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从旧社会到新社会
后来母亲的病好了,可是解放战争开始了,兵荒马乱的,我就滞留在台湾,在台湾一所极好的中学建国中学教书。教了两三个月,又吐血了。
在台湾的日子总的来说心情很不好。一个是台湾的天气又热又潮,我不习惯,另外又没有熟人,语言不通。最苦恼的是,我发现台湾人对祖国的认同感不强,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我去买东西,当然难免要讨价还价,想不到他说:“你不要还价了,这可不是在你们中国。”我非常震惊。台湾被日本控制了51年,他们的皇民教育太深了。我对此估计不足,离心离德的,感觉很不舒服。
好不容易捱到1947年春天,形势稍微好一点了,我的病也稳定了,就离开了台湾。之后我便与姐姐一家断绝了往来,幸亏断绝了,否则以后我还不是现成的里通外国的间谍?他们后来一直在美国。去年我去美国,我们见了面,我回国一个月,她就去世了。
离开台湾后我首先回了岳阳老家,我另一个姐夫是湖南省十一中学的负责人,我就在那里教了一年书。我前后教过五六个中学,文科类的几乎都教过,语文、外语、历史、地理。
湖南和平解放后,1950年,当时有个华北人民革命大学的政治研究院,因为面临全国解放,缺少干部,招些中学生去学习三个月,就派出去代表共产党接收政权了。我想对新的政府有所了解,以便适应新社会,就去学习了半年,学马列理论,党的政策,进行思想改造吧。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图书馆工作。
我愿意去北图的初衷,是在那里可以看很多书。可是去了以后才知道,根本没法静下来看书,整天是运动,运动。在三反中我还被记过了,还有个人被开除了,很奇怪。因为三反是反贪污、浪费和官僚主义,要当官的才有可能的,我没官没职的,怎么也触上了“走资本主义当权派道路”?反正这件事教育了我,以后说话做事要掌握分寸。
在北图待得不如意,我就想到学校去。1952年院系大调整,西安西北大学的历史系分出去师范学院了,就是现在的陕西师大,我就去工作了4年,但不是很舒畅,环境不适应。
1956年,我遇到了一次机会,中央提出向科学进军,做了个12年的远景规划。中国科学院大扩军,今天的社科院当时也属中科院,西北大学校长侯外庐被调到社科院历史所当副所长,搞《中国思想通史》,我也参与撰稿。郭沫若是院长兼所长,本来要请陈寅恪的,可他在上海不肯来。
我是50年代在北京结的婚,对象是外文系的老同学曹美英,我开玩笑总叫她“帝国主义”,她年纪还比我大。
我是1956年底调来的,可是来了就不务正业。一来就赶上大鸣大放、1957年夏天的反右,然后是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最后是文革,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运动。历史所的不研究历史,就是不务正业,当时所有的人都在搞运动,都是不务正业。我在社科院30年,真正搞业务的时间不到3年。当时我们都干了什么?查什么地震资料,编这里那里的地方志,还有就是干粗活,体力劳动。西直门的城墙就是我们历史所的人拆的,很可惜。800年的帝都却不保留。香港到处是高楼是可以的,因为他们以前是荒岛。巴黎、维也纳就不行,他们的古堡、凡尔赛宫都保留得很好。
如果说跟业务相关的活,就是给你一个论点,一个结论,你从史实中找点能证明的例子。这不是研究,而是宣传工作。正常科研的结论应该是研究的结果,而不是前提。当时的情形是相反的。研究也不强调个人兴趣,只讲集体需要,要服从安排,满足组织的需要。那时候没办法。这样干扰学术的正常发展不好。到现在还有这个问题。
现在的学术界也有问题。我曾跟北大一个中年教师说,他们赶上好时候了,没有政治上的强制任务,可以按自己的兴趣做自己的事。结果他说,不行啊,他们也安不下心来做学问,因为“心理不平衡”。
1971年,我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作为人们内部矛盾处理。最主要的罪状有两条,其中之一是“恶毒攻击敬爱的江青同志”。就是报上老登江青的照片,我在一次私人闲聊时说她总是抛头露面,这样不合适。就被告发了。
还有一个罪状说起来是个笑话。50年代,罗素在西方宣传和平运动,就是反美国霸权。所以我们很喜欢,邀请他来中国,他也答应了。可他九十多岁了,身体不行没来成,把自己的《西方哲学史》送了一本给毛泽东。毛把书交给下面的人,要他们翻译出来。那时的出版社出什么类的书,规定很严格的,所有的外文翻译都是商务的事。书交到商务印书馆,商务因为跟我合作过,又交给我,任务就是这样一层层派下去的。我译了前面一部分,后面的也懒得搞了。这事儿到了文革,毛泽东思想工宣队,按说当然是维护毛泽东思想的,说罗素是资产阶级,我翻译他的书就是“为中国资本主义复辟招魂”。没有毛泽东的命令,商务别说不敢翻译,也拿不到那个原版书啊。这不成了打着毛泽东的旗号反毛泽东吗?
另外还有些小的罪状,比如我们以前中午都不回家,在单位吃饭。可食堂人太多,排队要20多分钟,我为了省事,就自己带饭,可是带饭菜吧,凉了不好吃,所以我就带面包。其实我也不喜欢吃面包,但面包可以凉的吃。这就成了“崇洋媚外”。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好笑,布什父子俩来中国的时候,我们电视台报道说,他们很喜欢吃中国菜,那这对美国总统岂不是崇华媚夏?他们那时候有特殊的思路,和正常的不一样。没法说的。
我是1968年被揪出来的。不过我运气好,当时批斗的高潮已经过去了,冲击不大。侯外庐就不行了,他是早一批被揪的,他压力大,瘫痪了。而且那一次的重点是抓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我是“单干户”,不属于任何一派,他们对我比较松,没有关起来,而是派我负责送饭,还是有一点自由的。哈哈。
老者的人生感慨
1985年清华成立思想文化研究所,我愿意回母校,就调来了,每年上一门课,1991年离休后又返聘了几年。
现在,我的身体还可以,做过一个心脏病的小手术,就在我做手术的那一天,我的妻子去世了。这也许是解脱,她得了十年的老年痴呆症,不认得我。我以前还每天出去散散步,去年年底摔了一跤,骨折了。现在就不怎么出门了。
我现在最发愁的就是我的书,有精力的时候就清一清,卖掉,值得留的以后送给学校。研究嘛,还写点小打小闹的小文章,大东西是做不了了。这么多年,我没有成就,或许做了一点工作,大部分是任务,也有少数是自己感兴趣的,但谈不上成就。
人啊,十四五岁到二十四五岁那十年,是思想定型的时候,以后可以有技术性的改变,但基本方向不会变了。语言习惯也是这样的。四五十岁以后就只能吃老本了,不可能有大的突破和发展了。艺术更早些,十几岁就定了,有多大能耐都使到头了。
我们说活到老,学到老,但不能进步到老。人是有极限的。所以,我们这一代人是报废的,比我年轻的那一代人基本上也是报废了的。报废了。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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