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遠
自從讀了黃朴民教授《歷史學研究中的四個“誤區”》(《光明日報》2013年3月20日史學版)一文,頗受啟發,又感到言猶未盡,一直想談點感想,草成此文后數次因雜事擱置,現直陳幾點意見,以求教於學界同道。
選擇了“學術”就選擇了“冷”
時下確實存在這種比較極端的現象。一方面,歷史成為大眾讀物乃至大眾娛樂的重要內容。充斥銀幕的熱播劇、擺滿書攤的暢銷書,許多都是以歷史為題材。另一方面,學者皓首窮經的研究成果,則很少有人問津。冷靜一想,這種現象不僅僅發生在我們大陸,即便在今日之美國、日本,在中國的台灣、香港,也無不如此。在世界的華人社會裡,是陳寅恪的《柳如是別傳》,還是金庸的《鹿鼎記》發行量大?同是“三國”,讀《三國志》的有幾人,《三國演義》卻是家喻戶曉。即以“二司馬”為例,司馬遷盡管有“通古今之變、究天人之際”的抱負,但在世的時候,有幾個人關注他在寫《史記》?司馬光盡管有政府的支持,生前也沒有看到《資治通鑒》的輝煌。當然,不能因此而否定小說《三國演義》《鹿鼎記》乃至電視《三國演義》《鹿鼎記》等對培養青少年歷史興趣的功能。回想我們這一代歷史學者,有多少人是因為讀《三國演義》《水滸傳》而喜歡上歷史並走上專業研究道路,又有多少人一開始就是捧讀《史記》《資治通鑒》的?顯然是前者。
因此,不要鄙視大眾讀物,不要輕視大眾讀物乃至影視作品對於喚起人們對歷史、對歷史學產生興趣的作用。這一現象背后其實是作品的功能問題,而並非是因為史學研究出現了誤區。因為,學術著作本來就是“藏之名山”,讓人“吸收營養”的﹔文學藝術作品則是直接提供給大眾(包括學者在內)消遣的。受眾群體的不一樣,決定作品的“熱度”不一樣。或者正是因為忽略了這個基本事實,使不少朋友產生了歷史學“受冷落、被邊緣”的感慨。其實,除了個別特殊的時代,歷史學從來就沒有受過熱捧,這是學科特點所造成的。所謂“板凳要坐十年冷”,可以說,選擇學術就選擇了“冷”,選擇歷史研究、哲學研究,就選擇了“特冷”。毋庸諱言的是,時下確實有一些學者被人瞧不起。但究其原因,並不是因為他們是在做“冷門”學術,恰恰相反,真正的原因是他們放下了學術的尊嚴。
“宏大敘事”需要“細節”支持
朴民教授在文章中列舉了四個歷史研究的“誤區”:追求虛幻的絕對“真實”、排斥合理的宏大敘事、陷入思想方法論上的片面性泥淖、執迷於所謂的“科學”規范。這些問題確實存在,有些還比較嚴重。比如一些學者時興採用西洋化表述方式,有的自己都沒有真正理解老外在說什麼,隻好“硬譯”,有的則無視國內已有的很好的研究成果,硬要拎出國外並不准確的表述來粉飾自己的學術水准。
再比如越來越多的考古發現,既對文獻記載起了很好的補充作用,也形成了一定的挑戰。盡管如此,卻不可輕易用考古發現否定文獻記載。因為雖然文化遺存自有規律,考古發現卻多有偶然,考古發現可以証明此處有、此處是,卻無法斷定他處無、他處非。此外,隨著歷史學科的“社會科學”化,一定的“科學”規范確實需要,但過於拘泥於社會科學的“科學規范”,抹殺歷史學科的“人文”本質,同樣會帶來很大問題。
雖然歷史不可能重復,歷史研究也不可能“復原”歷史,但決不能因此而否認“求真”“求實”的理念,否則,歷史研究將失去最基本的功能。“虛幻”的“絕對真實”概念的提出,極易引導出歷史研究無真實的極端結論,從而為各種各樣的“戲說”提供口實。“史料即史學”的提法雖然不免偏頗,但決不能因此而否定這一理念在歷史研究中的實踐意義。“史料即史學”的本意是一切從史料出發,是言必有據,而不能曲解為“史學即史料”。同樣,強調歷史研究需有正確的理論和合理的方法,也並不意味著可以忽視史料的發掘和正確的解讀。
朴民教授指出,一些學者的研究過於瑣細,瑣細到“一葉障目”,甚至用這種瑣細的研究排斥“宏大敘事”。這一說法似乎言之過重。學術的細分化,是當代一切科學包括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人文科學的發展趨勢。合理的、細致入微的“個案研究”,應該是歷史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和“宏大敘事”應該是相輔相成、並行不悖的。學者的個人性格、學術背景、學術機遇,決定著他們選擇研究的“宏觀”“微觀”或者“中觀”路徑。如果真有“個案”研究的學者對“宏大敘事”表現出排斥與“不屑”,可以視為他們因人生經驗和社會閱歷的欠缺而表現的“不懂事”,相信當他們的研究達到某一層面的時候,自然會加入到“宏大敘事”的行列。而就我的目力所及,好像還沒有發現哪一位“個案研究”或社會史研究表現突出的學者包括青年學者排斥真正意義上的“宏大敘事”。
如果說歷史研究有被社會“邊緣化”的趨勢、歷史學的價值發生了“嚴重失落”,其影響“更趨式微”,我倒認為這並不是“個案研究”者的責任,是因為他們選擇了“瑣細”的路子。責任恰恰在於選擇了“宏大敘事”的學者,也包括我自己在內。因為我們雖然選擇了“宏大敘事”,卻沒有對前人的研究有明顯的超越,乃至有些研究還在重復前人的成果,沒有能夠產生出強大的學術影響和社會影響。究其原因,既是因為我們在理論上和方法上沒有大的創新和突破,也是因為我們沒有認真從個案研究、“瑣細”研究中吸收營養。“宏大敘事”不僅是重要的,而且就我看,應該是歷史研究的“主戰場”“主陣地”,是歷史學科產生重大社會影響的唯一途徑。但是,要在“宏大敘事”中取得突破性的進展,就必須要有理論和方法的創新,任何好的理論、好的方法,都需要與時俱進。與此同時,必須關注個案研究,包括具體的村庄研究、城鎮研究、家族研究、疾病研究乃至“男人的胡子”“女人的小腳”式的研究,用個案研究的成果,豐富宏大敘事的內容。也就是說,“宏大敘事”需要有“細節”支持,否則,隻能是不斷“重復過去的故事”,那注定是沒有生命力和新鮮感的。客觀地說,正是因為有了文化史、社會史的研究,才使得當代中國大陸的學者有了更加寬廣的視野,更加關注歷史的細節,更加關心當代的社會問題。
學術需要“生態”和“生態鏈”
從本質上看,科學起源於大眾對自然、社會、人類自身的認識。而各門學科的建立過程,則是一個逐漸脫離大眾、逐漸由專門人員掌握的過程。各個學科最前沿的成果,反映了人類對這一領域的最新和最有價值的認識,但又離大眾最為遙遠,甚至最難以為大眾所了解、所認識、所接受。這就需要有一條與大眾聯系的紐帶,或者說要有一個向大眾進行傳播的渠道,這條紐帶或渠道便是學科知識和專業人員的層級分布。作為專業研究人員,應該根據自己的條件和才情,為自己選擇合適的位置和層級。這就是學術的“生態鏈”。猶如石油的開採和運用需要不同的環節和系統,歷史學也一樣。首先,需要有人甘於寂寞,“上窮碧落下黃泉”式地搜集資料,不斷開拓新的學術領域、推進學術進步,這是歷史學得以強大、得以和其他學科並存的基本前提和條件。其次,需要有人在這個基礎上,進行提煉與綜合,不斷推陳出新,充實到宏大敘事中,創造出具有重大影響的學術作品。再次,需要有人運用民眾喜聞樂見的方式,向大眾進行傳播,這也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科學普及工作﹔甚至需要有人將這些成果用文學的方式、藝術的方式,小說、戲劇、電視劇的方式,進行演繹,使其中的一些人物、一些事件家喻戶曉。在這個“生態鏈”上的所有學者,都應該具有責任感,需要相互之間的充分尊重,而不應該相互歧視或詆毀。
學科的發展需要有學術生態鏈,也需要有良好的學術生態。歷史學的著作本來就有不同的類型,古代有紀傳體、編年體、紀事本末體、史論體,等等,各有各的貢獻和存在價值。今日學者對於政治問題、經濟問題、文化問題、人物問題等,研究方法和表述方式是可以不一樣的,既應該有學者進行理性表述,強調科學性和實証性,也應該有學者進行感性描述,加強史學著作的可讀性和感染力﹔既應該有學者採用《史記》《左傳》的手法,也應該有學者採取《春秋》的手法。這才是“百花齊放”的態度。正是因為有眾多的學者在不同的層面、用不同的方式共同努力,才形成今日中國大陸史學的繁榮。
從這個意義上說,歷史研究無誤區,但理念上的偏頗則應該盡管避免﹔史學研究也無“定法”,所以很難說有方法上的“錯謬”。因為每個學者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才情,根據條件和喜好,選擇自己願意研究的對象、採用適合自己的研究方法。真正好的歷史作品,社會也是不會排斥的。對於一個歷史學者來說,研究什麼很重要,用什麼理論和方法進行研究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拿出什麼樣的作品,服務社會、服務大眾,並對本學科的推進作出貢獻,這才是最為重要的。如果說史學研究有誤區,誤區應該是學術的不端、反反復復地“炒現飯”,以及近年來一些學者熱衷的對歷史偉人的“揭老底”和炒作。至於種種“戲說”和“穿越”,並不屬於史學研究的范疇,而是大眾的娛樂。
(作者單位:江西師范大學傳統文化與江西現代化研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