將軍們去做——甚至是戰爭。”[9] 19世紀以來,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和國際交往的日益頻繁,戰爭問題空前復雜化,政治、經濟、科技和心理因素等對戰爭的影響越來越大。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戰,軍事因素與非軍事因素以前所未有的程度更加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從而打破了戰略問題上的傳統思維定勢,拓寬了戰略思維視野,促使人們從更寬的領域和更高的層次重新思考戰略問題。於是,“大戰略”概念應運而生。

事實上,在大戰略概念提出之前,一些著名的軍事家就有比較深刻的大戰略思想。例如,被恩格斯稱為軍事方面“全世界公認的權威人士”的若米尼在《戰爭藝術概論》中就明確指出,在戰爭藝術“這門科學領域裡還有一個主要組成部分至今仍被不適當地排斥於戰爭藝術之外,這就是戰爭政策。”戰爭政策對於任何一個總司令來說,是完全必要的,因為它同“所有可能採取的戰爭手段和行動都有極深的關系。”[10] 正因為戰爭政策對戰爭勝敗關系巨大,所以,若米尼將戰爭政策列為戰爭藝術六個部分之首,並用一章十節的篇幅進行了深入的分析。然而,對“大戰略”概念進行深刻闡述並使其發揮重要影響的是卻不是若米尼,而是英國戰略理論家利德爾·哈特。1929年,利德爾·哈特在其名著《歷史上的決定性戰爭》中,對大戰略的任務、手段和戰略視野等進行了深入的闡述,指出:“大戰略的任務是協調和指導國家的全部力量以便達到戰爭的政治目的,即國家政策所確定的目標。大戰略既要算計又要發展國家的經濟力量和人力,以便維持作戰部隊。對精神力量也應如此,因為培養、加強(國民)取勝和忍耐的意志,同掌握有形的實力一樣重要。這還不夠,因為作戰力量隻不過是大戰略的手段之一。大戰略還要估計和運用財政壓力、商業壓力以及並非最不重要的道義壓力來削弱敵人的意志。……(軍事)戰略隻看見戰爭本身,而大戰略則越過戰爭看到未來的和平。大戰略不僅把各種手段結合起來,而且協調其運用,以免有損於未來穩定而繁榮的和平狀態。”[11]大戰略概念提出不久,英國軍方即接受了這一概念,並寫進了軍事條令。1935年,英軍野戰條令對大戰略界定如下:大戰略“是最積極地運用國家全部力量的藝術。它包括運用外交、經濟壓力、與盟國締結有利的條約、動員國家工業和分配現有的人力資源以及使用陸海空三軍使之協調行動。”[12]

英國人的大戰略思想對美國官、學兩界都產生了十分重要的影響。例如,1941年12月31日,美英兩國參謀部第一次華盛頓會議的備忘錄就以“美英大戰略”作為總標題。這是美英兩國統帥部指導反法西斯戰爭的十分重要的文件。該文件非常明確地肯定了兩國共同遵循“德國第一”或“先歐后亞”的大戰略方針,即爭取首先打敗德國,繼而打敗日本,從而結束戰爭。[13]再如,1943年1月,曾參與制定二戰時期美國戰略計劃的阿· 魏德邁將軍在出發參加英美首腦卡薩布蘭卡會議前夕,就形成了大戰略概念。后來,他在美國國防學院的講話中給大戰略下了一個比較標准的美國式定義:“大戰略就是運用國家力量,以實現國家政策所規定的目標的藝術和科學。”魏德邁在這裡所說的國家力量,包括政治、經濟、心理和軍事等四個方面。他認為這四類力量實際上是國家政策的四件主要武器。如果前三種力量用得恰當、及時和有效,就可能不需要動用第四種力量,即不需要按傳統的赤裸裸的方式使用軍隊。[14]時至今日,美國一些學者撰寫相關學術著作,仍在頻繁使用“大戰略”概念。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國因戰略思想與英國存在明顯差距而不得不接受英國的戰略引導。二戰結束后,美國已經成為世界第一強國。在這種情況下,“美國官方不想再用英國人所慣用的大戰略,而另創國家戰略這樣一個新名詞。[15]我國大陸有的學者認為,國家戰略作為官方的正式用語,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在美國廣泛流行。[16]與此判斷截然不同,我國台灣學者鈕先鐘指出:“這個由美國官方所創出的新名詞,一直都不太流行”。[17]鈕先鐘進一步指出:“所謂國家戰略這一套名詞、定義,以及其觀念架構、思想體系,都是由軍方所建構。隻有在美國軍方所編著的教范和詞典中才能找到這一類的資料。至於民間所出版的書刊,則很少發現國家戰略這個名詞的存在。甚至與美國國防部關系頗為密切的作者,”如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泰勒、前國防部長布、西點軍校教授喬丹等,“在其書中也都未使用這個名詞。”美國文人戰略家同樣很少使用這一概念,甚至也不太重視這種較高層面的戰略觀念。“此種現象到今天還是很普遍。”在美國,“國家戰略這個名詞如此不受重視,令人有莫名其妙之感。”[18]

20世紀70年代初,我國台灣學界開始關注和研究國家戰略的基本理論問題。1974年,戰略學家鈕先鐘出版了《國家戰略概論》。20世紀80年代初,國家戰略概念被引入中國大陸。1985年,根據鄧小平對國際戰略環境的判斷,軍委擴大會議決定,國防建設指導思想從臨戰體制轉變到和平時期建設軌道上來。伴隨著國防建設指導思想的戰略性轉變,軍內開始明確提出和使用國家戰略、國防戰略等概念。[19]此后,中國大陸學術界的一些學者開始研究國家戰略問題,1994年,出版了中國大陸第一部以“國家戰略”為書名的學術著作——《國家戰略論》。

然而,直到近幾年之前,國家戰略概念僅僅在一些學者的論文或學術著作中出現,在其他文獻中,很少見到國家戰略一詞的身影。近幾年,隨著戰略研究和戰略思維的空前活躍,“國家戰略”概念不僅被我國學界和媒體所接受,國家領導人的講話也開始使用這一概念。例如,2015年3月12日,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在出席十二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解放軍代表團全體會議時強調,把軍民融合發展上升為國家戰略,是我們長期探索經濟建設和國防建設協調發展規律的重大成果,是從國家安全和發展戰略全局出發作出的重大決策。[20]這表明,國家戰略已經成為當代中國最重要的戰略理念。

二、國家戰略的科學定義

在國家戰略概念提出之前,國家戰略思想早已存在於國家指導實踐和一些著名的古典文獻之中。例如,吳起所著《吳子》一書,首篇即為《圖國》。所謂“圖國”,用現代漢語來說,就是國家戰略分析。吳起認為,“昔之圖國家者,必先教百姓而親萬民”,因為“有道之主,將用其民,先和而造大事。”這是吳起從歷史經驗中總結出的非常重要的國家戰略原則。遵循這一原則,吳起提出了“內修文德,外治武備”的國家戰略方針。在中國,無論是古代的一些政論名著和史學著作,還是現代的一些中央文件和國家領導人的重要講話,都蘊含著豐富的國家戰略思想。只是我們沒有率先提出國家戰略概念,學界也沒有從這一角度去進行梳理和概括。

20世紀50∼80年代,美國軍方多次為國家戰略下定義。例如,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1953年再版的《美國聯合軍事術語辭典》將國家戰略定義為:“在平時和戰時,發展和使用國家的政治、經濟、心理權力,連同其武裝部隊,以確實達到國家目標的藝術和科學。”[21]美國國防部頒布的1963年版《美國軍語詞典》對國家戰略所下的定義是:“國家戰略是平時和戰時在使用武裝力量的同時,發展和運用國家的政治、經濟和心理力量以實現國家目標的藝術和科學。”[22] 1979年,美國國防部出版的《軍事及有關名詞辭典》又將國家戰略簡明地界定為:“在平時和戰時,發展和應用政治、經濟、心理、軍事權力以達到國家目標的藝術和科學。”[23]1983年,美國陸軍軍事學院組織編寫和出版的《軍事戰略》一書將國家戰略解釋為:“所謂國家戰略系指:在平時和戰時,在組織和使用一國武裝力量的同時,組織和使用該國政治、經濟和心理上的力量,以實現國家目標的藝術和科學。”[24]顯然,美國軍方對國家戰略所下的定義大同小異,其主要特點是:

1.國家戰略既管戰時,也管平時,是平戰通用的戰略。

2.國家戰略的核心是實現國家目標。

3.為了實現國家目標,強調發展和使用國家的政治、經濟、軍事和心理力量等各種力量。

4.將國家戰略界定為藝術和科學。

進一步分析即可發現,美國軍方對國家戰略所下的定義存在著嚴重的問題。

第一,用“藝術”來定義國家戰略,難以反映國家戰略的本質。因為,“藝術”在這裡是指富有創造性的方式和方法。與以往的軍事戰略相比,國家戰略不僅僅是方式、方法上的創新,更重要的是內容、范圍的拓展和戰略層次的提升。把國家戰略定義為“實現國家目標的藝術”,顯得層次過低。

第二,用“科學”來定義國家戰略,也存在著明顯的問題。因為,“科學”是指經過驗証的反映自然、社會、思維等客觀規律的分科的知識體系。一項國家戰略,在實施之前或實施過程中,是否符合實際、符合自然和社會的客觀規律,尚未得到或未完全得到驗証。即使反映了當時社會的實際和社會發展規律,也還不是反映這方面規律的分科的知識體系,也不能稱之為科學。正如一個成功的醫療案例僅僅是案例,而不是醫學一樣。

第三,美國軍方的國家戰略定義,無論戰時和平時,都強調發展和使用武裝力量。這充分反映了美國國家戰略的強權政治和霸權主義性質。回顧歷史,美國從小到大,從弱到強,每一步都沒有離開武力的使用。直至今天,美國在其本土之外仍然駐有大量兵力,其軍事基地遍布全球,就是明証。

第四,美國軍方用“科學”來界定其國家戰略,具有很大的欺騙性。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美國作為世界的超級大國,其國家戰略所追求的國家目標,就是推行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進而稱霸世界。對這樣的國家戰略冠以“科學”二字,就是要給美國追求世界霸權的國家戰略披上“科學”的外衣,讓其他國家的政府和人民認識到,遵從美國的國家戰略,就是順應規律,遵從科學,否則,就是逆潮流而動,就是違背科學。事實上,在美國軍方用“科學”二字來界定國家戰略的背后,是赤裸裸的暴力,是血淋淋的屠刀,是殺人於無形的現代武器裝備系統。不認識到這一點,極容易在觀念上被蒙騙,在思想上被麻痺,在理論上被繳械,在行動上被打敗。

顯然,美國軍方對國家戰略所下的定義,是為美國壟斷資本主義和霸權主義服務的。這一定義隻適用於美國,不適用於遵循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其他國家,當然也不適用於中國。

中國權威工具書曾經為國家戰略下過非常簡潔的定義。例如,1993年版的《中國軍事百科全書·戰爭、戰略分冊》把國家戰略定義為:“指導國家各個領域的總方略。”2008年版的《中國軍事百科全書·國防發展戰略分冊》將國家戰略定義為:“籌劃和指導國家安全與發展全局的方略。”很顯然,這兩個定義過於簡單,且沒有揭示出國家戰略的本質。因此,必須依據國家戰略的本質特征和遵循基本的邏輯方法,重新定義國家戰略。

清人陳譫然曾寫過:“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的名言。這句名言之所以被現代戰略家和戰略理論家所經常引用,是因為它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戰略的真諦。戰略的共性特征是全局性、長遠性和系統性,其本質則是維護和增進戰略主體的利益。國家戰略更不例外,國家戰略就是為維護和增進國家利益、實現國家目標而綜合發展、合理配置和有效運用國家力量的總體方略。國家戰略的新定義有以下幾個特點:

1.本質性。任何國家的國家戰略,都是為了維護和增進國家利益。這是國家戰略的本質。國家目標不過是一個國家在特定歷史時期所要維護或實現的國家利益。離開國家利益來定義國家戰略,就不可能抓住國家戰略的本質。

2.通用性。國家戰略既包括大國的國家戰略,也涵蓋小國的國家戰略;既適用於戰時,也適用於和平時期。同時,這一概念還適用於各種國家戰略模式,如國家治理戰略、國家安全戰略、國家發展戰略、國家擴張戰略,等等。正因為國家戰略新定義具有通用性質,所以才能作為國家戰略研究的通用概念。

3.全面性。美國的國家戰略定義,隻涉及國家力量和國家目標等國家戰略的兩個構成要素。國家戰略新定義,包含了國家戰略的全部要素,即國家利益、國家目標、國家力量和國家政策。此外,以往的大戰略或國家戰略定義,有的關注國家力量的分配,有的關注國家力量的發展和使用,而沒有將發展、分配和使用國家力量同時包含在一個戰略定義中。國家戰略實踐表明,為實現國家目標,不僅需要有效使用國家力量,而且需要綜合發展和合理配置國家力量。隻有綜合發展和合理配置國家力量,才能為可持續地有效使用國力奠定基礎。因此,國家戰略新定義比英國的大戰略和美國的國家戰略定義更加全面。

4.長遠性。在任何情況下,一個國家綜合開發潛力的能力,直接影響到國家的長遠利益,關系到國家長遠目標的實現。因此,國家戰略不能僅僅著眼於當前,強調國家力量的配置和使用,還必須著眼長遠,高度重視綜合國力的發展,特別是一個國家將潛力可持續地轉化為實力的能力。忽視或不重視這一點,就不可避免地導致國家戰略的短視和失敗。而發展綜合國力和將潛力可持續地轉化為國家實力,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的。隻有從長遠出發,通過改革創新和較長時間的歷史累積,才能實現這一目標。

5.和平性。與美國軍方在國家戰略定義中突出武裝力量不同,國家戰略新定義沒有特別強調武裝力量,目的是在“互相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平等互利、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基礎上,謀求國家利益,實現國家目標,反對強權政治和霸權主義。在國家戰略新定義中沒有突出武裝力量,並不是不重視或否認武裝力量在國家戰略中的地位和作用。恰恰相反,在國際社會森林法則依然盛行的情況下,沒有強大的武裝力量,就不可能保障國家安全。重視和發展武裝力量是一回事,像美國那樣到處炫耀武力、經常運用武力手段去解決國際爭端則是另一回事。前者是和平環境中維護國家正當權益所必須,后者則是典型的強權政治和霸權主義。作為發展中的大國,在綜合發展國力中發展武裝力量,應學會寓軍於民、寓戰於平的韜略,在國家戰略定義中,大可不必將其凸顯出來。

6.實踐性。國家戰略不是國家戰略學。國家戰略學是學術層面、理論層面的,是研究國家戰略制定和實施規律的科學的知識體系。國家戰略則是實踐層面、實操層面的,是在錯綜復雜的戰略環境中通過具體的戰略方針和規劃策略來維護和增進國家利益、實現國家目標的總體方略。從學術角度研究國家戰略制定和實施規律,構建國家戰略學的科學體系,是學者的職責和任務。而制定和實施國家戰略,維護和增進國家利益,則是政治家和戰略家的天職。國家戰略學以國家戰略為研究對象,國家戰略則以國家戰略學為指導、參考和借鑒。二者在目的和性質等方面具有本質區別,不可混為一談。

三、國家戰略還是大戰略?

20世紀50年代以來,西方國家官方和學者除了提出國家戰略概念之外,還提出了其他一些類似的戰略概念。例如,法國戰略家安·博弗爾將軍就提出了總體戰略概念。在其所著《戰略緒論》中,博弗爾寫道:“當應用於總體戰爭時,我認為總體戰略這個名詞似乎要比英國人(尤其是利德爾·哈特)所常用的大戰略,或美國人所用的國家戰略都較為明確。”[25]很顯然,博弗爾試圖用“總體戰略”概念取代“大戰略”和“國家戰略”概念。由於博弗爾提出的總體戰略概念與大戰略或國家戰略概念並無實質區別,所以影響不大,傳播不廣。[26]隨著博弗爾的逝世,他所提出的這一概念連同其相關思想也與他一同下葬了,因為很少有人再提及。再如,英國空軍元帥斯萊塞認為,由於二十世紀是多國聯盟時代,世界縮小了,國家之間的相互依存性增大了,加上現代戰爭的許多新特點,因而不僅傳統的軍事戰略已經過時,甚至國家戰略的概念也已過時,應代之以“世界戰略”。對於這一觀點,吳春秋先生進行了有力的批駁,指出,這種超國家的戰略概念是為北約組織這樣的軍事集團出謀劃策的。把國家戰略同國家集團戰略完全對立起來,以致根本否定國家戰略,顯然是行不通的。[27]之所以行不通,是因為迄今為止,在國際社會,國家仍然是最主要的政治主體和戰略實體。隻要這種情況沒有發生根本性的改變,那麼,國家戰略就仍然是指導國家的最高戰略,國家戰略概念和國家戰略研究就會與之同存,而不會退出歷史舞台。這一點,已經被戰后的歷史所証明,並還將被歷史所繼續証明。

迄今為止,在國家層面影響較大的戰略概念仍然是大戰略和國家戰略。這兩個概念是什麼關系?在我國,使用哪個概念更科學、更合理、更便於交流,也更符合中國國情?

事實上,任何概念都不是自然界的直接產物,而是人類大腦加工的結果。思想家或學者提煉出某一概念,賦予這一概念某一特定內涵,目的是為了分析問題,交流思想,闡述觀點,提高認識。因此,分析兩個概念之間的關系,首先要搞清楚人們賦予這一概念的基本內涵。迄今為止,國內外學者關於國家戰略與大戰略的關系有以下幾種觀點。

1.國家戰略和大戰略是兩個涵義相近的概念,兩者可以互相通用

對此,我國台灣學者鈕先鐘明確指出:“美國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所新創的國家戰略,即為歐洲人所早已慣用的大戰略,這兩個名詞之間實際上可以畫等號。”[28]鈕先鐘的觀點比較符合美國的情況,因為美國人對國家戰略和大戰略的界定極為相近。例如,1964年版《美利堅百科全書》對大戰略的界定是:大戰略“在一般意義上指在平時與戰時,為獲得對國家政策的最大限度支持,發展並運用國家的政治、經濟、精神以及軍事力量的藝術和科學”。[29]《美利堅百科全書》對大戰略的界定與1963年版美國國防部頒布的《美國軍語詞典》對國家戰略的定義並無本質區別。正因如此,美國學術界的許多權威學者研究相關問題的學術著作,往往使用“大戰略”這一概念。例如,1973年,時任美國國會研究防務問題的高級專家、美國國防大學戰略研究所所長約翰·柯林斯出版的《大戰略》;1991年,以《大國的興衰》而享有盛名的美國耶魯大學教授保羅·肯尼迪編輯出版的《戰爭與和平的大戰略》。此外,還有美國學者撰寫的《美國大戰略》、《羅馬帝國的大戰略》、《大戰略的國內基礎》,等等。

2.國家戰略是一國本身的戰略,大戰略是國家集團或聯盟的戰略

持這種觀點的是我國台灣的一些學者,他們認為,國家戰略“系指國家政策階層對於統和國力之建立與國家戰略之運籌而言”,大戰略“系指與同盟國間所運籌的戰略政策階層而言”。[30]與台灣學者上述觀點類似,日本學者伊藤憲一也認為國家戰略是對內的,大戰略是對外的。在《國家與戰略》一書中,伊藤憲一明確表示:“在各種戰略中,唯有對外國家戰略,我才稱之謂‘大戰略’。”[31]至於二者的關系,持有此種觀點的學者並未給予太多的關注。

3.國家戰略是國家的總體戰略和最高戰略,大戰略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即國家安全戰略

對此,美國學者約翰·柯林斯作了比較清楚的闡述,指出:“國家戰略在平時和戰時綜合運用一個國家的各種力量以實現國家的利益和目標。按照這種觀點,戰略可分為應付國際和國內問題的全面政治戰略;對外和對內的經濟戰略以及國家軍事戰略等等。每一種戰略都直接或間接地關系著國家的安全。”將直接關系國家安全的戰略“匯集起來便構成‘大戰略’,即在各種情況下運用國家力量的一門藝術和科學,以便通過威脅、武力、間接壓力、外交、詭計以及其他可以想到的手段,對敵方實施所需要的各種程度和各種樣式的控制,以實現國家安全的利益和目標。”關於大戰略的地位及其與國家戰略的關系,英國戰略理論家利德爾·哈特早就進行了清楚的闡述,指出:“大戰略和指導進行戰爭的軍事政策是完全一致的。盡管如此,它們之間又有一些區別,那就是大戰略同基本政策有其不同之處。基本政策,或稱為國家政策,決定著軍事政策的目的;而‘大戰略’這一術語,則表示‘政策在執行中’。所謂‘大戰略’,或者稱高級戰略,其任務就在於調節和指導一個國家或幾個國家的所有資源,以求達到戰爭的政治目的;而這個目的,正是由基本政策,即國家政策所決定的。”[32]在這裡,利德爾·哈特所說的“國家政策”,實際上就是國家戰略。

顯然,約翰·柯林斯與利德爾·哈特都認為國家戰略是位於大戰略之上的更高層次的戰略,所不同的是,前者將大戰略界定為國家安全戰略,后者將大戰略界定為實現國家政治目的的戰爭戰略。

隨著時代的發展、環境的變化和研究的進一步深入,國家戰略的內涵也在不斷地發展、豐富和充實——凡是事關國家全局、長遠和根本利益的一切重大問題,都在國家戰略的研究視野中,都是國家戰略所應研究的問題。就內容而言,國家戰略涉及國家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科技、軍事、民族、地理等諸多領域,其空間范圍,既包括國內戰略,也包括國際戰略——國家戰略在國際舞台的延伸。因此,國家戰略不僅是涵蓋范圍最廣、涉及領域最多的戰略,同時也是層次最高的戰略,是國家的最高戰略。有鑒於此,建議在研究相關戰略問題時,最好使用國家戰略概念。這樣,也比較符合現代漢語的語言習慣。例如,在當代中國的戰略研究中,人們往往按照研究領域或研究問題來界定戰略概念,如經濟戰略、社會戰略、文化戰略、軍事戰略、外交戰略、地區戰略、國家戰略,等等。現代漢語的這種表達方式,既簡明易懂,便於交流和溝通,又能有效防止和避免歧義。特別是在中央領導已經接受和使用國家戰略概念的情況下,學術界在研究相關問題時不使用國家戰略概念,而使用“大戰略”等概念,就不利於官、學兩界的交流與溝通,更不利於發揮學術界在國家戰略決策中的咨詢和智囊作用。

(來源:中國行政管理)

[參考文獻]

[1] [15] [17] [18][21] [23][25] [28] 鈕先鐘.戰略家[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19,22-27.

[2] [9] [美] 約翰·柯林斯.大戰略[M].北京: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出版社,1978.8,13,46-47.

[3] M.A.米爾施泰因等.論資產階級軍事科學[M].黃良羽等譯,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1985.30.

[4] 鈕先鐘.戰略研究[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3.

[5] [19]軍事科學院計劃組織部.戰爭與戰略問題研究[M].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1988.174,144,156.

[6] [10] [瑞士]A·H· 若米尼著.戰爭藝術概論[M].劉聰,袁堅譯.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6.29,87.

[7] [德] 克勞塞維茨.戰爭論(第1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8.175.

[8] [24] 美國陸軍軍事學院.軍事戰略[M].軍事科學院外國軍事研究部譯.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1986.3,4.

[11] [12] [13] [14][22] [29]吳春秋.論大戰略和世界戰爭史[M].北京:解放軍出版社,2002.10,30-33.

[16] [26] [27] 吳春秋.淺談“大戰略”和“國家戰略”[J].世界知識,1984(12).

[20]習近平在出席解放軍代表團全體會議時強調深入實施軍民融合發展戰略 努力開創強軍興軍新局面[N].人民日報,2015-03-13.

[30] 台灣《中華戰略學刊》(1985年春季號),轉引自吳春秋.論大戰略和世界戰爭史[M].北京:解放軍出版社,2002.11.

[31] [日]伊藤憲一.國家與戰略[M].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1989.1.

[32] [英] 利德爾·哈特.論戰略和大戰略.轉引自時殷弘.戰略二十講[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8.5.

On Scientific Connotation of National Strategy

Bo GuiLi

[Abstract] As a kind of exotic, the conception of national strategy was introduced to Mainland China at the beginning of 1980s. It was once unpopular and only few scholars used it in their researches. However, it often appeared in recent years on academic books, media reports and leaders’ speeches, which shows that such conception has been accepted and become a very important strategic concept in China. To accurately understand and correctly use this conception, to improve the researches on this issue and to realize the scientification of decision-making on national strategy, this paper reviews the conceptional evolution of national strategy, analyze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American definition and its main problems, explains the scientific connotation and key features of new definition from the views of combinations of history and reality as well as theory and practice, and then suggests using the conception of national strategy in relative studies and terminologies so as to benefit for further communications and exchanges and for better playing the thinktank role in top-level strategic researches.

[Keywords]national strategy, grand strategy, strategy research

[Author]Bo Guili is Director and Professor at Center for National Strategic Studies, Chinese Academy of Governance. Beijing 100089


使用微信“掃一掃”功能添加“學習微平台”
(責編:王秋怡、朱書緣)
相關專題
· 《中國行政管理》
  • 最新評論
  • 熱門評論
查看全部留言

熱點關鍵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