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人名片

侯外廬(1903-1987年)，在20世紀眾多史學家中，獨樹一幟，在很多方面自成體系。其思想史研究方法的主要特點有：將社會史研究與思想史研究密切結合﹔注重對社會思潮作比較全面的考察﹔注重古代學術史研究﹔主張既要尊重中國思想學術自身的特點，也要參照西方思想學術成果﹔從哲學觀點、邏輯結構、思維方式和社會意識等角度統一剖析思想家觀念的內部結構和本質特征﹔對思想家的研究必須做到“橫通”與“縱通”相結合。

“侯外廬學派”的概念，有些人並不承認，尤其是在侯外廬學派的傳承人、學術宗旨與思想體系等方面，可能有些人會提出一些質疑。但我認為侯外廬學派是能夠成立的。

侯外廬學派有自己的學術特色

侯外廬先生開辟了對中國哲學的歷史唯物主義解讀新思路：用歷史唯物主義去解讀中國哲學、中國思想發展史。侯外廬先生在總結自己的治學宗旨與方法論時特別強調：“我們在史學研究中所注重的不是自己的‘體系’，而是如何應用馬克思主義歷史科學的理論和方法，總結中國悠久而豐富的歷史遺產”（侯外廬：《韌的追求》，三聯書店1985年版，第327頁），可見，堅持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是侯外廬學派的基本思想宗旨，也是侯外廬學派最基本的特色。

侯外廬及其學術傳人形成了經濟、社會、文化、哲學思想的全方位綜合性視野研究中國思想史的方法論。侯外廬先生主編的《中國思想通史》跟一般的哲學史和思想史不同的地方，在於它運用了一種綜合性的研究方法，對經濟思想、社會思想、文化思想、哲學思想進行全方位的綜合性研究。盡管受到過去教條主義方法論的影響，但是侯外廬和他的團隊特別強調實事求是，堅持了實事求是的好學風。正如侯外廬先生在《韌的追求》一書中所總結的，撰寫《中國思想通史》的指導原則和研究方法，是“運用馬克思主義特別是政治經濟學理論，分析社會史以至思想史，說明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意識形態之間的辯証關系”、“實事求是，從材料實際出發，進行分析研究”（同上，第328頁）。

侯外廬學派形成了堅持民主啟蒙、批判專制獨裁的優秀傳統。侯外廬及其學術團隊著力發掘歷代所謂“異端”思想家的學術思想，耙梳和整理出了與正宗思想傳統截然不同的富有批判性與人民性的“異端思想”傳統。在侯外廬以前，胡適等人編著的《中國先秦哲學史》雖然講到民本，但對中國17世紀的思想啟蒙運動並沒有進行全面的概括與論述。侯外廬團隊所著的《中國思想通史》、《中國早期啟蒙思想史》對明清之際的思想啟蒙運動作了相當全面的梳理，直到現在對學術研究還大有裨益。比如劉澤華先生，從侯外廬的民主啟蒙思想中受到啟示，對中國政治思想史展開了深入系統的批判性研究。而我對黃宗羲新民本思想的研究也直接接受了侯外廬先生的“明清思想啟蒙”說。

侯外廬先生培養了一大批出類拔萃的學術人才和關心政治堅持民主理想的知識分子。例如邱漢生、何兆武、張豈之、李學勤、田昌五、祝瑞開、黃宣民、盧鐘鋒、陳谷嘉、崔大華、姜廣輝等著名學者，成為這個學派中的佼佼者。還有不少受到侯外廬學術思想影響的學者，如劉澤華、馮天瑜、蕭箑父等，是廣義的侯外廬學派。尤其是馮天瑜，他寫的《明清文化散論》，深刻論述了明清之際啟蒙思想家的新民本思想，頗有外老遺風。

在培養年輕一代學者、使學術后繼有人方面，侯外廬、邱漢生、黃宣民三位先生作出了榜樣。侯外廬不僅在上世紀60年代培養了由楊超、李學勤、張豈之、林英、何兆武等五位青年學者組成的“諸青”學術團隊，為成功編纂《中國思想通史》立下了汗馬功勞，而且在文革浩劫以后的70年代末、80年代初嘔心瀝血，指導和培養了一個研究生團隊（有崔大華、柯兆利、姜廣輝和我）。其他幾位老一輩學者，如張豈之、李學勤、陳谷嘉先生等，都是盡心盡力關懷提攜青年學子的楷模，都共同體現了侯外廬學派“立學為公，海納江河”的優良傳統。

因此我認為，侯外廬學派是完全可以成立的。它是有學術宗師（侯外廬）、學術宗旨（唯物史觀）、獨特風格（實事求是、批判精神）和有學術梯隊（侯外廬、邱漢生﹔張豈之、李學勤﹔黃宣民、盧鐘峰﹔崔大華、姜廣輝﹔張海燕、王啟發）的實力雄厚的學術團隊。

繼承優良傳統，開拓學術新路

陳寒鳴在《侯外廬與侯外廬學派》（發表於《歷史教學》2004年第4期）一文中概括了侯外廬逝世后，其學術傳人所做的富有創造性的學術開拓工作。該文說：“侯外廬逝世以后，其門人弟子承繼著他的學術事業，在大體保持著侯外廬學派傳統、風格的同時，又在學術上各有所成。張豈之主持完成了《中國儒學思想史》﹔陳谷嘉在湖湘學派研究上做了許多開拓性的工作﹔祝瑞開貫通中國思想發展過程的系列著述﹔盧鐘鋒的《中國傳統學術史》堪稱別開生面的力作﹔黃宣民發掘泰州學派新史料，對顏鈞作了前所未有的研究，並主編《中國儒學發展史》﹔崔大華既深入考研庄周之學，又完成了《儒學通論》﹔姜廣輝在已有個人著作《顏李學派》、《理學與中國文化》、《走出理學》等的基礎上，又領導著志同道合者進行著中國經學思想史的研究……所有這些，都是侯外廬學派至今仍在發展、仍保持著學術生命力的表現。”這是對侯外廬學派繼往開來傳承學術事業的一個相當中肯的概括。其實，作為共和國歷史上一個影響卓著的思想史研究學派，其成就遠遠不止上列所舉。

侯外廬的學術梯隊能夠不斷開辟學術新領域、與時俱進地推動學術發展。如李學勤先生，不但對古史辨派有超越，而且開展了對古文字、地下考古成果的思想史研究，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就。他對古史辨派批判與超越的代表作——《走出疑古時代》，很有影響。當然，我們在走出“疑古”時代時，應該對疑古派作出實事求是的評價，也不能從“疑古”變成“泥古”。張豈之先生對儒學、國學有許多創見，他近年提出的“文化會通”論，頗有時代眼光。姜廣輝對經學思想史與郭店楚簡的研究，取得了豐碩成果，他主編的多卷本《經學思想史》，是繼《中國思想通史》、《宋明理學史》之后，侯外廬學派的又一部裡程碑式的學術力作。目前中國社科院歷史所中國思想史研究室在張海燕主任的帶領下正在開拓新領域，將研究的觸角深入到一些專史（如儒學史、陽明學史、禮學思想史）和專題的研究領域，並取得了許多新成果，我相信一定會受到學術界的承認和重視。

對侯外廬學派的展望和期望

對侯外廬學派的展望和期望，我有兩點認識：一是我們要繼往開來，開拓新領域，開展綜合性研究，做大項目。如中國學術史、儒學史、道家道教史、經學史、禮學史、陽明學史等，大有可為。二是希望所有侯外廬學派的人，都做謙謙有禮的君子，不做爭名逐利的小人。我一再強調學術乃天下之公器，是大家共同去做的，不是某些人能夠壟斷的，我覺得我們要抱著這麼一個儒學的傳統，以德為體，以和為貴，做發揚光大侯外廬學派的功臣，不做背棄、毀壞侯外廬學派優秀傳統的罪人。倘能如此，則侯外廬學派的優良學風與優秀傳統，將能從我們身上傳承下來並且發揚光大。

（作者為浙江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