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國人口既有數量(或規模)問題,也有結構問題。在長期人口控制輿論導向下,人們對於人口的數量往往非常敏感。尤其在社會資源分配短缺時,人口數量問題就會顯得十分突出。而對人口結構對於社會經濟的影響人們往往關注較少,因此對於人口結構的重要性也往往認識不足。2006年世界著名人口學家邦加茨(John Bongaarts)在北京演講,有人提問,人口數量和人口結構哪個更重要?他回答:人口結構。當時他的回答很簡短,大家也是不甚了了。但是,隨著近年來中國人口形勢的變化及相關問題的出現,人們日益感到其深意。
人口結構可以從各種角度來考察,如人口的職業結構、教育結構、城鄉結構、民族結構等。其中最根本的是人口的年齡性別結構。反映人口年齡性別結構最生動最直觀的方式則是人口金字塔。在人口金字塔上男左女右,從下而上年齡上升,人口中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子,無一例外。由於人性別與生俱來(除個別變性例外)不隨人的生理年齡增長而變化,人口金字塔不僅可以使我們看到一國或一地人口發展的過去,也可以在相當程度上預見到它未來的發展趨勢。
不同年齡性別人群的社會需求,比如對就學、就業、就醫、住房、交通、飲食、穿著、婚姻、生育、養老等方面的需求不同。同時,他們對社會產生的貢獻也不盡相同。人的一生大致可以分為少年、成年、老年三個時期。其中成年時期是一個人在一生中對社會的主要貢獻期,而少年和老年時期往往是對社會沒有產出或很少產出的時期。如果一個社會處於成年時期的人群相對較大,而處於少年和老年時期的人群相對較小,那麼這個社會所承擔的撫養負擔將比較小而資本積累和經濟發展可以比較快,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人口紅利”期。我國在過去的30年中,一方面由於建國后出生高峰時期的出生人群比較大,給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經濟發展帶來了大量的年輕勞動力﹔另一方面由於計劃生育工作的開展和生育水平的下降,出生人群縮小,為中國的經濟起飛帶來了有利的人口結構。但是,隨著時間推移,龐大的年輕勞動力為我們的經濟騰飛帶來了巨大的贏利,但也預示著我們將迎來一個龐大的老年人群。
中國2010年全國人口金字塔(2010年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 (略)
根據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結果所繪制的我國人口金字塔明顯表現出了底部萎縮的特征,即20歲以下人群大幅減少。根據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公報報告,我國0∼14歲的人口為2.2億,隻佔全國人口的16.60%,比10年前的2000年第五次普查結果下降了6.29個百分點。也就是說,在短短的10年中,少年人口從佔全國人口的1/4降為1/6,萎縮得非常嚴重。但與此同時,老年人群卻在不斷擴大,第六次人口普查顯示60歲及以上人口達1.8億,佔全國人口的13.26%,比10年前的2000年第五次普查結果上升了2.93個百分點。少年人口在萎縮,而老年人口在增大,反映了我國人口結構的重大變化。通過人口金字塔我們還會發現,我國人口結構不合理狀況還將繼續惡化:目前30∼50歲人群是金字塔上的最大年齡人群,在今后10∼20年中他們將洶涌地進入老年人群的行列,而那時的勞動人群將由目前的萎縮了的少年人群來擔當。這麼小的勞動人群要承擔撫養這麼大的老年人群的任務,這個社會將是怎麼樣的?我們還很難想象。根據測算,到本世紀中葉,我國每不到兩名勞動力就要撫養一位老人,中國人口的中位年齡將達45歲以上,也就是說,中國人口的一半將在中年人群以上了。
在這樣的人口結構變化的趨勢下,“人口紅利”時代的消失則順理成章。在未來20∼30年中,中國勞動力隊伍的變化將會呈現為年輕勞動力減少→勞動力年齡結構老化→勞動力整體數量萎縮三部曲。年齡結構老化和數量萎縮的雙重困境,是我國勞動力發展的必然階段。
當然,人口結構變動最明顯的結果是人口老齡化的到來。預計今后每年將增加1000萬老年人口。老年人口超過少年人口指日可待,養老問題對社會的挑戰將十分嚴峻。
最近人社部表示推遲退休年齡是“必然趨勢”引起輿論一時大嘩。然而,分析我國人口年齡結構的變化就知道這是遲早的事。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接受教育的時間越來越長,開始工作的時間越來越晚,而人們的預期壽命的提高又預示著人們養老期的延長。在人口快速老齡化的背景下,這種形勢的發展必然會使社會不堪重負。當然,由於每個人的處境不同,對於退休年齡推延的反應難免不同,但人們需要從人口結構變化的總趨勢看到它的必然性而逐步適應這樣一個新時代的到來。這當然首先需要政府部門具有決策的前瞻性,並能夠使人們對此有一個逐漸習慣的過程。
在對人口老齡化的關注中,往往把人口老齡化僅歸結為老年人增多的問題,又歸結為老年撫養問題,又歸結為老年救助問題,結果把老齡化問題越來越縮小,變成了民政工作的一部分了。事實上,人口老齡化問題遠遠不僅是老年人增多而產生的老年人的照料撫養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變老的問題,對社會的影響將必然是全方位的。人口老齡化必然會帶來整個社會缺乏活力,缺乏創新精神的局面。一個缺乏活力的社會是談不上朝氣蓬勃、欣欣向上的,這對於在努力實現現代化的中國不啻是一個嚴重的警告。
人口結構的變動與人口的流動和遷移大有關系,在我國人口流動規模越來越大的今天尤其如此。改革開放以來,越來越多的人進入到流動和遷移的大潮之中。據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我國的流動人口已達2.6億之巨。據四川省第六次人口普查公報,全省2010年的常住人口為8000萬,比10年前減少了近300萬,人口減少了3.45%,成為一個人口負增長的省份。這種人口的所謂“負增長”的出現,並不源於出生率的降低和死亡率的上升,而是由於大量的勞動力外遷所致。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貴州等地。反過來,我們也可以理解,為什麼廣東省在2000年至2010年的10年中,常住人口竟然增長了20.69%,這當然是由於這些年大量年輕勞動力從內地流向廣東打工的結果。同樣,在老年人口比例方面,重慶65歲及以上人口佔總人口的11.56%,高出上海市10.12%,這也是由於大量重慶年輕勞動力外流造成的老年人口比例相對升高。而上海65歲及以上的老年人口不僅比重慶低,而且比10年前下降了1.34個百分點。上海從1993年以來就一直處於戶籍人口自然負增長已長達近20年,怎麼在全國人口快速走向老齡化之時,上海的老年人口比例反而下降了呢?道理也很簡單,不是由於上海的出生人口增多了,而是由於大量的外來年輕人群填補了上海人口金字塔的“腰部”,“沖稀”了上海人口的老化程度。隨著我國的人口流動和遷移越來越頻繁,對於各地的人口結構的影響必然變得越來越顯著,而這種趨勢在今后還將繼續增強。
我們不僅要關注人口數量,也要關注人口結構。人口結構的變化對社會的未來、國家的命運、家庭的幸福乃至個人的前程都事關重大。如果我們能加強對人口結構的關注,就一定能對我們面對的人口態勢有更深刻的認識,對未來的人口趨勢有更好的預見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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