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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视另一种分化——集团性分化
王汉生(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2005年10月14日09:12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的重大变迁之一就是持续、广泛、深刻的社会分化,如何理解和刻画改革以来中国社会分化的机制、特征和趋势,成为众多学者关注的中心问题。社会分化过程同时也就是社会结构化过程,社会学家对分化特征与机制的关心是源于对结构化过程的关心,因为作为一个稳定的结构化结果的社会结构,其特点和形态对一个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美国社会学家彼得·布劳将社会分化分为两大类,即在纵向上的不平等的扩大和在横向上的异质性的增加,社会分层研究侧重的是前一种分化,在分层视角中社会结构被刻画为由一系列资源占有不等的群体由高而低层级排列的结构。以资源的不平等占有来划分阶层,并以此来刻画一个社会的社会结构,对于我们理解全社会的资源分配与资源占有的状况、社会不平等的程度等都大有助益,但它们对于认识正在分化——结构化过程中的中国社会显然是不够的。

  举一个例子。通常观察一个社会的不平等程度的一个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式是考察它的收入分配状况,自20世纪90年代中开始,我参与其中的由王丰所领导的一个研究小组一直关注和研究中国的收入分配问题,并欲以此来透视中国社会的社会结构变迁。与大多数观察者看到的一样,中国社会的收入分配不公自那时起一直在不断扩大,2002年的基尼系数超过了0.4,即超过了国际警戒线,从而引起了政府和学术界的极大关注。从基尼系数来看,中国的收入不平等不仅超过了发达国家以及我们周边所谓东亚文化圈子内的各个社会,而且似乎已经超过了拉美一些传统上收入高差距的国家。尽管如此,中国社会并未因此变得更加不稳定,而且从我们自身的体验来看,我们在生活中所感觉到的不平等也没有达到基尼系数所描述的那种程度,虽然我们感觉社会存在两极分化的现象,收入差距也确实在扩大。对此应如何解释?一个可能的答案是:集团性分化降低了民众对不平等程度的感知。通过对影响收入因素的分析,一些学者发现,全部收入差距中的50%由集团性因素引起(引自王天夫、王丰“中国收入中的集团因素:1986—1995”,《社会学研究》2005年第3期),这些集团性的因素包括地区、单位、行业、所有制等;按照李实研究小组的分析,城乡之间的收入差距大概能够解释全国收入差距的40%(引自李实研究小组在“协调社会阶层利益关系,构建和谐社会研讨会”上的报告“中国居民收入分配状况——基本事实认定与政策建议”,2005年5月21—23日,北京)。这就是说,改革以来收入分配不公的扩大是个人之间和集团之间双重分化加剧的共同结果。不过,集团性因素与教育、职业、性别、年龄等个人性因素对社会成员不公平感的影响有所不同。人们对不公平的感知往往是以周围的人作为参照的,集团内部的较为平均的收入分配通常会降低人们的不公平感。比如,同一单位的成员,收入虽然有差距,并且近年来有扩大的趋势,但并未因此引发更大的不公平感;同为农民,生活在广东的农民群体和生活在甘肃的农民群体之间实际收入差距可能很大,但是甘肃的农民不是以广东农民作为他们的参照,而是以当地其他农民作为比较对象,这时他们感受到的不公显然比以广东农民作为参照时要小。同为工人,垄断行业与非垄断行业,国有和私营企业职工的收入差距较之他们与其他职业的职工的差距可能更大。

  上面对收入分配的讨论表明,在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整个社会至少有两个方向的分化:个体性因素引起的分化与集团性因素引起的分化,两种分化同时发展。学术界目前讨论比较多的是阶层分化,它以第一种分化为核心,但要真正把握中国社会结构的实际演变过程,就不能不深入探讨另一种分化——集团性分化以及两种分化的关系。

  准确地说,阶层分化也可以说是一种集团性的分化,但我们所界定的这种集团性的分化是一种地区性的、部门性的、单位性的分化。如果说阶层分化反映的是市场力量的作用的话,集团性的分化则是各种非市场力量,如权力、制度性要素、社会网络关系等作用的结果,比如,地方性分化与权力的影响不无关系,单位制对部门与单位分化的显著影响等。个体性分化与集团性分化对社会的结构化过程的影响是不同的,前者是结构化为超越地域、部门等全国一体化的阶层的基础,比如以相同的职业声望、教育程度、收入水平或生活方式等聚合为一个阶层;后者相反,它通过强化集团认同、集体利益、集团意识而对全国一体性分层化进行阻断或切割,它所导致的社会结构可能是社会结构的集团性碎片,形成所谓蜂窝状结构。

  阶层分析视角与分析方法是西方学者用来研究市场化经济主导下的西方工业社会的社会结构的,中国社会结构的演变朝向是阶层化、半阶层化、或是非阶层化,需要对两种现实的社会分化过程进行更全面的讨论,特别要讨论权利和制度等各种各样的区隔性要素如何对社会的分化过程和结构化过程产生影响。这是我们比较关心的问题,也是我们致力于研究的问题。

(责任编辑:李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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