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共产党新闻>>理论>>张首映>>传媒卮言

面对大师:受愚弄和反愚弄

张首映

2011年02月23日08:08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新闻研究网

  这一段,常翻回忆录。回忆录里,那些神秘的、伟岸的人物,作为凡夫俗子,好象与周围某个弟兄差不多。他们做的那些事,换一个同等级量的人,未必做不出来。

  达尔文,进化论奠基人,马克思尊他为师,够神的。《达尔文回忆录》结尾这样说:“确实使人惊异的是象我所具有的这些中等水平的本领,竟会在某些重要问题上,对科学家们的信念,起了相当重要的影响。”他对自己的工作成绩都感到意外,“惊异”“竟”什么的。秘诀呢?“我对别人的指示,并不轻易听信,盲目遵从”,“我曾经遇见不少人,我相信,他们正是由于这种[缺乏怀疑态度],不敢去设立试验和进行观察工作,不管这些工具具有直接或间接的益处。”他比这些人高明,在于能入能出,始受大师愚弄,后怀疑,终“成一家之言”。顾颉刚,治史学的,编撰《古史辩》,成一代大师,史学界很抬举他。他这么说:“我的学术工作,开始就是从郑樵和姚、崔两人来的。崔东壁的书启发我‘传、记’不可信,姚际恒的书则启发我不但‘传、记’不可信,连‘经’也不可信。郑樵的书则启发我做学问要融会贯通,并引起我对《诗经》的怀疑。所以我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敢于打倒‘经’和‘传、记’中的一切偶像。我的《古史辩》的指导思想,从远的来说就是起源于郑、姚、崔三人的思想,从近的来说则是受了胡适、钱玄同二人的启发和帮助。”如果我是傅斯年,同顾老先生在北大念书、,同住一间房,我会说:“你小子那点玩艺不过尔尔,又不完全是你哥们想出来的。疑古的多的是。你不过比别人胆子大点,纠合一帮人,弄了这么一套书。”

  从治理有所谓铁的规律的自然科学、史学的大师看,要当大师,先要被其他大师“愚弄”,再去反愚弄,自己来点真格的。这两条,缺一不可。每次参加文艺创作会、批评会、理论会,总有人说当前文艺界没有伟丈夫,出不了什么大师。这里面,原因很多。从被愚与反愚看,恐怕与被愚不够、反愚不足有关系。

  所谓“受愚弄”,就是先接受大师教诲,把大师底细“盘点”清。孔老二的“欲速则不达”,有时还管用。现在,有些作家“受愚弄”不够,没有把大师受愚弄和反愚弄的脾气摸透。象李逵,有时想去反宋江,结果总被宋江治,治死了也没反成,为什幺?他还没彻底地了解他宋大哥。宋江多精明,想怎么治李逵,李逵都认为罪有应得,还说宋大哥宽宏大量,有君子风度。孙行者跳不过如来佛的手心。孙行者为什么治得了猪八戒,他也受过八戒的愚弄,但他摸透八戒那臭脾气,有办法治他。有些作家急于求成,恨不得一生出来就想去当大师,坐太师椅,没有认真去把握大师积累、加工、改造、创建、开拓、求新、反传统、立新局、树新典范等一系列的习性,连《高老头》、《萌芽》、《安娜•卡列尼娜》、《老人与海》、《城堡》,都不好好看,就想去造反,结果非但不如人家高明,还落入人家的陷阱中,不能自拨,只好甘认倒霉,唯人家马首是瞻。

  当今,杂志差不多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文化机器运转得飞快。作家有名气了,自以为那几篇东西能给杂志填空,给文化机器输送点原料,结果,浮躁、急躁、粗糙、永远成不了大师的东西越写越多。其实,凭你那点名气,凭你一个人,即便用一辈子为之奋斗,也不能把那些杂志填满,把文化机器原料供足。达尔文、顾颉刚敢反《圣经》等那套上帝造人的“愚人”理论,敢打破一切经、传、记偶像,因为他们把那一套摸熟了,有本事造反。象一个功夫深、吃饱了的的武士上擂台,有可能取胜。一个只能耍几套花把式、饿得不行的人上擂台,只有败北的份儿。想成大师,就得甘点寂寞,受点愚弄,把大师的本性搞清楚。韩信忍胯下之辱的故事说明,受点愚弄,受点屈辱,搞清对象和目的,并不完全是坏事。

  受了愚弄,摸清行情,是不是就有了反愚弄的本钱?不!有的人想被愚弄到底,一提起那些艺术大师,巴尔扎克啦,左拉啦,托尔斯泰啦,海明威、卡夫卡啦,便服得五体投地,连下笔玩那么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好象有了“三从”才会出“四德”,不“夫唱妇随”就不能算“良家妇女”,被别人愚弄得够呛,还叫人家几声“爷爷”;被人家强奸了,还说他来劲。不是拜倒在大师的脚下,就是去模仿、抄袭,似乎不这样,就不能作为贵夫人与乃夫平起平坐,俯视四周,翘首左右,笑傲江湖。对这种人,用鲁迅话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再加一句,恨其不反。

  前读《阿梨咤经》,觉得有味道。用一段在这里倒不牵强:“山水甚深,无有船桥,有人欲从此到彼岸,结筏乘之而渡。至岸讫,作此念,此筏益我,不可舍此,当担戴去。于意云何,为筏有何益?比丘曰:无益。佛言:彼人更以此筏还水中,或于岸边舍去,云何?比丘曰:有益。佛言:如是,我为汝等长夜说说筏喻法,欲使弃舍,不欲使受。若汝等知我长夜说筏喻法尚可以舍是法,况非法耶?”佛家以法正喻,说的是通达彼岸,要有取舍。我以此作喻,就是要作家把大师当条船,乘船过渡,达岸弃舟,不要总那么温情脉脉,欲抱琵琶半掩面,好象船把你置于江风微波之中,天水摇荡之间,你就可以呆那么一辈子,不朝你的目标奔走了。那是审美,不是创造。艺术创作,原无法典。即便法典,有些也可以反。拿破仑反罗马法,自己组织新铸《拿破仑法典》,英美现代法学家用归纳法反欧陆演绎法。何况,艺术原本没什么法典,法在你手中,自己怎么创造、如何反大师,也不犯法。大师的大作,有些就是反他的前大师的,却愚弄后代作家,特别对那些在艺术领域“遵纪守法”,“忠孝节义”、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作家,非愚弄他于死地不罢休。作家不反愚弄,不按自己的创作目的奋进,就不会成为大师。克罗岱尔从给罗丹做情妇,逐步挣脱出来,自创一格,在雕塑界卓成一家。因之,反愚弄,应该作为作家创作的刺激素,核原子,衡定尺,显艺镜,必经地。

  社会环境不同了,艺术创新成为今日文坛的集体追求。封建社会,受愚弄的人多,反愚弄的人少,奴性爬行的多,揭竿起义的少,这是封建政治的结果,也是它长期得以生存的群众基础。中国数得出来的几位冒险家,冒险程度都有限,司马迁属于游历,郑和下西洋是官派,郑成功到台湾也是官派,徐霞客属旅游,不能与哥伦布相比。几千年的中国文学史,反愚弄的作家少,受愚弄的作家多。这成为保守文艺理论的用武之地。当代中国,民主风气大异古昔,个体创造精神日益张扬,由“怕创新”变为“不怕创新”、“怕不创新”、“怕创新不足”,“受愚”与“反愚”的辩证法正集于创新。这样的时代,迟早要出大师的。甘于“受愚”,奋力“反愚”,大胆创新,给民族精神输入新的精液,功莫大焉,泽莫厚耶,意非远矣!

  当然,受愚弄和反愚弄都是手段和过程,目的是在国际大舞台上创造高质量、鲜明特色的作品。这是另一个问题,容来日再计议!

                                   (原载《天津文学》1988年第5期)
(责编:朱书缘、赵晶)
  • 最新评论
  • 热门评论
查看全部留言
微信“扫一扫”添加“学习微平台”

微信“扫一扫”添加“学习微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