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新右派思潮述评
毛锐
2010年12月22日13:08  

  以1973年全球性石油危机为导火线,几乎整个西方发达国家都陷入经济停滞和通货膨胀的双重危机,作为应付30年代大萧条时期大规模失业危机而产生的凯恩斯主义对此一筹莫展。为了解决危机,西方社会在60~70年代涌现出各色各样的社会思潮,像新左派思潮、激进主义、新法西斯主义等等,但当时规模最大,对英国及世界各国影响最大的还是新右派思潮。

  英国新右派概念的界定和内涵

  “新右派”一词最早出现于1 9 6 6年的美国, 用以概括竞选加利福尼亚州州长罗纳德·里根的思想。1968年英国的戴维·柯拉德在其撰写的一本名为《新右派批判》的书中,极力抨击鼓吹经济自由主义的英国经济事务研究所,称之为“新右派的崛起”,至此这一术语不径而走,广为流传,其内在的含义也远远超出最初的意义。

  一般认为,新右派的宗旨在于重新界定关于国家、市场与政治体制之间的关系。但对于新右派本身的定义则至今未有定论。主要争议在于:1.新右派是不是一个“政治运动”和政治计划。有学者认为,“新右派”是70年代实力最强,影响最大的政治运动和政治计划;而有的学者则认为新右派并不是一个统一的政治运动或政治党派,它没有机构成员,也没有任何竞选宣言,只不过是不同的右翼政治力量的非正式的结盟。2.对新右派性质的界定。有学者认为新右派是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复兴,因而主张用“新自由主义”这一术语代替“新右派”;有的学者则认为,新右派是战后70~80年代以来主要在英美两国出现的保守主义;也有的学者认为,新右派既不新,也不属于保守党右翼,而只是重新界定、促进和实施了传统的苏格兰和英格兰自由主义。中国学者对新右派也有不同认识。有的学者把新右派视为60年代末70年代初在西方掀起的保守主义思潮,“是一种以维持各种结构,即等级、地位、荣誉、传统的社会差异或价值准则为目标的思想运动”,并称其为“新保守主义”。有的把同一时期产生的与凯恩斯主义相对立的经济学理论和学说称之为“新自由主义”,也有的称之为“自由化浪潮”。

  面对众说纷纭的不同理解,1993年6月,在《欧洲》杂志社举办的新保守主义理论学术讨论会上,注意到目前学术界对这一思潮的提法比较混乱,特别予以辩明。与会学者认为,新自由主义主要是一种经济学理论的概念;新保守主义则范围更广,更多的是一种政治学以至伦理学理论的概念。然而,由于各国社会历史的不同与政治差异,对这种概念的内涵也因国而异,且称谓也不同。如新保守主义理论的代表人物哈耶克的思想观念在英美被称为“新保守主义”,但在西欧以及正处于社会转型中的东欧和前苏联地区则被称为“新自由主义”。就西方国家而言,新保守主义是针对历史上西方自由资本主义而言的,带有“回归”的倾向;而新自由主义则表现为对二战后“福利国家”的一种批判。在80年代,新右派在英美影响最大,在英国一般称为“新右派”,在美国称为“新保守主义”。美国也有新右派这一术语,只是含义稍有不同,更多的是侧重道德、法律方面而不是经济联系。

  至于新右派是不是一个“政治运动”和“政治计划”,笔者认为,就世界范围来说,新右派还不能称其为一个“政治运动”,更不是一种“政治计划”,它只不过是不同的右翼政治力量的非正式的结盟。然而,具体到不同的国家,特别是英国,新右派却是地地道道的“政治运动”和“政治计划”。在英国,新右派把自身的目标定为“重新绘制保守党内及以外的意识形态版图。”它不仅通过这一运动联合了不同的意识形态流派,组织了利益联盟,形成了政策计划,而且帮助撒切尔夫人的保守党重新上台执政并把新右派政策付诸实践。从这方面看,英国新右派取得显着成功。从70年代末开始,新右派为以撒切尔夫人为首的保守党右翼在英国的改革,提供了关键的理论基础和意识形态上的动力。当时英国激进的保守党右翼根据新右派的种种理论所进行的改革,对英国公共政策产生重要影响,从根本上改变了英国的发展道路。由于新右派是作为填补凯恩斯主义的空白而出现的,是70年代上半期世界性大危机的产物。由于这次危机对全球经济都产生了深远影响,所以新右派的复兴也是全球性的。

  然而,新右派的发展是不平衡的,它对不同国家和地区所产生的影响也是不同的。英国作为古典自由主义和古典保守主义的发源地,新右派在英国的发展和传播有其独特的特点。这些特点从根本上来源于英国自身的历史演进过程。从许多方面看,新右派是英国统治阶级和政治体制特殊发展过程的产物。广义地说,英国新右派由两种截然不同的,甚至是在某些方面相互对立的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强调市场价值的新自由主义;另一部分是强调社会秩序的新保守主义。然而,两者又有相互联系的契合点。

  新自由主义和新保守主义

  英国新右派中的新自由主义部分包括以货币主义、理性预期学派、弗赖堡学派、奥地利学派、供应学派和公共选择学派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和新自由主义思想。其代表人物是货币主义的创始人米尔顿·弗里德曼和当代新自由主义的集大成者弗里德利希·V·哈耶克。在英国传播新自由主义的最着名的机构是“经济事务研究所”,被称为“市场经济的堡垒”。

  新自由主义继承了古典自由主义的基本思想,其核心是对市场力量的信奉。对于新自由主义来说,市场是唯一可以自我调节的分配机器。通过收益、价格、竞争和供求创造性的相互作用,市场得以运行并鼓励效率,刺激创新,给消费者提供丰富多彩的商品。市场成功的关键是价格信号。它具有传递信息,提供采用廉价生产方式的动机,以及决定谁能够获得特别的产品三重相互作用的功能。基于对自由市场的强调,新自由主义对于国家所起的作用采取两个基本立场。1.国家不能不负责任的禁止市场成为发展和繁荣的动力;2.国家的活动不能破坏或阻止自由。从这可以看出,新自由主义并不是盲目地反对一切国家干预。在经济领域内,国家在市场经济运行中所扮演的角色是被动的,要从属于市场体系的要求。新自由主义也不反对国家承担有限的调节作用,如,国家可以介入那些市场和自由交换不能提供充足商品和服务的领域;在一些特定的领域,新自由主义认为国家应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如在国家安全方面,国家要提供充足的防卫以保障社会安全,防止外敌入侵。因此,认为新自由主义的本质是要回到古典自由主义所提倡的自由放任,反对国家一切干预的观点是片面的。

  总的来说,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是对凯恩斯主义的批判进而提出的一些解决危机的药方,缺少系统而连贯的理论指导和阐释,而以哈耶克为首的新自由主义思想体系正好弥补了这一不足。

  新右派中,构成新保守主义的个人和组织很多,最着名、最活跃的要数“索尔兹伯里小组”,其代表人物是罗杰·斯克拉顿。新保守主义的核心内容是强调社会的秩序,事物“自然的”和“特定的”秩序是新保守主义政治追求的终极目标。在新保守主义看来,社会是一个有机体,一个综合协调的整体而不仅仅是个人的简单集合或简单的各部分相加。社会有其自身存在的方式,有其自己的意志和个性。新保守主义认为,保守主义的至上原则不是促进或保护赤裸裸的个人,而是守卫个人与之难以割裂的构成社会各种环境的机构、传统、风俗等等。个人就其本身来说是社会的一部分,因此个人必须要有明确的集体认知概念,并明确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这种集体主义的原则成为在理论上攻击个人主义自由原则的一种武器。所以,新保守主义不能也不会把他们的思想建立在把个人从社会历史进程中抽象出来的所谓的自由的理想基础之上。因此,个人自由不是新保守主义的终极道德价值。由于新保守主义高度重视社会秩序,新保守主义对他们认为可能会威胁到社会稳定的任何事务都予以批判。为了扞卫秩序,新保守主义强调权威的必要性。对于新保守主义者来说,凝聚权威的国家是政治特性的真正体现。国家是无条件政治效忠的目标。国家自身被认为是“终极目标”,而不是实现其它目标的手段。

  可见,新保守主义是反对自由主义主要理论基础之一的社会契约思想的,认为公民与国家之间的关系不能建立在相互一致和调和的基础之上。作为社会的意志,国家的权威是通过法律表现出来的。因为国家与公民社会是相互依存的,法律可以干预到“社会”的任何领域。这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脱离国家的管辖范围。这要求国家拥有严厉的和终极的特权,从而可以给予冷酷无情的惩罚和严厉的社会控制。

  从总体上说,新保守主义更加强调政治,经济处于明显的从属地位。理由是,资本主义自由经济已经被证明是不受欢迎的,它威胁到新保守主义所一直维护的社会秩序的稳定。社会秩序的价值要高于市场价值。任何特别的经济政策的价值,不仅仅要从其自身优点来评价,而且还要根据它们所服务的社会安排。但新保守主义并不从总体上反对资本主义。新保守主义反对自由放任资本主义所造成的无目标,无道德,但并不等于反对建立在私人所有制基础上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新保守主义主张对自由市场经济给予一定约束,但同时又不想国家过分干预资本主义的发展。

  新自由主义与新保守主义的契合点

  从总体上说,新自由主义强调经济,而新保守主义更加强调政治。保守主义长期以来又严厉地批判自由主义的个人主义原则。那么,为什么这两种针锋相对的理论到了20世纪70年代却表现出相互联合的倾向,并以新右派的面目出现呢?其契合点的基础在于:

  1.共同反对社会主义。在英国以及欧洲大陆,社会主义主要是指共产主义和民主社会主义。考虑到战后形成的冷战格局,来自社会主义阵营的压力和威胁是产生新右派思潮的不可忽视的一个因素。这主要表现在外交领域,与本文所论无直接关系,故忽略不谈。

  具体到英国,新右派的主要对手是工党所坚持的民主社会主义。反社会主义是新自由主义一个十分重要的内容。在新自由主义眼里,社会主义在理论上是错误的,在实践上是矛盾的。新自由主义赞成法律面前的平等,政治平等或者是机会平等,却极力反对甚至仇恨物质上的平等。在他们看来,平等主义的推行,会扭曲市场的刺激机制和市场赖以正常运行的不平等。由于市场是致富的唯一途径,任何试图简化分配结构的尝试都会伴随不同程度的繁荣的减少。也就是说,随着分配的不断平均,国民总产值会处于持久性的下降状态。新自由主义认为,在市场经济体制下一部分处于有利地位的人会变得比较富裕,但是,采取劫富济贫的办法是无法使穷人富起来,而且追求结果的平等必然导致难以接受的压制和强迫。新保守主义建立在私有制基础之上,它的反社会主义性质是不言自明的。但由于长期以来,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相互攻击,使新保守主义的反社会主义性质被模糊了。绝大多数新保守主义者对马克思主义或费边社会主义都是深恶痛绝的。斯克拉顿把社会主义看成是对同情疯狂崇拜的产物,其结果是建立一个以弱者利益为基础的畸形社会。在这个社会中,道德沦丧,富人的财富被剥夺,成功者受到惩罚,最终导致全社会的无效率。

  2.两者都重视财产权。在新自由主义看来,市场是建立在私人所有权基础上和追求自利的基础上。自利可以使全社会获益。所以,争取在市场上获得个人好处的努力都有助于从整体上推动社会各方面的发展。因此,私人产权被视为市场有效运行的基本组成部分,私人产权是有效的自由市场不可分割的,内在的特征。至于新保守主义,它并不反对资本主义,所以在保障私有产权方面与新自由主义是一致的,所不同的只是维护这一制度的终极目标。自由主义者将财产与市场机制联系在一起,私有财产是市场交换的前提和基础;而保守主义则把私人产权与秩序联系在一起,私人产权是保障社会稳定的基础。

  具体到英国,新保守主义和新自由主义都反对民主社会主义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国有企业、工会势力的加强以及福利制度。两者都认识到民主社会主义对于维系资本主义的基本原理产生了破坏性的影响,都认为自从40年代以来建立并发展而来的公共部门和政府干预经济是有害的倾向。因为随着这种倾向的不断加强,公共部门里的职业雇员逐渐兴起,形成所谓“新阶级”。他们控制着公共部门中的各个部门,并在公共部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拥有极大的利益。新自由主义攻击工会试图垄断、控制人力资源,进而摧毁自由市场。认为工会扭曲劳动力价值,使之高于市场水平;他们冻结就业、投资和生产模式;禁止按照需求做出相应的调整;阻止新技术的运用。结果是造成通货膨胀,并最终造成大规模失业。新保守主义强调工会权力的扩大损害了国家的权威,国家以及所有主要社会公共机构的权威必须予以恢复。新自由主义也极力反对战后社会福利政策,认为社会福利导致无效率、官僚主义以及过分的集中主义。由于建立了社会福利制度,在社会上滋生一种根深蒂固的依赖文化,像毒品一样破坏家庭的纽带关系,腐蚀个人的责任感和创造力并摧毁工作的道德规范。因此,新自由主义认为必须打破这种依赖,改革社会福利制度。新保守主义对福利国家也是不满的,认为极端的同情非但不是文明的象征,更像是颓废和堕落的标志,弱者应该得到帮助,但却不能鼓动依赖,这种极度同情削弱了前进的动力。

  总之,新保守主义和新自由主义在国家与市场的关系上的看法,与战后英国形成的“共识政治”的看法是截然不同的。这两者都认为,战后英国随着国家干预活动的加强,英国的国家性质从一个最低主义的国家,即具有剩余经济和社会功能的国家转向在经济和福利具有广泛中央计划功能的集体国家,是用有助于权力主义社会发展的萌芽的社会主义代替了自由非干预主义国家。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国家起了促进集体主义和集体计划,降低个人自由和民主的作用,国家在许多领域提供的服务造成了实际上的垄断,结果是在经济领域造成效率低下,资源浪费;在社会领域造成人们对社会福利的依赖;在政治方面,由于工会权力的膨胀导致国家权威的衰落。因此通过新自由主义和新保守主义的联合,新右派提出的对策就是:“自由的经济,强大的国家”。具体而言,以货币主义代替凯恩斯主义,反对国家过分干预经济,恢复市场机制,鼓励竞争,以便实现自由市场同自由的社会秩序联系在一起的目标。然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则要依靠国家的权威。通过强大的,有效的政府,来解脱社会民主和福利国家缠绕在自由经济上的束缚;维护市场秩序;使经济更有生产力;掌握社会和政治权威。这样一来,看似矛盾的新保守主义和新自由主义就奇妙地结合起来,成为反对战后英国共识政治,反对凯恩斯主义国家干预经济理论,对付滞胀危机进而治疗“英国病”的一剂新药方。以撒切尔夫人为首的保守党右翼,正是在新右派的指导下上台并进行了撒切尔主义革命。

  (作者:山东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社会发展学院教授)

  (摘自《探索与争鸣》2008年第5期)

  来源: 马克思主义研究网

(责任编辑:秦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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