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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界的历史:《历史学家的思想和方法》
王东杰
  2005年04月28日10:42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跨界的历史:《历史学家的思想和方法》

  伊曼纽埃尔·勒鲁瓦·拉迪里:《历史学家的思想和方法》,杨豫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

  据说世界本是“大化流行”,因为有了人,划出此疆彼界,“道术”才为“天下裂”的。因此,时下流行的“全球化”,说来倒像是多事。谓予不信,请读法国历史学家勒鲁瓦·拉迪里的一篇文章:《一种概念:疾病带来的全球一体化(14—17世纪)》。早在文明的“全球化”以前,自然就已经“一体化”了(当然,仍与人的移动有关)!

  对于自然“一体性”的重视,是年鉴学派史学家的一个特长。其第二代掌门人布罗代尔就曾在《菲力普二世时期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一书中,指出地中海世界在“人际交往、历史交融的统一性外”,还有一种“强大的自然统一性”,它常常对人的历史产生各种各样难以估料的影响。但以往的历史学家似乎对自然并不感兴趣,或是把它视为与人类之宏大历史无涉的个人爱好,或是把它淡化为历史故事发生的“遥远”布景,从而忽视了这一问题的存在。

  按照拉迪里的研究,13世纪,成吉思汗及其继任者们横扫欧亚大陆,建立起了几个大帝国,为不同地区人们的各种交往(包括战争和和平时期的商业等)提供了条件,也给疾病的宿主们———老鼠和跳蚤的旅行带来了便利。其后,瘟疫在欧亚大陆和大西洋两岸导致了人口的大灭绝和经济的大衰退。这可以说是由人和自然共同作用的一次“全球化”运动,虽然结果并不妙。

  这篇“读来令人耳目一新”的文章,收在作者的一部论文集《历史学家的思想和方法》中。此书原是法文版《历史学家的领域》的第2卷,英译本将其抽出,改为今名,中译本从之。不过,我倒更喜欢法文版的名字。盖此书并不是一般性的史学理论著作,予人印象最深的其实也并非什么“思想和方法”(就这两个词最狭窄的意义而言),而恰是一个历史学家视野的宽广。它跨越了自然和人类社会,展示出历史的多姿多彩。

  关于拉迪里,中国学界并不陌生。他的历史人类学著作《蒙塔尤》前几年已由商务印书馆出了中译本。本书中也有3篇路数相近而风格不同的论文,即《巴尔扎克的〈乡村医生〉:简单的技术与乡间传说》、《聚焦鲁埃尔格——纪念雅尼纳·费尔德—雷库拉》和《社会人类学家布雷顿的雷蒂夫:18世纪的勃艮第乡村》。

  在为巴尔扎克的艺术上并不高明的小说《乡村医生》写的导言中,作者把当时法国阿尔卑斯山区生活的实际情形同“不够严肃的人类学家”和“很不正确的地理学家”巴尔扎克的描述作了比较。他站在历史学的立场上,既不否弃文学作品应有的史料价值,也不是简单的征引,而是将想象与真实区分开来。由于作者对历史本身的熟知,小说家的“想象领域”成为思想史的一部分,而不再是一般历史学家眼中的“陷阱”。《聚焦鲁埃尔格》是拉迪里为一部照片集写的导言,不由叫人想起国内盛行的“老照片”热。相关的书出了不少,却只成为满足一般读者“读图心理”的消费品,似乎还没有一位真正的历史学家利用出来写一部信史。

  历史人类学不仅可以用在对乡村社会的研究中,在拉杜里讨论路易十四时期宫廷斗争的《凡尔赛宫一瞥》里也可以看到它的影子。不过,作者在此文中更感兴趣的是政治科学、社会学、人类学与“古老的‘谱系’方法的结合”。根据圣西蒙的《回忆录》,拉迪里勾勒出“这位‘小公爵’绘制的一幅‘主观’图景,一幅未必与真实世界中的事实相一致的图景”。如同上面提到的两篇文章一样,拉氏对所用史料的“主观性”甚是警惕。不过,更重要的是,时人的“主观图景”在今天的历史学者看来仍可是真实的历史。果然,作者在圣西蒙所描绘的参与了宫廷内部斗争的三个集团谱系的讨论中,发现了圣西蒙的“政治科学”图式:被认为是接近于“有机化学或分子生物学”的政治观。

  《扎绳:魔法阉割》一文体现了作者不断尝试与其他学科联姻的努力。“扎绳”是一种16-17世纪曾一度流行的、据说可以使人不孕的巫术。拉迪里在文中不满足于历史人类学或民俗学的进路,而试图运用弗洛伊德的学说对此加以解释:“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中,对被阉割的恐惧占有主要地位。”不过,作者似乎对这一实验信心不足,希望把历史材料交由心理分析学家来进行。但最重要的并不在于他是否像一个心理学家那样做得好,毋宁是把精神分析引入历史分析中的思路。

  书的第一和最后两篇文章或者可以算作讨论“思想和方法”之作,尤其是第一篇《静止的历史》,光是题目就很有年鉴学派的味道。这篇文章是拉迪里对自己学术方法的总结。但是,有了中间那些更精彩的实证性研究为范例,这两篇“思想和方法”之作反而不那么吸引人了。事实上,看拉迪里如同庖丁解牛一样,不但自如地跨越自然和社会的界限,把历史的内里揭给人看;而且自如地跨越学科的界限,游刃有余——那才是真正的知识快感,无怪连我这个并不治法国史或是中世纪史的人也读得欲罢不能。


来源:南方周末 (责任编辑:字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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