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主要关注的是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增加财富；而幸福学则主要研究如何配置各种有限的资源以达到全民幸福感受的最大化。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很多非物质因素对幸福的影响越来越大；社会发展和谐与否，不能仅看GDP增长是否迅速，而应更关注广义的社会总体主观幸福感受增长与否。

　　●主持人：本报记者杨波

　　●嘉宾：奚恺元（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访问学者、美国芝加哥大学商学院教授）

　　话题由来：近日，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发布的一份《2005年中国城市及生活幸福度调查报告》结果显示，在十大城市总体幸福度的排行榜中，市民月收入最高的三大城市结果分别位列第三、第七和第十。主持该项调查的奚恺元教授认为，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很多非物质因素对幸福的影响越来越大；社会发展和谐与否，不能仅看GDP增长是否迅速，而应更关注广义的社会总体主观幸福感受增长与否。

　　主持人：对于幸福的定义有很多。比如，有个调侃版本是这样的：什么是幸福？我饿了，看别人手里拿个肉包子，他就比我幸福；我冷了，看别人身上穿件厚棉袄，他就比我幸福。这种对幸福的定义与您所说的“社会总体主观幸福感受”有何不同？

　　奚恺元：我这里所说的幸福感不光是指吃喝玩乐，还包括精神生活。很多人不喜欢用这个词，但在我看来，这个词不仅是广义的一种感受，还是一个终极的社会目标。因为，发展经济也好，增加财富也罢，对于国家和个人，都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赚钱的最终目的之一是什么？就是为了追求主观幸福。即使在像美国这样的资本主义国家，也并没有将赚钱当成终极目的。《独立宣言》说人有最基本的三个权利：一个是生存（life），一个是自由（liberty），一个是对幸福的追求（pursuit of happiness）。其实这三条可以归结为两条，即生存和对幸福的追求。因为自由的目的也是为了生存和提高幸福度。

　　既然追求财富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那么为什么我们很多人还是对财富情有独钟呢？这里不管个人还是国家都有一个基本的假设前提，那就是增加了财富就一定能增加幸福。尽管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事实上很多人还是这样去想这样去做。那么，究竟增加财富是否等于增加幸福呢？我们来看一组数据。美国的人均GDP在过去的50年中，差不多增加了三倍。今天美国人拥有很多在20世纪50年代很多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东西。比如很多家庭都拥有一到两辆汽车，冰箱、电视、洗衣机等家用电器更是不在话下，大多数人都住着宽敞的房子。50年代的生活条件肯定要比现在差得多。那么，以消耗资源为代价积累的这些财富、增长的GDP是不是相应地增加了美国人的幸福感呢？有研究表明，在这50年中，美国人的平均幸福程度没有任何增加。

　　主持人：根据您对中国几个城市的调查研究，城市居民的幸福程度与收入水平并没有明确的相关性。一些收入水平相对较低的城市，居民幸福指数反而高于收入水平较高的城市。与此同时，一些幸福度较低的城市，在吸引力方面却有优势。这种矛盾现象怎么解释？

　　奚恺元：我们在城市幸福度的调查方面，除了关注各大城市的总体幸福度，还测量了一系列相关指标，如人们对城市的人情冷暖、赚钱机会、便利程度、文明程度、自然环境、生活节奏、交通等的满意度。数据分析表明，一个城市的平均收入水平与居民对其城市的幸福度没有显著的关系。与收入水平和赚钱机会相比，城市的生活节奏、便利程度、人情冷暖、自然环境等软性因素对城市幸福度的影响更大。

　　曾有人做过一项大规模的国际调查，主要研究不同国家的人均GDP和这些国家人均幸福程度的关系。在这些国家中间，美国的富裕程度最高，但幸福程度并不是最高的。一些发展中国家比如中国，人均GDP相对较低，但幸福度却比较高。当然还有一些人均收入很低的国家，幸福指数也不高。

　　为什么会这样？这就要说到经济学与幸福学的关系。经济学主要关注的是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增加财富；而幸福学则主要研究如何配置各种有限的资源以达到全民幸福感受的最大化。很多关于幸福学的研究表明，主观幸福感与相对收入的关系往往比与绝对收入的关系更大；而从长远发展角度看，对相对收入的追求不一定能够提高总体幸福度。举一个例子来说。大家在看台上观看足球比赛。一开始大家都是坐着看，但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有一个人站了起来。由于他站了起来，大家跟着都站了起来。尽管大家都站着时，看清楚的程度与大家都坐着时看是一样的，但结果大家都站着。很多对物质的追求也是如此。从幸福学的角度讲，这样做其实是无端耗费了很多资源。

　　主持人：的确，当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时，更需要考虑的应该是怎样让人民过上更舒适的生活。而人民生活的舒适度，正直接体现为幸福指数。近些年来，我们也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发展经济的终极目标究竟是什么，也逐渐明确了我们不是为发展而发展，而应更多地考虑人民的福祉。从这个角度说，您的研究与我们讲发展“以人为本”、构建和谐社会有不谋而合之处。

　　奚恺元：不错。这也是我们做这项幸福度调查的初衷：希望这一研究成果能为个人幸福和政府制定政策提供参考。

　　我们的研究表明，排除收入和住房面积因素的影响，有稳定工作的人要比没有稳定工作的人生活幸福；有自己房产的人要比没有自己房产的人幸福。这说明，安居乐业乃幸福之本。与此同时，相对收入（个人与周围人之间的收入差距）比绝对收入差距对人们幸福度的影响要大得多。

　　我们不否认发展经济的重要性，但是除了增加GDP之外，政府是不是还应该更关注一些城市的软环境建设呢？比如在交通便利、自然环境、文明建设等城市公共产品的提供方面，是否令人满意；又如在关心弱势群体方面，是否有比较明显的作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