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大學,北京 100872)
﹝摘要﹞順應人口形勢轉變的需要,調整完善生育政策是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題中應有之義。較之於立即全面放開二孩政策,“單獨二孩”政策更符合我國現階段的基本國情,更有利於實現人口規模均衡與人口結構均衡的有機統一。由於“單獨二孩”政策不足以充分改善年齡結構、增加勞動力數量,在此基礎上全面放開二孩是繼續推進生育政策調整完善的未來方向。但是,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決不能過度放大調整完善生育政策的作用,僅僅依靠生育政策調整完善無法統籌解決人口問題,需要配套實施其他人口政策。
﹝關鍵詞﹞“單獨二孩”﹔生育政策調整完善﹔人口長期均衡發展
﹝中圖分類號﹞C924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8-9314(2014)05-0050-07﹝收稿日期﹞2014-09-24
﹝作者簡介﹞翟振武(1954-),男,北京人,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院長,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李龍,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研究生
“單獨二孩”政策是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在“推進社會事業改革創新領域”作出的重大決策。目前,這一政策已在全國所有省份明確啟動實施,生育政策新一輪的調整完善正在平穩有序地推進。生育政策是實現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重要手段,不僅在宏觀上對國家的人口變化有著長遠的影響,而且在微觀上對家庭的結構也具有深刻的影響。逐步調整完善生育政策既要從我國當前和未來的人口形勢出發進行全局部署,也要從家庭現實和潛在的發展需求出發進行周密安排,歸根結底,是要與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目標相適應、相協調。
一、人口形勢轉變呼喚生育政策完善與調整
現行計劃生育政策自實施以來,有效控制了我國人口的過快增長,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計劃生育最初的目的是控制人口總量過多、增速過快,實現人口再生產方式的轉變,這是我國邁向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第一步。近些年來,在計劃生育政策和經濟社會發展的共同推動下,我國人口形勢發生了巨大變化,生育政策的“副作用”逐漸顯現,人口結構問題和家庭發展問題尤為突出。
1生育水平基本穩定,人口快速增長的勢頭扭轉
從20世紀70年代以來的三四十年間,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和生育政策的有效調控為我國實現人口轉變創造了有利條件,在形成了中國特色的經濟發展模式和社會運行方式的同時,也開辟了中國特色的人口轉變道路。在此過程中最為突出的一個特征就是人口增長規模不斷下降,速度明顯放緩,出現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是生育轉變帶來出生人口數量的減少。我國的總和生育率低於更替水平(21左右)至今已有20余年,﹝1﹞雖然人口總量仍然在增長,但這只是人口慣性所造成的增長。實際上,人口的內在增長率在總和生育率低於21以后,已經發生了方向性的轉變,從正值轉變為了負值。在1986年至1990年間,我國年均出生人口數量接近2500萬人,而在2011年至2013年間,我國每年的出生人口數量大約為1600萬人,隻佔前者的669%。出生人口數量的大幅減少使得人口增長趨緩的態勢非常顯著。根據普查資料推算,﹝2﹞從“四普(1990年)”到“五普(2000年)”的十年間,我國人口總量上升了117%,年均淨增1300多萬人,而從“五普(2000年)”到“六普(2010年)”的十年間,我國人口總量隻提高了58%,年均淨增人口不到740萬人。最近幾年,每年的淨增人口數量還在不斷下降,2013年的淨增人口數量已經降到了668萬人。按照預測,這種淨增人口數量逐漸下降的趨勢還會繼續發展,如果維持原來較為嚴格的生育政策不變,到2025年左右,我國的人口將會進入一個零增長的時期。較為穩定的低生育水平與相對和緩的人口增長扭轉了我國人口快速增長的勢頭,人口總量失控的風險得到基本控制,為對比較嚴格的生育政策進行調整完善提供了條件和契機。
2年齡結構日趨老化,性別結構失衡的問題突出
我國的人口老齡化進程異常迅猛,老年人口規模大、增速快已經成為當前人口的典型特征和突出的社會現象。截至2013年年末,我國60歲及以上的老年人口數量超過2億人,在總人口中所佔比例已經達到15%。而在2000年剛剛進入老齡化階段時,我國的老年人口數量僅有13億人,在總人口中所佔比例約為10%,與之相比,目前的老年人口在數量上增加了7000多萬人,在比例上增加了50%。隨著經濟社會的進一步發展,人類壽命的持續性延長,人口老齡化進程會持續加快。根據人口預測結果,由於第一次出生高峰的人口隊列相繼步入老年,未來20年我國的人口老齡化將會陡然提速。如果維持原來較為嚴格的生育政策不變,人口老齡化形勢將會非常嚴峻,到2030年左右,老年人口比例將要突破25%,到21世紀中葉,則會達到35%,這意味著屆時全體人口中,每3個人就會有1個是老年人,老年人口總量將會達到45億人之多。由此引發的老年撫養比上升以及養老問題在歷史上和各國中都是絕無僅有的。與此同時,15歲至59歲的勞動年齡人口則在這一進程中總量逐漸減少、結構不斷老化。新增勞動力人口持續萎縮,高齡勞動力人口逐漸增多,成為我國勞動力市場的常態,給我國長期依賴勞動密集型產業的經濟發展方式提出巨大挑戰,經濟增長的潛力受到重大傷害。除此之外,人口年齡結構發展的不均衡又與性別結構發展的不均衡相互交織。我國出生性別比偏高的問題在生育政策調控、生育水平下降的背景下更高程度、更大范圍地表現出來,雖然近些年來略有下降,但是由於男孩偏好依舊廣泛存在、鑒定技術尚未徹底規范,加之生育政策的激化效應,性別結構失衡的狀況難有根本改觀。這些困擾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問題盡管不能歸因為生育政策實施的結果,但卻可以通過生育政策調整完善來加以緩解。
3家庭發展能力不足,獨生子女家庭的風險較高
生育水平下降、出生人口減少在微觀層面的直接影響就是家庭規模的小型化,獨生子女和獨生子女家庭逐漸增多。一方面,自計劃生育政策實施以來的三四十年間,我國的家庭戶均規模持續走低,從1975年的大約48人減少到2010年的大約31人。﹝3﹞這一過程與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相伴隨,共同推動家庭的關系更趨簡單化、居住的安排更為獨立化,家庭所承擔的部分功能快速弱化,家庭發展因此受到限制。另一方面,近些年來獨生子女總量已經達到18億人以上,﹝4﹞數以億計的獨生子女家庭面臨的子代傷亡風險和親代養老風險都極為突出。根據測算,到2010年時,我國累計“失獨”家庭可達百萬,﹝5﹞其對加強保障、分擔風險提出許多新的要求。當前,提升家庭發展能力是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重要議題,通過調整完善生育政策,可以防止政策意義上的獨生子女家庭繼續累積,適當擴展家庭規模,有效化解家庭風險。除此之外,我國的生育轉變並非完全是家庭自願、自發生育的結果,而在很大程度上是家庭受到政策約束和響應政策號召的結果,盡管現在的家庭生育意願已經發生明顯改變,但是仍有相當數量的家庭希望政策放開生育二孩,原來較為嚴格的生育政策與他們的生育意願不相適應,調整完善生育政策也是滿足群眾生育意願的需要。
二、“單獨二孩”是契合當今
現實條件的政策選擇採取何種方案調整完善生育政策,學界一直有著頗多爭論,主要聚焦在是“一刀切”的立即全面放開二孩政策,還是漸進型的過渡至全面放開二孩這一問題上。任何政策都不可能有百利而無一害,生育政策的調整完善更要在最大限度地汲取“紅利”的同時,最大限度地規避風險。由“雙獨二孩”到“單獨二孩”再到全面放開二孩的調整完善思路,既在政策的目標群體上有著清晰的界限,又在政策的具體執行時有著平滑的銜接。在現有的“雙獨二孩”政策基礎上,先實行“單獨二孩”政策,釋放一部分累計的生育能量,而后再實行全面放開二孩政策,比實行立即全面放開二孩政策更為平穩、可控,能夠極大地減輕因為生育水平震蕩而給人口結構和社會公共服務帶來的沖擊,更有利於實現人口規模和結構的均衡發展。
1立即全面放開二孩政策引發出生人口大量堆積
立即全面放開二孩是一些學者基於我國生育水平長期相對偏低、生育意願總體趨於下降、未來生育空間已經很小的考量而提出的政策設計方案。由於這一政策設計方案是以“一步到位”式的政策調整代替“分步過渡”式的政策調整,其直接的結果是多年累積的生育勢能集中釋放、長期穩定的生育水平大幅波動,總量控制的目標受到沖擊、資源環境的壓力明顯加大。
測算這種生育勢能釋放和生育水平波動的具體情況將有助於理解生育政策調整完善的現實復雜性和實行“單獨二孩”政策過渡的必要性。如果立即全面放開二孩,生育勢能釋放和生育水平波動的程度取決於政策調整目標人群規模的大小及其二孩生育比例的高低。所謂政策調整的目標人群,其實就是政策調整當年隻有一個孩子(獨生子女)且年齡在49歲以下的已婚婦女。2012年隻有一個孩子(獨生子女)且年齡在49歲以下的已婚婦女人數約為152億人。﹝4﹞即使考慮到其中一部分婦女喪偶、離異等各種因素,目標人群的規模仍會接近15億人。對於目標人群的二孩生育比例,全國性育齡婦女生育意願調查的結果顯示,在已育一孩的育齡婦女中,大約60%的人打算生育二孩。﹝6﹞按照15億人的目標人群規模,假定其中60%的人生育二孩,如果在2012年實行立即全面放開二孩的生育政策,政策實行后幾年內的新增出生人數總量將會達到9000萬之多(15億人×60%=09億人)。即使按照一些發達城市和地區的調查結果,假定生育二孩的比例為40%,政策實行后幾年內的新增出生人數總量也會達到6000萬以上(15億人×40%=06億人)。如果這部分生育勢能在政策調整后的4年時間裡均勻地加以釋放,每年新增出生人數會在1500萬人(40%生育比例假定)至2250萬人(60%生育比例假定)之間,再加上原來每年1600萬人的出生人數,年度出生人口的會在3100萬人至3850萬人之間。如果這部分生育勢能在政策調整后的4年時間裡不均勻地加以釋放(更加實際的情況),出生人數的峰值將進一步提高。立即全面放開二孩生育政策會造成出生人數和生育水平在短時間內的大起大落,堆積出生的人口隊列將在其生命歷程的不同階段分別給婦幼保健、教育培訓、醫療衛生、長期照料等公共服務帶來突升突降的震蕩和壓力。
多年累積的生育勢能一旦集中釋放,其對生育水平的影響將是十分巨大的,這在中國人口發展的歷史軌跡中是有跡可尋的。20世紀50年代(不包括1959年),我國育齡婦女的總和生育率一直居高不下,基本都在6左右,最高年份可達65,最低年份也有57。1959年至1961年的三年經濟困難時期,由於生活資料短缺、食物營養匱乏,部分育齡婦女的生育能力受到影響而推遲生育行為,這一時期的總和生育率大幅降到4左右並持續三年,到1961年時,總和生育率甚至隻有33。三年經濟困難時期度過之后,從1962年開始的補償性生育是對此前三年累積生育勢能的集中釋放,其后的幾年間,出生人口強勁回升,生育水平大幅反彈。到1963年時,出生人口數量從三年困難時期的平均1400萬人突升到接近3000萬人,總和生育率徑直從4攀升到75。﹝7﹞生育水平這種大幅度的突升突降在新中國的歷史上空前絕后。生育勢能的釋放直接促成了第二次出生高峰的涌現,並間接引發了第三次出生高峰的到來。立即全面放開二孩造成的出生人口堆積與三年經濟困難時期之后的補償性生育在發生機制上是一致的,只是形成原因有所不同:后者是在沒有政策干預下因為身體原因自發選擇的結果,前者則是由於政策約束而被動選擇的結果。需要強調的是,如此高的補償性生育水平僅僅是集中釋放了此前三年累積的生育勢能,而立即全面放開二孩需要集中釋放的是25年以上的累積生育勢能,對時期生育水平的巨大沖擊力超過一般的想像。
因此,綜合考量生育政策調整完善的潛在影響可以發現,相比立即全面放開二孩政策,先行啟動“單獨二孩”政策,可以率先釋放部分累積的生育勢能,起到平抑出生高峰、調控生育水平的作用,從而保証我國生育水平波動小、人口總量可控、結構變化相對平穩、增量比較穩定,同時也為進一步調整生育政策積累經驗、創造條件,從而實現生育政策調整完善全過程的平穩有序。
2“單獨二孩”生育政策推動人口長期均衡發展
“單獨二孩”政策實行之后,我國的生育水平和出生人口將在最近的四五年間有所抬升,但這一時期總和生育率的峰值不會突破19,年度出生人口的峰值不會超過1900萬人,平均每年新增出生人口大約200萬人,總人口可以控制在142億人,盡管仍會給公共服務帶來不小的挑戰,但是基本處在經濟社會資源環境可以承受的范圍之內,相對於立即全面放開二孩的政策設計方案,這一過程更為平穩有序。而經過這一輪生育政策的調整完善,我國的人口結構將會有所改善,家庭結構將會有所優化,人口發展將會更為均衡。
第一,“單獨二孩”政策有利於穩定適度低生育水平。過低或者過高的生育水平都不利於人口長期均衡發展。2000年以來,我國的總和生育率基本處在16左右的水平,低於國家人口發展戰略中18的目標值。﹝8﹞長期維持16左右的較低生育水平,將會加快出現人口負增長、加速推進人口老齡化、加劇勞動力供應短缺,進而給經濟持續發展和社會良性運行增添不確定性。“單獨二孩”政策實行之后,隨著累積的生育勢能釋放完成,生育水平將會在四五年后回落,但回落以后肯定會高於原來16的生育水平,甚至達到17左右的水平。可見,相對於立即全面放開二孩的政策設計方案,“單獨二孩”政策在削弱堆積效應的同時,依然具有改變生育水平偏低狀況的良好功效。今后可以以此為基礎,進一步調整生育政策,實現18左右的適度低生育水平。
第二,“單獨二孩”政策有利於延緩人口老齡化進程。通過增加出生人口來提升少兒人口比例,從而削減老年人口比例、改變人口年齡結構,這是遏制底部老齡化進程迅速演進、改變少子老齡化狀況急劇發展的基本策略。“單獨二孩”政策實行之后,其對減弱人口老齡化速度的作用會慢慢呈現,時間越長,效果越是明顯,到2040年時,這一政策背景下的老年人口比例將與維持原來較為嚴格的生育政策不變相差2~3個百分點,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為我國應對人口老齡化挑戰爭取更多的時間、贏得更大的勝算。而進一步調整生育政策還將釋放更大“紅利”,對促進人口結構長期均衡發展的意義將會更加突出。
第三,“單獨二孩”政策有利於增補勞動力人口數量。勞動力是人口與經濟社會互動的關鍵節點,充裕的勞動力人口是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前提。我國勞動力供應短缺,尤其是年輕藍領勞動力供應短缺的問題日漸突出,實行“單獨二孩”政策將會延緩勞動力人口快速下降的趨勢,改善勞動力人口逐漸老化的結構,從而減輕產業結構轉型、發展方式轉變的壓力。根據人口預測結果,“單獨二孩”政策將使今后勞動力人口數量下降的幅度相對較小,下降的速度相對較慢,並在15年后增加勞動力人口規模、緩解勞動力供求緊張局面。到2040年前后,我國的勞動年齡人口總數才會降到8億人以下,這比維持原來較為嚴格的生育政策不變推遲了2~3年,規模上多出了近1900萬人。
第四,“單獨二孩”政策有利於降低獨生子女家庭風險。原有的生育政策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為滿足經濟社會發展需要、適應資源環境承載能力而制定實施的,這一代的家庭需要為此承擔子代的傷亡風險和親代的養老風險。隨著“單獨二孩”政策的實行以及在此基礎上生育政策的進一步調整完善,更多的夫婦將會具備生育二孩的條件,下一代的家庭將會在更大程度上獲得生育的自主決策權,從而在根本上優化家庭的基本結構、降低家庭的“失獨”風險、增強家庭的養老功能,更好地兼顧宏觀層面的國家利益與微觀層面的家庭利益、個人利益,更好地平衡國家發展與家庭發展、個人發展。
除此之外,“單獨二孩”政策還可以通過拓展生育選擇空間來促進部分家庭對子女性別偏好的自然實現,將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我國出生性別比偏高的問題。與此同時,“單獨二孩”政策的受益人群主要集中在城市地區,實行這一政策也有助於推動城鄉生育政策統籌,促進城鄉一體化發展。
三、生育政策調整完善還應
繼續推進、穩步實施當前,我國較低的生育水平並非是經濟社會發展的自然結果,生育政策的調控作用在生育轉變的過程中,尤其是在這一過程的早期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從世界各國人口與經濟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來看,如果沒有實行計劃生育政策,目前我國的生育水平仍會高於更替水平。因此,生育政策對生育水平仍然具有重大影響。“單獨二孩”政策對實現人口規模均衡和結構均衡具有積極意義,但是如果就此止步不前,隨著時間的演進、國情的演變,其正向效應將會逐漸弱化,負向效應則要開始顯現。未來,生育政策的調整還應繼續推進、穩步實施。
1“單獨二孩”政策不足以充分改善年齡結構、增加勞動力數量
對於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單獨二孩”政策的積極影響雖然十分明顯,但卻相對有限。必須清楚地看到,“單獨二孩”政策在有效釋放部分生育勢能的同時,對減緩老齡化快速演進趨勢、改善勞動力供求關系格局的貢獻還很不夠。這一政策僅僅是在防范出生人口數量突升突降、避免資源環境壓力驟然加大的前提下而做出的局部性調整和階段性完善,是在數量調控與結構優化之間做出的權衡,其貫徹的基本原則是平穩有序、漸進可控、合理審慎,未來還要以此為基礎繼續調整完善生育政策,決不能裹足不前。
具體而言,“單獨二孩”政策雖然對於遏制人口老齡化加速發展具有一定功效,但卻需要較長的時期才能充分顯現,在近20年內,政策帶來的影響是比較微弱的。根據人口預測結果,到21世紀40年代,實行“單獨二孩”政策情況下的老年人口比例僅比維持原來較為嚴格的生育政策不變低2~3個百分點,這是遠遠不夠的。類似地,未來勞動力人口縮減的趨勢隻會因為“單獨二孩”政策的實行而略有放緩,即便到2030年前后新出生人口進入勞動力市場,勞動力人口在規模上盡管有所提升,但在比例上的變動不會太大,人口年齡結構的基本格局隻會發生些微的調整。可以說,“單獨二孩”政策已經為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創造了更好的條件,但由於我國人口總量與結構的矛盾極為錯綜復雜,“單獨二孩”政策對總量的調控較為有效,但對結構的改善還有不足。
2全面放開二孩是繼續生育政策調整的方向
生育政策的調整完善不可能一蹴而就、一步到位,“單獨二孩”政策僅僅是生育政策調整完善全過程中的一個過渡階段。它綜合考慮各個人群在計劃生育政策執行歷史過程中的貢獻率和在生育政策調整完善現實過程中的可行性,保証與原有生育政策的有序銜接,同時也為接續全面放開二孩政策“鋪路搭橋”。作為一個中間步驟,“單獨二孩”政策不宜長期施行,隨著我國經濟社會的持續發展和人口形勢的不斷變化,還要從實際的需要出發繼續推進生育政策的調整完善。如果未來長時間不改變生育政策,持續推行“單獨二孩”政策,在波浪式的出生人口驅動下,我國的人口年齡結構可能將會愈加失衡,最終呈現在人口金字塔中的形狀將會猶如“糖葫蘆”一般。生育政策調整完善必然要向全面放開二孩的政策方向繼續穩步發展,其最終目標應該是不分城鄉、不分民族、不分地域地把所有家庭均納入二孩生育的范圍之中。未來,應當在科學評估“單獨二孩”政策實施效果的基礎上,適時啟動全面放開二孩的政策,使我國的生育水平穩定在能夠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水平。
由於我國幅員遼闊,各地的生育狀況差異顯著,有些地區或者因為生育意願完全轉型,或者因為生育水平長期低迷,已經具備全面放開二孩的人口條件,有些地區卻還有控制生育水平的必要。因此,全面放開二孩不應設定全國統一的時間表,而是應當區別對待、分類指導。根據“單獨二孩”政策實施效果的評估情況,在省級層面上允許一些經濟社會高度發達、生育轉變非常成熟的地區在全面放開二孩政策上先行一步,或者在年齡偏大的人群中先行放開二孩政策,從而形成全國“逐步”調整二孩生育政策的局面,避免在生育勢能釋放過程中全國范圍內的人口同一時間扎堆出生的現象,減輕全面放開二孩政策對公共服務帶來的壓力。值得一提的是,盡管新一輪生育政策調整完善的落腳點也將是全面放開二孩,與立即全面放開二孩的政策設計方案似乎主要就是時間早晚的差別,但是經由“單獨二孩”政策過渡至全面放開二孩,可以實現生育政策調整完善的“軟著陸”,比立即全面放開二孩的“硬著陸”更加契合中國這樣一個人口大國的國情。這是對人口與經濟社會資源環境通盤考慮的比較理想的政策選擇,是生育政策調整因時而動、順勢而為的積極表現。
3全面放開二孩將為實現人口長期均衡發展創造更好的條件
順應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要求,在“單獨二孩”政策之后接續實行全面放開二孩的政策(下文簡稱“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是生育政策調整完善的必由之路,其對生育水平、人口總量、勞動力人口、老齡化趨勢等都有極為突出的影響。假定在“單獨二孩”政策實行5年之后逐步啟動全面放開二孩的政策,根據人口預測結果,由於累積生育勢能的釋放,我國總和生育率的峰值將會突破更替水平,但只是略高於更替水平,等到生育勢能基本釋放完畢,總和生育率將會降至更替水平以下。若干年內,生育水平都基本維持在17~18,低於但卻近於更替水平,有利於實現人口長期均衡發展。受到生育水平變動的影響,“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實行之后,出生人口數量也將相應地出現高峰,但其峰值將不會超過2100萬人,隨后就會迅速回落。我國人口總量在“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實行之后不會突破146億人,人口零增長並轉向負增長將在2030年前后出現。可見,在“單獨接續全面二孩”的政策背景下,我國能夠實現人口增量相對可控、人口總量相對穩定,這是保証人口規模均衡的基礎。與此同時,“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對促進人口結構均衡的作用更為明顯。
在人口老齡化方面,實行“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更多的新生人口將會更大幅度地提升少兒人口比例,從而在整個人口年齡結構中進一步壓低老年人口的比例、進一步減緩老齡化發展速度,這對減少社會的運行成本和養老負擔具有積極意義。根據人口預測結果,與維持原來較為嚴格的生育政策不變相比,到21世紀40年代,實行“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情況下的老年人口比例低了大約4~5個百分點,
在勞動力人口方面,“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將會更為充分地增加未來勞動力人口的供應,更為有效地延緩勞動力人口快速下降的趨勢,從而為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推動產業結構升級留出更多時間,減輕經濟增速下行的壓力。不過,這種積極效應隻有到2035年前后新生人口大致進入勞動年齡時才會開始顯現,在此之前,其與“單獨二孩”政策沒有差異。根據人口預測結果,到2050年時,實行“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情況下的勞動年齡人口數量比維持原來較為嚴格的生育政策不變多出大約6600萬人,比“單獨二孩”政策多出大約3800萬人。
在家庭的結構方面,實行“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之后,所有家庭在生育方面自主決策、自行選擇的權利都將明顯擴大,生育空間因此也會明顯拓展。在這種情況下,未來家庭規模小型化的趨勢將有可能觸底反彈,小家庭減少、大家庭增多使得抵御“失獨”風險、增強養老功能更有可靠保証,家庭規模、家庭結構與家庭發展能力之間的協調統一更具現實可能性,有利於實現家庭的幸福和諧。與此同時,綜合治理出生性別比偏高問題也能從中獲益,生育政策的調整完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因性別偏好對生育行為的人為干預,推動生育行為回歸自然過程。
除此之外,“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內含著統籌城鄉人口發展的意義,這一政策將基本取消生育政策在城鄉之間的差別,可以更好地兼顧城鄉居民的生育意願,同時也可以切實地減輕基層計生部門的審批管理負擔,推動計生工作重心向提供優質服務上轉變,為人口發展營造更為有利的環境。總之,“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將在更大范圍上、更高程度上影響我國的人口形勢,整體而言,其對促進人口規模均衡和結構均衡的作用更加突出。
四、清醒認識生育政策調整對
解決人口問題的作用調整完善生育政策固然能夠為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創造更為有利的條件,但是把解決人口問題的重任全部寄希望於調整生育政策卻是極不現實的。即便在“單獨二孩”政策的基礎上繼續調整完善政策,全面放開二孩生育,依舊扭轉不了我國人口老齡化不斷發展並越來越嚴重的趨勢,依舊改變不了勞動力人口逐漸下降萎縮的態勢,這些重大問題不是隻靠調整完善生育政策就能迎刃而解的,對此必須要有清醒的認識。
“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可以延遲我國人口老齡化發展的進程。然而,毋庸置疑的是,我國的人口老齡化將自始至終貫穿於整個21世紀,在總體上根本不可逆轉。全世界所有國家都正在或即將經歷老齡化過程,人口老齡化是全世界的必然趨勢。由於經濟社會的發展,我國婦女生育意願和水平在不斷降低。即使取消任何生育政策限制,我國也不可能再回到平均每個婦女生育5~6個孩子的時代,中國人口不可能再度年輕了。調整完善生育政策,隻能緩解未來老齡化程度、減慢未來老齡化進程,為成功應對老齡化贏得更多的時間和勝算,但不可能扭轉老齡化趨勢。因此,應對人口老齡化的根本舉措並不應該是依賴生育政策的調整完善,而應該是健全社會保障制度和養老服務體系。將生育政策作為解決人口老齡化問題的主要抓手既是對生育政策調整的功效的夸大,也是對真正的老齡社會問題的罔顧,隻會把主次顛倒、本末倒置。同樣,“單獨接續全面二孩”政策可以緩和勞動力人口短缺的局面。不過,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勞動力人口總量不斷縮減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人口紅利”將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消失。聚焦當下,全面放開二孩的“遠水”解不了最近這十余年的“渴”。放眼長遠,全面放開二孩也絕不可能徹底顛覆勞動力人口數量下行的軌跡。勞動力資源優勢不再擁有,將是我國經濟新常態的重要構成因素。實現經濟持續發展需要正視勞動力人口總量不斷縮減的現實,其根本的解決之道是加快提高勞動生產率、促進產業結構升級、推動增長方式轉變。試圖通過調整完善生育政策重新回到勞動力供大於求、廉價勞動力充分供應的局面是根本不現實的。
生育政策的調整不是一劑“包治百病”的“萬能處方”,無論是要實現人口系統內部要素的長期均衡發展,還是要實現人口系統與外部經濟社會資源環境系統的長期均衡發展,都不能僅僅依靠生育政策的調整完善。那種把調整完善生育政策當成解決一切人口問題的“法寶”,以為調整完善生育政策之后,眾多人口難題就能隨之化解,可以“高枕無憂”的想法,沒有准確把握我國的人口國情,也沒有充分認識我國的人口變化規律。生育政策的調整完善是走中國特色統籌解決人口問題道路的其中一環,要與其他人口政策相結合方能應對好人口變化的重重挑戰,化解好人口發展的種種難題,這應當是政策制定的基本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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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國家人口發展戰略研究課題組國家人口發展戰略研究報告(上)﹝M﹞北京:中國人口出版社,20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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