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和李準

謝晉

啟功

吳作人

韓瀚

莫測

浩然(中)

趙丹
《大師的背影》不是一部普通的回憶錄,而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視角,記錄了一批絕非普通人的一段珍貴生活史實。
20世紀70年代,我還是一個“回鄉知青”,因為會畫畫,還發表了一篇小說,便成了縣裡的名人,有了“畫家”“作家”的名頭。我所在的輝縣,是當時全國“農業學大寨”的典型。於是,上級交付了一項任務,接待、管理一批剛剛走出“五七干校”的大人物,到輝縣“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或是到治山治水工地參觀學習的。這批人當中許多是當時第一流的,也是當世第一流的文藝界人士。
當時的縣委書記鄭永和堅持在第一線,和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堅守著共產黨人艱苦朴素的優秀本色。他對我說:這些人都是大人物,他們有什麼問題,咱們管不了,來了都是客。你的任務就是把他們照顧好,然后平平安安把他們送走。我就這樣懵懵懂懂接受了任務。
那時,滿世界狂風暴雨。
他們傷痕累累,終於來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他們飽經磨難,心力交瘁,早已褪去頭頂的光環,如同隕石一般掉落在太行山的山溝裡,和我這塊石頭滾做一處。他們需要撫慰和溫暖,我便掏出心坎,用真誠對待他們。縣裡供給他們每天一日三餐,四菜一湯,八毛錢伙食費和一斤二兩全國糧票也免了﹔縣裡把兩輛吉普車也讓出來,供他們使用,到學大寨工地體驗生活。
在太行山下的輝縣,我與他們相識,相知,和許多人成為朋友﹔之后,他們走了,重新變成耀眼的星座,我們依舊交游很多年。從他們身上,我看到了險惡的人生,淒絕的愛情,還有不滅的真誠。從中,我明白了藝術的真諦。
在那段特殊的時期,他們盡管經歷了煉獄般的生活,卻依舊懷著赤子之心,對祖國,對親人,有著深沉的愛﹔他們決絕地攀登著藝術的高峰,在苦難中修煉成為大師。
不幸的歲月裡,我有幸記錄下了這些歷史的片斷。
有人說,太震撼了!填補了藝術史和文學史的重要空白。也有人說,我有那般丑陋嗎?讓孩子們看見了笑話……我想:這是真實的記錄,大山作証!今天看來丑陋,那是歷史作弄出來的。我必須真誠地記錄,如果不寫出來,便是對那段歲月的負疚。
盡管時光流逝,歲月掩不住,他們熠熠生輝。
其實,這本書我在1982年就寫成了,交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當我拿到書稿校樣時,偶然遇到邵燕祥先生。他聽我講了情況,非常嚴肅地說:這是一段珍貴的歷史,很難得,很重要。你現在的寫法很荒唐,人物的真名真姓都不敢寫,不是在糟蹋史料嗎?我建議你讀讀羅曼·羅蘭的《莫斯科日記》,他在二戰時期偷偷拜訪了斯大林,並寫下遺囑,文稿50年后開封。你要寫出真實的歷史,在適當的時候再拿出去。
我聽從邵燕祥的建議,把文稿撤了。經過多年的修改,就成了現在《大師的背影》。為此,我應該向邵先生深深鞠一躬,道一聲真誠的感謝!
我所接觸到的人物,除了詩人郭小川、大學問家啟功、詩人韓瀚、作家李準,還有畫家黃永玉、吳作人、范曾、許麟廬、王明明,版畫家莫測,演員趙丹,導演崔嵬、水華,當時的當紅作家浩然,等等。在書中,我按照與他們接觸的先后為序,將與他們相處的點滴,傾囊呈現。
其中,懇請作者千裡送一瓶熱水的詩人郭小川,在夜色如磐中娓娓道出大學問的學者啟功,言語潑辣行為放誕的詩人韓瀚,狡黠卻寬厚、聰慧卻肯付出真情誼的作家李準,雖遭監視摒棄被判為“黑畫家”、卻從容豁達不改初心的大畫家黃永玉,桀驁不馴不肯輕易親近人、當時還年輕無名、生活拮據的畫家范曾,夜以繼日地忘我追求藝術臻境、為人質朴親切的版畫家莫測,夏日樹下扇著大蒲扇一點一滴教作者寫劇本的大導演崔嵬,貌似走紅內心卻充滿矛盾和危機的大作家浩然,等等。對這些大人物,我努力還原當時的情景,使他們一個個都個性鮮明,如同當年那樣跟他們相處親近,聆聽他們的教誨,觀看他們的生活。
在那段特殊的時代裡,書中絕大多數的“他們”都被置於時代邊緣,或生活拮據,或生存艱難,或屢遭傷害,或幾乎沒有辦法看到些微的希望,但是他們在那個鹽腌水泡的“革命”歲月裡,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的理想。艱難的時代,終於成為他們的人生財富,讓他們得以把自己和自己的藝術鍛造得更加完美。
許多朋友評說:這本書,填補了藝術史、文學史的某些空白,是對一段歷史的還原。全書得一“真”字,語言洗練,不生發,不妄議,不先入為主,讓經歷自己發言。在書中,作為一個親歷者,一個關鍵人物,作者幾乎從不在高談闊論的人群中發言,他只是認真審慎地將故事中出現的人物的言行,誠實地以自己畫家的工筆,細細地、一筆一筆地描繪出來。真實的生活,自有其動人心扉的力量。
該書經過三十年的積澱和冰藏,一朝噴發,看到的是珠璣、霓虹,也不乏酸楚和血淚……(侯鈺鑫,河南省文學院專業作家,國家一級作家,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 《大師的背影》,侯鈺鑫著,河南文藝出版社)
(來源: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