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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以定事 事以检名 |
| ——《“封建”考论》读后 |
| 樊良树 |
| 2008年11月03日13:20 来源:《学习时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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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事物,无论好坏,只要带上一顶“封建”帽子,便代表落后、腐朽。相信许多国人对此并不陌生。
然而,何为“封建”?回到历史原点——“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藩屏周。”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废封建,置郡县,“至秦并天下而开一新纪元。正所谓‘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而无复多关阻、异政令,种种隔阂不同的情形。像封建之世,自上而下分若干等级,而星罗棋布于地面上之许多大小单位,已经削除,而全国统一于一王。王权集中,实行专制。”(梁漱溟:《中国文化要义》)
“王权集中,实行专制”,“从封建下得其解放”,何以“反封建”,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响彻大陆神州。究竟何种力量,让诸如封建思想、封建遗少之类的封建词组,在现代汉语,川流不息。
并非所有语词,都可经过厚重的历史之筛。那些生龙活虎来到现代世界的语词,百转千回,因缘际会。无疑,封建,就是其中的幸运儿。然而,某种程度而言,封建也成为许多人口口声声但又难以一探究竟的语词,以致以封建、现代为坐标的中国历史,缠讼经年。
原因不难想见,你有你的“封建”,他有他的“封建”,各说各话,只能是“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游移不定的核心术语,或眼花缭乱,或意义分歧,或习非成是,最终吃亏的还是我们这些用“名”之人。
《“封建”考论》(冯天瑜著,武汉大学出版社,2007。文中除注明出处外,均引自该书),开宗明义——
术语厘定,是学科形成与发展的必要前提。对于任何学科而言,必须拥有一批义项单一、内涵精准、外延明确的术语(尤其是核心术语,或曰关键词)。如果“生产”、“生产力”、“生产关系”、“商品”、“价值”、“市场”等术语的含义紊乱,经济学只能是一派昏话。有了“细胞”、“根”、“茎叶”,“花”、“果实”等术语的确立,植物学方能成为一门学科。
“一门学科”,须有关键词为之扭结。否则,失去支点与重心,只能东摇西晃,“一派昏话”。
全书共计十八章。首三章《“封建”本义》、《秦汉至明清的“封建论》、《<文献通考>及其续编的<封建考>》,论述封建在古典中国的滥觞、延伸。天子建国,封爵建藩,以为拱卫。秦始皇海内一统,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封建”力量,在以后虽有不同历史实态跌宕起伏,如秦朝封爵而不授土,明初“列爵而不临民,分土而不任事”(即“食土而不治”)(《续文献通考·封建考》),甚至一部分史家将唐朝肃宗、代宗以下“强藩私其土地,甲兵而私守之”(《文献通考·封建考》)的藩镇,列入“封建”,但相形帝制的日趋强势,终不免此消彼长。无论“封而且建”,还是或“建而不封”,或“封而不建”,封建在古典中国,其义流转,大致符合“分权”、“多元”含义。
由古典用词演为近代史学术语直至跻身二十世纪中国重大关键词,清末民初、五四时期、中国社会史论战为古语“封建”向今名“封建”演进的若干重要时期。
清末民初,在“世界之中国”背景下,黄遵宪、梁启超、严复、章太炎所用新名“封建”,“既远衔古汉语义,也切合西义,在概念上都保持了前后一致。”他们“既不坐井观天、固守本义,又不尽弃本义,妄意滥用,而是遵循概念演化的合理路线——坚持古今义的既因且革,中西义的兼容并包。如此重构再造之新名‘封建’,其外延指殷商政制,也涵盖欧洲中世纪、日本中世及近世的同类政制,成为一个世界性的历史形态的共名。”
五四,陈独秀大声疾呼“反封建”——“举凡残民害理之妖言,率能征之故训,而不可谓之诬,谬种流传,岂至今哉。固有之伦理、法律、学术、礼俗,无一非封建制度之遗”(陈独秀:《敬告青年》),让“封建”深陷“封建=落后=前现代”之中。
何以黄、梁、严、章之后,陈独秀将“封建”一词五花大绑。
陈氏东游,正值日本“废除封建”热潮。其时,“日本刚刚从封建阶段(镰仓幕府、足利幕府、德川幕府的七百年,是日本的封建时代)迈进近代门槛。明治间的日本启蒙思想家仿效法国启蒙运动的提法,将过往的、落后的制度及观念、习俗称之‘封建的’”。“以抨击‘封建’作为近代民主运动的中心题旨,是陈独秀从日本明治、大正之际的启蒙思想中借取的一种法兰西式的激进民主主义观念。”
以此为基点,冯氏以“概念错置之误”为中心,探究陈独秀反封建命题忽略了中国与西欧、日本历史的重大差异。“前近代欧洲与前现代日本的社会形态是封建的,故反封建是欧洲及日本现代化运动的题中之义;而前现代中国的社会形态却是‘非封建’的,中国近代化运动的题旨应当另作概括”。
新文化运动旗手陈独秀“反封建”,并非空穴来风。冯氏认为,陈独秀对中日两国历史实情“有意无意加以忽略,仿效明治日本,在中国鼓动‘反封建’”。此为其一。其二,“‘封建’不过是他使用的一个‘箩筐’,里面装的是新文化运动实际要清算的诸目标。不过,将这个‘箩筐’署名‘封建’,并不准确。”
一个古典用词,摇身一晃“一个箩筐”。陈独秀那里——
“‘封建’一词被初步赋予历史分期意义,见诸陈独秀1915年12月15日刊发的《东西民族根本思想之差异》中的一段文字:
“‘东洋民族,自游牧社会,进而为宗法社会,至今无以异焉;自酋长政治,进而为封建政治,至今亦无以异焉。’
这是把‘封建政治’作为继‘酋长政治’(即氏族制)之后的一个漫长历史时代看,并与‘宗法社会’大体重合,这大略昭显了陈独秀的中国古史观。”与之相应,同文的“忠孝者,宗法社会、封建时代之道德,半开化东洋民族一贯之精神也”,亦显示陈氏将“宗法”、“封建”并列,“一概列入‘半开化’,也即指从不开化的氏族制时代到开化的近代社会之间的整个历史阶段。”东游日本的陈独秀“半开化”之说,“受到福泽谕吉《文明论概略》‘野蛮——半开化——文明’三段论的影响,而福泽此说沿用了欧洲19世纪流行的文明史观。”陈氏此举,正牵涉彼时中、西、日思想文化互动的大格局。
之后,陈独秀交叉使用古义封建和泛化封建,如《资产阶级的革命与革命的资产阶级》一文,两种封建,并驾齐驱,貌似相安无事,实则“在两种不同的内涵上使用‘封建’一词,导致其文逻辑紊乱。”
尽管陈氏“泛封建”说,五四时期,罕有同调,但“经过20世纪30年代初的社会史论战,泛化封建观获得某种‘社会科学’形态,50年代以降泛化封建观更普及与法定化,国人已习惯于将各种落后、腐朽、反动的事物、思想乃至人物,全都冠以‘封建’,形成一系列‘泛封建短语’”。
一个语词,在转型中国诸多力量交汇之下,最终成为一个不由分说等同落后、腐朽的同义词。它的背后,正拉动一串沉甸甸的历史。
生活在概念世界,是20世纪中国一大奇观。不少论说,或游谈无根,或画虎类犬,均不难从一些关键术语立界未明、规划未精中寻其端倪。一些重要术语,马马虎虎,大而化之,以致很难借助这些术语,勾勒,诠释、定义。记得有位老先生接受电视采访,谈到,对中国历史研究,切莫一开始就遽下结论,“比如天气热,就不要先说它是夏天,而要先说它是多少度,怎么热。”我想,这是这位先生的智慧之语。
但,考辩、规划、拟定核心术语,既富挑战,又无法回避。在一个无核心术语为纽结的思维世界,所有的言说、思辨,恐无从谈起。公共通识之产生,亦遥遥无期。考辨“封建”,“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检名”,我想,最大的意义,或在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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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王黎锋(实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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