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人再囧途之泰囧》票房飄紅，一邊是謝飛、何平、張元、王小帥四位著名導演對內地電影實行分級標准的呼吁。電影類話題在這個冬天驟然呈現出繁榮局面。它們貌似矛盾，又貌似有關聯。這種復雜的糾結感映射的正是當下內地電影在標准上的矛盾、狐疑和混沌。

多變而矛盾的評價標准

人們對電影的評價標准，在近幾十年來一直是多變和自相矛盾的。1980年代的標准是偏文藝型的，有著“唯業內普世標准”和“唯大獎”的偏好﹔1990年代的標准是偏非主流和作者型的，凡“地下”和“第六代”便被人高看一眼﹔2000年前后開始轉向“純票房”（注意：不是“純商業”），於是馮小剛作為內地票房片的成功榜樣，漸漸獲得了與張藝謀、陳凱歌接近的重視度，並慢慢后來居上。伴隨著這幾十年趣味主線的，還有一條國家獎（諸如華表獎等）護航的“主旋律”標准。不過后者在近十年，也開始與“純票房”漸漸合流，呈現出資本思維的樣貌。

站在研究的角度，很難說近幾十年來的哪一種主趣味是“對”還是“錯”。即便是在遙遠的1970年代，我們也能找到幾部截然不同的成功例子。一部是官方和觀眾都喜歡的《閃閃的紅星》，一部是觀眾喜歡、卻挨了上層點名批評的《偵察兵》，還有一部政治評價上不溫不火、但觀眾排隊搶票的《難忘的戰斗》。三部電影站在那個紅色年代偏好浪漫的角度上說，都很好看，而且不是緣於時代文藝生活的貧瘠，而是被人們發自內心地追捧。

衡量哪一種趣味成功的最終標尺還是觀眾口碑，而不僅是票房。“純票房”的評判標准是以觀眾是否掏錢買票進影院作為結算的。而觀眾口碑則是以“是否願意在看過后推薦給身邊的人”“是否願意掏錢進影院去看第二遍”作為統計指標。兩種標尺時有沖突，但也時有重合。那些在兩種評價打分上獲徹底重合的片子，即便不是經典，也會是時代坐標。經典的例子如美國的《教父》、《阿甘正傳》、《魔戒》和《阿凡達》，時代坐標的例子有內地《高山下的花環》、《芙蓉鎮》、《紅高粱》和《本命年》……

《少年派》和《泰囧》為何大火？

這兩種電影，在今天華語電影中都顯得太少。《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因為導演的生存狀態、思考資源是跨東西方的，呈現出偏經典的路子。但也隻能說是“偏”，或者“混搭”。奇幻的經歷、印度少年、電腦特效、孟加拉虎、漂泊中極耗體力且不合情境的聲嘶力竭的大叫、抒情的混合式樂風的音樂、並不地道的3D……都是標准的商業堆砌，符合美國觀眾熟悉並樂於接受的表達方式，也符合非美國、但一直被美國片進行審美洗腦的那些觀眾。追述性的開頭和插敘、開放性的結尾還滿足了有文藝片癖好的那部分觀眾和影評人，這種四面討好的效果反映了導演在商業時代的深厚功力。但唯其過於討好，在該好的地方卻沒有足夠好——無論個性化還是商業方面﹔而觀眾席上的一片喊好聲，隻不過說明這個年代，大家遠離有個性、有特色的電影已經太久了。本土在引進國外佳片上有責任，沒有分級制的審片制度束縛了本土銀幕的品質，也有責任。

基於同樣的前提，我在看《人再囧途之泰囧》時，沒有覺得如媒體和槍手們渲染得那麼可樂。這也許有個人的原因。中年人聽的笑話比年輕人多，笑神經容易老化。但《人再囧途之泰囧》不像別的喜劇片那麼討厭，甚至沒有港式無厘頭裡的那股子低賤勁兒，這是確鑿無疑的。《人在囧途》本來扒的就是1980的年代的美片《飛機，火車，汽車》，《泰囧》的導演徐錚在採訪時又說自己欣賞早年的法片《虎口脫險》。美式喜劇重在呈現尷尬，法式喜劇偏重於“鬧”，這兩種風格無論如何，走的都不是把痰含嘴裡再咽下去的民俗路子，這也正是《泰囧》比港式喜劇更討喜的地方。但一下子因為票房推高，被媒體和“網絡口碑”（跟真實的口碑可能還有一定差距）逼上“喜神”的絕路，這會給明顯要拍的續集帶來難度。中國電影圈缺乏平常心。每次見一線導演為票房跑到媒體前作咬牙切齒狀，總讓人生出“為人何至於此”的嘆息。這焦灼不該因數據膜拜而愈演愈烈，尤其希望不要禍及后起之秀。

擔憂：放棄對水准升華的期待

2012年度最好的三部華語片，《寒戰》、《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和《人再囧途之泰囧》，都呈現出了一種認真建設類型片、引領業內潮流的努力，這是最可喜的一個現象。最令人遺憾和擔心的則是在它們之上沒有更成型、更具品質的電影，這就很容易讓輿論和觀眾，甚至包括浸泡於成功中的導演們，誤以為已經是最高水准，從而放棄對水准升華的進一步期待。這種錯覺，觀眾和媒體人還可以玩玩，業內人士則實在是傷不起的。許多稱贊聽聽而已，絕對是不能當真的，否則便會出事。尤其是在這個評價標准多變的“轉型”年代，畢竟，誰也不知道歲月的陀螺，乃至觀眾的趣味突然就轉到哪裡去了。“變”才是最大的人性。現在對投資人和導演、媒體人們最大的誘惑話題，不是戛納和奧斯卡，而是“上座王”。“票房”是什麼？不就是把人騙進放映廳，然后假裝聾子，聽不見那些反向的批評麼！這樣的生意做久了，會遭報應的，放到電影業，就是本土片徹底敗給外來電影——一幫子審片員和沒文化的老板、貪婪的導演，哭著咒罵觀眾“不支持國貨”。其實誰都明白，“支持國貨”跟“支持殘次品”完全是兩碼事。在這一點上，不懂文藝游戲潛規則的觀眾們，一點都不傻。因為他們本來就比努力變“俗”的藝術家們更俗一些，而且“俗”得更到位、更接地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