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彥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從“放寬投資准入”“加快自由貿易區建設”“擴大內陸沿邊開放”三個方面提出了一系列重大創新舉措。特別是,全會提出擴大內陸開放,並明確了重點任務、基本路徑、重要舉措,充分體現了我們黨對開放規律的認識更加深刻、把握更加准確。作為內陸直轄市,重慶是怎麼認識內陸開放的,又採取了哪些措施?為此,本報記者採訪了重慶市政府市長黃奇帆同志。
記者:您曾是浦東開放的參與者、見証人。從最開放的沿海到不太開放的內陸,您是怎麼認識對外開放的?
黃奇帆:剛開放那會兒,沿海和內陸的經濟水平差不多。但是現在,沿海11省市卻擁有了全國87%的進出口、83%的實際利用外資、78%的對外投資。為什麼會“一江春水向東流”,“孔雀東南飛”?很多人都誤認為,開放就是由地理區位決定的,內陸注定不如沿海開放,內陸隻能跟著沿海梯度開放。這是過度強調先天條件,忽略了后天努力,或者說是用靜止的眼光在看變化。古今中外,大通道的興廢都在不停地改變著區位大格局。當今時代,隨著航空、鐵路、公路、油氣管道等設施的完善和運輸技術的進步,內陸的區位條件早已不再停留在傳統概念上,而且就面向亞歐大陸的開放而言,內陸還有“近水樓台”的優勢,西部才是真正的開放前沿。另外,從世界范圍看,歐洲、北美的內陸也很開放,發展水平一點兒也不比沿海差。
其實,開放本質上是一個市場經濟命題。它的內涵就是一個國家或地區參與國際國內“兩個市場”,配置“兩種資源”,推動本國或本地生產發展、貿易擴大、人民生活改善。這既需要“硬件”設施互聯互通,也需要“軟件”的制度安排來協調國家之間千差萬別的文化、規則、法制。從這個意義上講,開放既受不斷變化的區位條件的影響,更受制度安排和基礎設施的影響。
一方面,制度安排是決定開放的關鍵因素。從經濟學邏輯看,之所以沿海處於開放的前沿,是因為沿海的體制機制搞得活,深度參與了國際國內“兩個市場”,有效配置了“兩種資源”﹔從國際經驗看,德國地處歐洲大陸,但開放水平遠甚於西班牙、葡萄牙等沿海國家,並且其內陸的柏林、法蘭克福、慕尼黑等都是著名的國際經濟、金融或科教中心。另一方面,互聯互通的基礎設施是支撐開放的重要基礎。區位條件是相對的、變化的。在大航海時代前,由於沒有航海通道,沿海也不意味著擁有開放的區位優勢。相反,歷史上中原大地人便其行、貨暢其流、客商雲集,開放程度比沿海高得多。當代,在航空、鐵路技術快速發展的催生下,陸地和空中交通越來越便捷,國際大通道迅速改變了內陸的區位條件。
因此,隻要體制機制搞得活,與國際互聯互通的各種基礎設施完善,內陸完全可以與沿海同步、同等開放。
記者: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提出擴大內陸沿邊開放。作為《決定》起草組成員,您對此是怎麼理解的?
黃奇帆:的確,這次全會《決定》對內陸沿邊開放著墨很多。反映出我們黨經過30多年對外開放的實踐,對開放型經濟發展規律的認識更加深化了,把握這種規律性的能力進一步增強了。
目前,內陸和沿海發展水平差距仍然很大,開放的確還存在不協調、不均衡的問題。針對這個問題,全會《決定》對內陸沿邊開放作出了頂層設計和系統安排。我梳理下來,覺得可以用“五個大”來概括。一是打通“大通道”。《決定》提出了“支持內陸城市增開國際客貨運航線、發展多式聯運,形成橫貫東中西、聯結南北方對外經濟走廊”,“加快同周邊國家和區域基礎設施互聯互通建設,推進絲綢之路經濟帶、海上絲綢之路建設”。二是實施“大通關”。《決定》提到,改革“海關監管、檢驗檢疫等管理體制”,“推動內陸同沿海沿邊通關協作,實現口岸管理相關部門信息互換、監管互認、執法互助”。三是構筑“大平台”。《決定》提出了“加快海關特殊監管區域整合優化”,“在具備條件地方發展若干自由貿易園(港)區”。四是培育開放的產業“大集群”。《決定》提出了“抓住全球產業重新布局機遇,推動內陸貿易、投資、技術創新協調發展”,“創新加工貿易模式,形成有利於推動內陸產業集群發展的體制機制”。五是營造投資便利化的“大環境”。《決定》提出了“探索對外商投資實行准入前國民待遇加負面清單的管理模式”,對服務業、制造業多個領域向外資進一步放寬准入限制、擴大開放。
這“五個大”,既是對過去內陸“摸著石頭過河”搞開放的經驗總結,也是對未來內陸開放作出的頂層設計和系統安排。我們要按照全會指明的路徑,努力把內陸從開放的末端變身為開放的前沿。
記者:我們了解到,重慶開通了“渝新歐”鐵路,往歐洲開行了近100趟,運送了8000多標箱。經過“渝新歐”的實踐摸索,您認為內陸要打通國際大通道的關鍵是什麼?
黃奇帆:您提到的“渝新歐”實際是一條國際鐵路聯運大通道。它從重慶出發,在新疆阿拉山口出境,經過哈薩克斯坦、俄羅斯、白俄羅斯、波蘭,最后到達德國杜伊斯堡。目前,它的全程運行時間隻有16天左右,運時比走海運快30多天。這就把“直接運費+貨物佔壓的資金時間價值”形成的綜合運費降到跟海運運費差不多,甚至更低,並且還減少海盜、台風等不確定性因素,提高出口企業安排生產的准確性。
在去年12月舉行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這個“一帶一路”“大鵬兩翼齊飛”的宏大戰略,既是內陸必須肩負起、落實好的重大責任,也是內陸改變區位條件的重大機遇。具體落實,要從“軟件”和“硬件”兩個層面操作。
從“軟件”層面來講,重點是要建立國際協調機制,驅動不同國家的“硬件”設施“兼容、運轉”。歐亞鐵路大陸橋其他的“南線”“中線”為什麼長期“空轉”?關鍵還是沒能打通沿線各國之間體制不統一、規則不同的“軟件”障礙,從而沒解決好換軌、轉場等“硬件”障礙和運費高、貨源不穩、回程貨少等問題。要解決這些大面積、長周期存在的問題,關鍵是要創新四種協調機制。鐵路方面,要建立跨國鐵路國際協調機制,推動各國合作開通“五定班列”,即定站點、定線路、定車次、定時間、定價格,優先裝車、優先挂運、優先放行,實行全程監控,編制統一的運行時刻表,統一運單、統一調度。海關方面,要建立跨國海關的國際協作機制,實行中歐“安智貿”試點和多國海關“一卡通”,保障在始發站報關查驗后,沿途各國海關不再重復關檢,實現一次報關、一次查驗、全程放行。組織方面,促使各國鐵路部門和內陸省市合資成立鐵路物流公司,從而實現各負其責,利益共享,大家都有積極性。運費方面,要建立完善聯席制度,明確協商程序和利益調劑方式,實現多贏。
就“硬件”層面來說,除了國家層面要加強與周邊國家基礎設施互聯互通之外,對地方而言,就是要完善綜合交通體系,發展多式聯運。比如,發展江海聯運,通過暢通長江黃金水道,開行“五定班輪”﹔實施鐵海聯運,開行內陸直連沿海港口的“五定班列”﹔拓展陸海聯運,完善國家高速公路網,開辟國際公路物流大通道﹔增開國際航線、國際數據直連通道,真正實現內陸與沿海開放沒有距離差,沒有成本差﹔積極配合國家戰略,加快建設與國際互聯的油氣管道、光纖等設施,突顯更靠近西亞、中亞的區位優勢。這些都是打通國際大通道必須推動的工作。
記者:我們很早就聽說了“大通關”。為什麼全會《決定》還要強調內陸與沿海實現“大通關”呢?
黃奇帆:的確,沿海口岸之間已經實現了“大通關”。但是,內陸與沿海口岸通關仍是“兩張皮”。現在的通關制度,對內陸有三個不利。一是口岸管理涉及10多個部委,“多龍治水”,協調困難。由於內陸地區外貿體量很小,所以內陸的難處遠甚於沿海。二是通關制度中海關、檢驗檢疫、邊防以及港口、貨代、船運等環節眾多,規章制度、操作程序各不相同,分別執法和作業,大大增加了企業通關成本。內陸不僅要面對共性問題,還要協調與沿海、沿邊口岸的關系,更是難上加難。三是現行執法平台封閉運作,口岸通關管理機構和專項監管機構事權獨立,通關管理信息自成體系,企業需向不同的機構多次申報。內陸的出口貨物一般要到沿海換裝、集拼,電子申報數據核對費工費時,獲得出口許可的時間被嚴重拖延,與沿海、沿邊企業難以處於公平競爭水平。
所以,全會提出內陸同沿海沿邊通關協作,切中了問題的要害。就操作層面而言,重點要推動三項工作。在管理模式上,推動口岸大部制改革,實現口岸管理“一口對外”。這是國際慣例和大勢所趨。美國在“911”后,國土安全部下設的海關與邊境保護局,就行使了原分屬不同部門的口岸管理職責,實現了口岸管理“一口對外”。我國也應整合口岸管理相關職能,推行大部制,貨物進出實行海關“一口對外”監管,旅檢實行“邊檢管人,海關管物”。在管理方式上,協調國與國之間、內陸與沿海之間的通關和口岸,形成協同高效的“一卡通”平台,實現“信息互換、監管互認、執法互助”。這是國際趨勢,例如歐盟內部在一國海關檢驗后,就無需重復查驗,隻在報關點記賬確認就行。我們應以電子口岸為基礎,運用物聯網技術,推動內陸與沿海沿邊大通關協作,通過“一卡通”平台,使海關、質檢、邊防等部門都在這個平台上運行。在政策保障上,提升內陸口岸的級別。有些內陸城市事實上已成為國際大通道的起點和樞紐,但其鐵路、內河口岸仍屬二類口岸。政策滯后於實踐,造成了政策難以適應經濟發展的要求。因此,應盡快增設內陸水運、鐵路一類口岸,通過完善政策為內陸開放保駕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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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30多年前,您曾參與了我國第一個保稅區——外高橋保稅區的制度設計。前幾年,您又推動重慶獲批了一個綜合保稅區和保稅港區。雖然重慶保稅(港)區發展很快,但與沿海的保稅區、自貿園區相比,還有很大差距。那麼,您認為內陸保稅區怎麼才能成為更好地服務內陸開放的大平台呢?
黃奇帆:保稅(港)區是在境內關外的非關稅區,其實比特區還“特”,它是促進開放的強勁發動機。然而,從1992年上海外高橋保稅區投入正式運營以來,保稅(港)區都布局在沿海沿邊,內陸一個都沒有。后來,得益於中央對內陸開放的大力支持,“為鳳筑巢”,給重慶當時已有較大規模的加工貿易產業集群設立了兩個保稅(港)區。事實証明,中央的決策是正確的。雖然,我們兩個保稅(港)區與沿海比還有較大差距,但它們確實有力地帶動了全市進出口總額的快速增長,從幾年前的70億美元達到現在的660億美元,增長了近十倍。
這次全會《決定》對內陸建好保稅平台指明了路徑。落實全會精神,關鍵要在保稅(港)區功能上做好文章。一是要體現保稅區集聚和輻射功能,用足、用好、用活保稅區加工貿易的政策。比如,開展“委內加工”,推動區內代工企業承接區外品牌商訂單﹔試點“區中園”,推動加工貿易企業、跨境電商企業等在區內開展一般貿易和保稅貿易,促進形成特殊的產業鏈和集群﹔試行選擇性征稅,針對內陸保稅區加工產品內銷較多、零部件本地配套等特點,改變沿海做法,對保稅區加工內銷產品,實行入區國產料件不征不退、隻對進口料件或成品征收關稅﹔建立產品核心料件的集散分撥中心,提升產業集群協作、配套程度等。二是要拓展保稅貿易、服務貿易、自由貿易的服務功能,打造國際國內現代服務業發展的大平台。利用現代信息、電訊技術在保稅區內發展現代服務業和服務貿易,內陸與沿海相比沒有物流距離遠的劣勢,反而具有綜合成本低的優勢。因此,內陸保稅區應搶抓機遇,大力發展對物流距離不敏感的大數據、軟件外包、跨境電子商務、保稅維修測試等業態,同時開展進口商品保稅展銷,改變高檔品進口渠道窄、環節多的弊端,把大量出國旅游購物消費留在國內。三是應升級功能,努力發展成為內陸自由貿易園區。自貿園區本質就是保稅區的升級版。全會明確提出“在推進現有試點基礎上,選擇若干具備條件地方發展自由貿易園(港)區”,這為內陸保稅區指明了升級的方向。因此,內陸保稅區要在貿易、投資、金融、航運、稅收等領域實行特殊管理體制、政策,進一步拓展功能。
記者:在大家印象中,隻有沿海才能發展加工貿易。重慶的發展實踐似乎打破了這個傳統認識。您認為內陸要怎樣才能發展好加工貿易呢?
黃奇帆:過去30多年,我國加工貿易確實分布很不均衡,幾乎都在沿海,直到最近幾年內陸才有。這主要是因為,原材料和零部件大部分來自海外,產品也銷往海外,這種“兩頭在外、大進大出”的模式不適合內陸。沿海到內陸2000多公裡的物流成本抵消了利潤。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內陸過去沒有保稅物流平台,海關、邊防要重復查驗,手續繁雜,費時費力。
這次全會特別提出了要創新加工貿易模式的要求。怎樣落實全會要求,創新模式呢?實際工作中,我覺得應抓好四個重點。一是建立整機加零部件生產的全流程產業鏈,推動加工貿易由水平分工變為垂直整合,70%~80%的零部件本地制造,就能變“兩頭在外”為“一頭在內、一頭在外”,使進項物流成本大大降低甚至歸零,從根本上解決內陸進項物流成本高的問題。二是解決好保稅物流和出項物流。充分利用內陸保稅區、國際鐵路大通道,發揮鐵、空、水等內陸口岸作用,促進產成品和料件進出口關檢便利化,降低產品外銷物流成本。三是注意向產業鏈、價值鏈高端拓展,佔據加工貿易“微笑曲線”兩端,盡可能留下高附加值。在品牌商層面,吸引區域總部、結算中心、研發中心等落地,吸引跨國公司加工貿易結算業務內遷﹔在代工層面,鼓勵企業向研發設計拓展,實現由單純的代加工(OEM)向代設計加工一體化(ODM)轉變,推動OEM向ODM升級﹔在零部件層面,吸引高技術含量、高附加值的核心零部件廠商落地,推動產業集群向高端化、高質化、高新化方面發展。四是形成以人為本的員工服務新模式,構建新型和諧的勞資關系。
記者:現在一些地方為招商引資,不惜“血拼”。您覺得該如何避免這種內耗呢?
黃奇帆:您提到的這種現象確實存在。模式創新比“血拼”更有智慧、更可持續。我們要認真落實全會的要求,放寬准入門檻,打造外資投資便利化的大環境,全方位、寬領域、多渠道引資、引智、引技。所謂“全方位”,即向美、歐、日、韓以及港、澳、台等國家和地區的資本平等開放。所謂“寬領域”,即隻要不在負面清單之列,就允許外資與國資、民企一樣投到各行各業中去。所謂“多渠道”,即允許外資“綠地投資”、直接並購國企和民企以及通過QFLP、私募基金、風投等形式進行股權投資,或以技術、管理等要素入股投資、創業等。近幾年,重慶按照上述理念持續推進,營造了便利化的投資環境,實際利用外資額較5年前增長了近10倍,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